金银岛-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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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左右,她才苏醒过来,赶忙去报警,可凶手早已逃得不知所踪。被害人还躺在路上,全身血肉模糊,早已没了人形,那副惨状简直令人难以置信。那根成为凶器的手杖是用罕见的坚硬木材制成的,在凶手毫无人性的施暴过程中,被生生折断成两截,一截滚落到路旁的水沟里,另一截被凶手拿走了。从被害人的身上发现了一只钱包和一块金表,可是找不到任何能够表明其身份的名片或其他纸张,只有一封封了口的信,可能他正是要去往邮局寄信。信封上写着厄特森先生的姓名和地址。
这封信在第二天一大早被送到了律师家,那时他还没起床。律师看完信,听来人介绍了事情的经过,立即严肃地闭起嘴。“我必须先看看尸体。”他说,“在此之前不想发表任何意见。这件事非同小可,请稍等,让我把衣服穿好。”他表情凝重,匆忙吃了两口早饭,就坐上马车前往警察局去辨认尸体。他在停尸房只看了一眼便开始点头。
“是的,”他说,“我认出了他。很遗憾,这是丹弗斯?卡鲁爵士。”
“天!先生,”警官惊呼道,“这是真的吗?”但是,强烈的事业上的雄心立即让他的眼睛射出光芒。“这将在城里引起轩然大波,”他说,“也许你能帮助我们找到那个凶手。”他简明扼要地叙述了女仆的证词,然后把那截折断的手杖拿给律师看。
厄特森听到海德的名字先是大吃一惊,再看到这半截手杖,便确信无疑了。因为这根手杖虽然只剩下半截,但他依然认出这是多年前他送给亨利?杰基尔的礼物。
“那位海德先生是否是个身材十分矮小的人?”他问。
“非常矮小,而且面目凶恶。女仆是这样说的。”警官答道。
厄特森低头思考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说:“如果你愿意坐我的马车,我想我可以带你去他的住所。”
时间是上午九点左右,那天恰好下了这一季的第一场雾,天空像是一张棕色的帘幕,只有风在不停地努力冲击着,奋力想将这厚重的浓雾吹散。当马车由一条街道拐向另一条街道的时候,浓淡不一、色彩各异的晨光一下子在厄特森的眼前出现,有的地方一片漆黑,仿若黑夜;有的地方却是浓重鲜艳的棕红色,如同透过烟雾熊熊燃烧的火光;有的地方雾气正在消散,惨淡的阳光穿过旋涡状的雾气照射到地面上。在这光怪陆离的光线之中,索霍区那颓败的房子、泥泞的马路、衣着破烂的行人、昏沉而无法驱走黑暗的街灯,种种的一切,令律师不由得想起自己在噩梦中所见的某个地方。这些森然恐怖的色调逐渐充满了他的头脑,当他的目光瞟向坐在他车上的警官时,仿佛感觉到了对法律和执法官员的一丝丝恐惧,他隐约意识到,即使是最问心无愧的人,也难免会对法律产生畏惧之心。
马车到达目的地时,浓雾已经散去了一些。一条肮脏的街道便呈现在厄特森先生和警官的眼前—一家小酒馆,一家低档的法国饭馆,一家零售杂货店,一家两便士一份凉菜的小铺。衣衫褴褛的孩子在各处的出口挤来挤去,不同肤色的女人进进出出,手里捏着钥匙,准备去喝上一杯早晨的开胃酒。可是眨眼间,浓雾又渐渐弥漫开来,把他们同这些杂乱的环境隔开。亨利?杰基尔那位心爱的朋友—正是此人将要继承二十五万英镑的财产—就住在这所房子里。
一个脸白得仿佛是象牙的白发老妇人开了门,她有着伪善的相貌,虚伪的笑容显得还算和气,举止也可以说是彬彬有礼。
“是的。”她说,“这是海德先生的寓所,不过他现在不在家。昨天夜里他倒是回来过一次,但不到一小时就离开了。这种情形也很平常,他总是行踪不定,比方说,在昨天晚上回来之前,他就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回来过了。”
“好的,我们想进去看看。”律师说。但是那个老妇人表示这不符合规定。于是厄特森先生说:“看来还是把这位先生的身份告诉你吧,这位是伦敦警察厅的纽可曼警长。”
老妇人立刻显得有点儿幸灾乐祸:“啊,他出事了?发生了什么事?”
厄特森和警长交换了一个眼色。“看来这个人的声誉很差。那么,”警长说,“太太,请让我和这位先生进去看一看他的房间吧。”
现在,只有老妇人和海德住在这幢楼房里,其中海德占了两个房间。尽管房子外面的环境不怎么样,这两个房间内部却布置得雅致而高贵,储藏室里装满了酒,盘子是银制的,桌布十分素雅讲究;墙上还挂着一幅名画,厄特森估计这是亨利?杰基尔送给他的,因为杰基尔可是个出了名的鉴赏家;地毯厚重舒适,颜色也很柔和。但是,这间屋子看起来就像是刚刚被抢劫过一样:衣服被乱七八糟地扔在地上,衣兜被拉出来翻在外面,抽屉大敞着,壁炉里面有一堆像是刚烧掉文件而留下的灰烬。警官从这堆灰烬中捡出一本绿色的还没有被烧光的支票簿,同时在门背后找到了另外半截手杖—由于这半截手杖证实了警官的推测,他显得有些兴奋。经过到银行调查,发现这个海德先生有几千英镑的存款,警官对案子的进展很满意。
“先生,你不必担心,”他对厄特森说,“现在,他已经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了。看来他是昏了头,不然不会傻到把那半截手杖丢在家里,更不会烧掉那本支票簿。谁都嗜钱如命,我们只要在银行等候,再四处张贴追捕令,就一定能够抓住他。”
但是,这个张贴追捕令的计划实施起来很难,因为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与海德先生熟识,甚至就连他的女佣也仅仅见过他两次而已。他的亲属各处遍访无着,而且他也没有照过任何照片。至于那几个自称知道他长相的人,描述起来又不尽相同。这种情况很正常,人们在对同一件事情的描述上经常出现大相径庭的情况。然而,有一点他们达成了共识,即海德先生给人的那种扭曲、畸形的感觉,所有与这位在逃罪犯接触过的人都有过这种感觉,虽然只是隐约埋在心头,但始终叫人无法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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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件风波
当房间里只剩下厄特森一个人时,他立刻打开保险箱,把那封信锁在了里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思考着,“亨利?杰基尔竟然伪造杀人犯的信?!”这样想着,他不觉感到全身冰冷。
下午接近黄昏的时候,厄特森来到杰基尔博士家。普尔立刻带他走了进去,带领他经过厨房,从一个曾经种满花草的花园空地穿过,向那座既是实验室又是解剖室的建筑物走去。这本是一位很有名气的外科医生的财产,后来博士从其继承人那里购得了这栋房子。博士本人其实并不太喜欢解剖学,而是更喜欢化学,因此便改变了花园尽头一排房屋的用途。律师这是第一次到这位老朋友房屋的这一部分来。
他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走过实习讲堂时,他看到房间没有开窗,光线十分昏暗,突然,一种很别扭的怪异感觉涌上他的心头。这里从前曾挤满了求知若渴的学生,如今却冷冷清清,甚至还有一丝恐怖。实验用品胡乱地堆在桌子上,大大小小的箱子散落在各处,装瓶子时用的麦秸更是遍地都是,透过那圆圆的房顶射进一些微弱的光线,显得室内昏暗模糊。走到讲堂的尽头,踏上一段楼梯,最后来到一扇门前,正是这扇门通往博士的工作间。房间十分宽敞,玻璃柜子摆满了四周,屋里还有一面很大的穿衣镜和一张写字台,三扇装有铁栅栏的窗户俯临院子,可以看见房子外面的空地。雾气越来越浓,映衬得炉子里面火光闪闪,炉台上燃着一盏灯,杰基尔博士正坐在离火很近的地方,憔悴不堪。他没有起身对朋友表示欢迎,只是在说话的同时伸出一只手来。他的声音显得有些异样,手摸起来十分冰冷。
在普尔退出去之后,厄特森立刻问道:“你听说那件事了吗?”
博士打了个寒战。“卖报的已经在街上喊了,我在餐厅里听得到。”他说。
“直截了当地说吧,”律师说,“卡鲁爵士是我的委托人,你也是,我真想知道我现在是在代表谁。你不至于愚蠢到窝藏那个家伙吧?”
“我可以对天发誓,厄特森,”博士大声说,“我永远都不想再看到那个人了!我以我的名誉起誓,我跟他已经一刀两断,一切都结束了。其实他也并不需要我帮什么忙,对于他这个人,你远没有我了解,此刻他已经老实了,不会造成任何危险。有句话你要记着,他将永远销声匿迹。”
看着博士急切、狂热地表态,律师感到很不舒服,而博士的话也令他眉头紧锁。“你好像对他很有把握,”他说,“我也希望事情果真如此,这完全是为你着想。一旦开庭审理此案,你也难免会被牵涉其中。”
“我的确对他十分有把握。”杰基尔说,“我之所以这样说是有根据的,可是我不能告诉任何人。但是,我想向你求教一件事,有一封信我实在拿不定主意是否该交给警察。厄特森,我还是把它交给你,我想你一定会做出明智的判断。要知道,你是我最信任的朋友。”
“你是不希望让别人从这封信中查到关于他的线索吧?”律师问。
“不是,”博士说,“这个海德的命运我丝毫不关心,因为我说过我跟他之间已经什么关系都没有了,我只不过是不想让这件倒霉事对我的名誉产生不良影响。”
厄特森沉默了片刻。一方面,他惊讶于朋友的自私自利;另一方面,他也感到轻松了一些。“那好,”最后他说,“把那封信拿来。”
这封信内容简短,署名是爱德华?海德,写信人的字体因笔画僵直而显得很独特。他在信中说,他一直都对杰基尔博士怀有感恩之心,但却不知如何回报,现在请博士不必挂念他的安危,因为他已经有了万全之策。律师读了这封信感到很高兴,因为这封信表明二人的关系并非自己之前所想的那样,他开始觉得自己以前有些过于疑神疑鬼。
“信封在哪儿?”厄特森问道。
“我把它烧了。”杰基尔说,“事前根本没想过这些,顺手就扔进了火里。不过信是他差人送来的,信封上并没有邮戳。”
“我能不能带走这封信,明天给你答复?”厄特森问。
“我想请你帮我出个主意,替我做出判断。”博士说,“天哪,我已经不相信自己了。”
“好,我考虑一下。”律师回答道,“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的遗嘱里提及失踪的那段话,是不是海德让你那样写的?”
博士听到这句话,看起来像是马上要晕过去似的。他紧闭双唇,点了点头。
“我早就知道,”厄特森说,“他生了要谋害你的心思,你如今是幸运地躲过了杀身之祸。”
“实际上,我此次所得到的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博士神色严肃地说,“我得到了一个教训。啊,老天,厄特森,这是怎样一个教训啊!”他用手紧紧地捂住脸。
律师出门时对普尔说:“顺便问一下,今天送信的人长什么模样?”但是普尔否认上午有人来送过信这件事。他说:“今天没有什么人上门送信,只有邮差送来了一些报纸而已。”他又补充了一句。
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律师又陷入重重疑虑。一个可能是有人从后门送来了那封信,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这封信是在博士的房间里写成的。假如事情果真如此,那么就更需要谨慎地对待这件事了。他走在大街上,听见报童在声嘶力竭地吆喝:“号外!号外!议员遇害,惊天血案!”没想到竟然是这种声音成了他的朋友、委托人的葬礼致辞,恐惧再次袭上心头,他十分担心这件丑闻会把他的另一位好朋友也卷进去,从而影响那位朋友的名誉。这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虽然他早已习惯于依靠自己,这次却希望有谁能为自己指点迷津。直接询问别人的看法自然不妥当,但是他想,也许可以旁敲侧击,委婉地征询一些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