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行周-第5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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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温虽然有时候思路过于缥缈,但如今他的担心不无道理,杨济自然知道其中困难之处,他要挑战的,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学者,只要稍有破绽,必然一触即溃。
所有这个时代之后的书籍、人名、年号,都不可以出现,一旦脱口而出,面对质疑无法自圆其说,那就意味着自己说的所有话,可信度都存疑。
所以开始辩论之后,杨济要引经据典,只能用这个时代已知的典籍,举的例子,也得用这个时代及其之前的人、著作、事迹还有言论。
就像一场比武,他不但手无寸铁,还要自缚双手才能和人搏斗,这样的比武,能赢么?
杨济开始自己问自己,千年的时光,让那一世的学识有些模糊,看过的《尚书异考》,说实话还得慢慢回想,毕竟许久不‘用’了。
曾经,他是不打算用的,让那一世的学识,就这么渐渐被遗忘。
‘初来乍到’之际,杨济无法认同这个时代,史书上的一件件大事如期而至,他不打算干预,也不打算借此牟利。
人生如戏,杨济看着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世界,看着那些权贵、平民,如同看着舞台上的优伶在表演,一切的一切都和他无关,只想当一个看客。
如果他愿意,可以提前结交杨坚,可以在周隋换代之际立下大功,可以和这位多疑的帝王周旋,可以和那些权贵争权夺利。
可以提前站在杨广那边,成为夺位功臣,利用熟读史书的优势,趋吉避凶,终杨隋之世,荣华富贵唾手可得,然后在大乱来临之前全身而退。
也可以提前和唐国公李渊打好关系,成为大唐的从龙功臣,然后投在秦王李世民麾下,玄武门之变立下大功,荫庇儿孙。
他,本可以在这个时代如鱼得水,甚至只要胆子更大些,可以站在周天元宇文赟,隋废太子杨勇,唐废太子李建成这边,强行扭转历史。
然而杨济选择了旁观,看着晋王宇文护被皇帝宇文邕杀死在宫中;看着宇文邕灭佛,看着周国灭齐,看着宇文邕于即将统一中原之际英年早逝,看着宇文赟把大好江山弄得危机四伏。
这都和杨济无关,因为崇祯十五年满清入寇,他已经战死在沂州城头,他的亲朋好友还有未婚妻,都已经死了,所以心也已经死了。
直到杨济遇见了“重生”的宇文温。
“你慢慢听寡人分析。”宇文温在一旁说着,一脸严肃的样子,如同大战来临之际,正在琢磨敌情的军师,“谈《尚书》,寡人不行,说到吵架,你不行。”
“作为吵架高手,寡人有必要告诉你一些吵架的经验。。。”
“刘光伯何许人?寒窗苦读十余载,看过无数经典,辩倒过无数大儒,他和刘士元自从学成以来未逢敌手。”
“这样的一个大儒,笃定古文《尚书》是祖本,如果有人跳出来质疑,你觉得他是什么心理?”
“蔑视,不以为然,嗤之以鼻,反正就是轻敌,这样,你的机会就来了,在一开始,就要给他下套!”
“圈套不能太肤浅,免得被人家一句话赶下台,但又不能太高深,免得对方高看你结果来个全力以赴。”
“此次辩论,不玩白马非马的诡辩术,就是要用正经的辩论技巧来搞事,就是要给他下套,就是要来个当众打脸!让他下不来台,情绪激动之下,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把水搅浑,不要在他擅长的领域纠缠,就拿书籍的传抄说事,往死里怼他!这年头流传下来的书籍都是手抄书,天晓得哪个是绝对无误,哪个是错漏百出?”
“蒙学幼童写错字那叫做错字,大儒写错字那叫通假字,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刘光伯算什么!你可是大明的读书人,有千年的见识,看过的书,不知道比他高到哪里。。。多到哪里去了!”
宇文温如同拳击教练一般,在给即将上擂台的菜鸟鼓劲打气,见着杨济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又看了看怀表,再度确定了一下时间便闭口不言,让杨济冷静思考。
杨济敢怼他就敢赌,还要来个豪赌,杨济要是把刘炫给怼赢了,或至少打平,那么对于促进黄州州学的名声可是大有助益,随之而来的商机也不错。
如果杨济怼赢了,那风头可就都让这位抢走,宇文温倒是无所谓,反正乱世之中有兵才是硬道理,这种锦上添花刷儒林声望的事情,轮不到自己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能赚到钱养兵,那才是我想要的结果!
“大王。”杨济忽然开口说话,宇文温闻言看向他:“如何,有没有把握?”
“有!”
“是能辩赢还是不分胜负?”
“肯定不会输!”
“好!”宇文温面露喜色,杨济既然这么说,那他就豁出去了,“呐,你既然有信心,那寡人一会就当个托。”
“大王,什么是托?”
“药引!一会刘光伯开始答疑,便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第一百零四章 怼他!(续)
讲堂内,刘炫关于《尚书》的讲解已经结束,待得休息片刻之后,答疑正式开始,坐在前排的许绍此时才察觉不对:他身边的坐席空着,本该坐在那里的宇文温,出去更衣迄今未归。全本小说网;HTTPS://щWW。.COm;
掏出怀表看了看,距离宇文温离席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许绍有些纳闷:这也太久了吧?
怀表成了许绍不可或缺的工具,因为每天的行程都安排得满满当当,几点钟要做什么事都已经定好,他既不能迟到,也不允许别人迟到。
作为巴东郡守,许绍还管着巴口港,事务繁杂,都是掐着表来控制办事时间,所以时不时看怀表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动作。
身边的郝吴伯见状低声问道:“嗣宗,怎么了?”
“大王离席太久了。”
“是么?”郝吴伯也掏出怀表看了看,有些吃惊:“时间过得真快!”
两人听刘炫讲解听得入迷,自然发觉时间过得飞快,郝吴伯觉得宇文温应当是更衣,随后有事情要处理,但又不需要离开,所以才没能尽快回来。
对方来听讲之前已经和他们交了底,说不太懂《尚书》,真要提前走的话,肯定会和他们说一声。
收回怀表,许绍和郝吴伯继续听讲,他们坐在第一排,小动作太多的话很失礼,这是对讲学之人的不尊重,不过按着课程安排,提问的时间就要到了。
接下来是答疑,也是所有听众期待的时刻,许绍原本打算提问,不过发现自己平日里忙着处理政务,经学已经有些生疏,贸然提问就怕贻笑大方。
掏出记事本和炭笔,许绍准备一会来个速记,把问题和解答记下来回去慢慢品味,郝吴伯也是如此准备。
门口处人影一晃,却是面带神秘笑容的宇文温走了进来,坐回原位之后和许绍低语起来,讲台上的刘炫则喝起茶润喉,同时和刘焯交谈着。
旁边放着一个座钟,刘炫原本不懂怎么看“钟”,还是刘焯教会的,这东西的好处如今显现出来,让刘炫能轻松控制讲学的节奏。
西阳王府司录张轲、鄂州长史郑通以及求学社社长章华在一旁就坐,他们如今临时客串速记,要把待会就要开始的问和答记下来。
刘炫对他们所用炭笔十分感兴趣,因为正常来说书写得用毛笔,只有来到西阳之后,他才得以见识另一种书写工具。
“郑长史,不知这炭笔的妙处何在?莫非是不用蘸墨?”
郑通闻言点点头:“刘博士说得对,速记本就不易,时不时蘸墨太浪费时间了。”
说到这里,郑通笑道:“郑某此次来西阳公干,恰逢刘博士讲《尚书》,本想当个听众,一会好提问,奈何大王有安排,只能等到下次了。”
“郑长史客气了,刘某如今客居西阳,日后自当详谈。”
刘炫和郑通、张轲以及章华交谈了一会,回到自己座位上,看着堂下听众,不由得感慨万千。
此为他第一次在西阳讲学,西阳王宇文温给了很大支持,不但亲临现场,还有许多官员同来,王府司录、鄂州长史作速记,黄州长史、巴东郡守做听众,还有其他大小官员更不用提。
堂下黑压压一片听众,许多人都在交头接耳,看上去是在商量一会要提的问题,刘炫看着此情此景,不由得斗志满满。
他寒窗苦读学多年,才有了今日的成就,辩倒过不知多少经学名家,所以一会无论什么疑问,他都有信心做出完美的解答。
在座的听众之中,有人能问住他么?
不可能有!
时间到,担任主持的刘焯先简要说起提问的注意事项,首先,要提问的人得举手,待获得允许之后才能发言;其次,无论是提问还是回答,语速要慢,以便大家听清楚。
其三,刘炫听不太懂山南地区方言,而他的河北口音也可能有人听不懂,所以一旦碰到这种情况,需要有人毛遂自荐当“通事”。
“此次提问与解答,均会有速记将谈话内容记下,然后整理好油印成册,大家事后可以到州学领取,所以不用担心现场记不住!”
刘焯把规矩和注意事项说了一遍,见着听众无异议,随即宣布答疑开始,好整以暇的刘炫开始接受提问,不过按着惯例,得从先在场身份最尊贵者开始。
如今在场身份最尊贵者,自然是黄州总管、西阳王宇文温,不一定需要他来发问,但刘炫怎么着都得请这位发表一下看法,说一下场面话。
刘焯事前已经向刘炫打了招呼,提醒他西阳王宇文温不太懂《尚书》,今日对方若是莅临现场听讲,切记不可问这位太过‘深奥’的问题。
刘炫按惯例,先请坐在面前的宇文温提问,虽说刘炫所坐之处为讲台,但实际上这讲台和听众席前三排处于同一平面,所以宇文温要和刘炫对话,是不需要仰视的。
“寡人才疏学浅,只觉刘先生方才所说振聋发聩。”宇文温一如大家所想那般,说起客套话来,“关于《尚书》,寡人有一事不明,还请先生解惑。”
刘炫闻言行礼:“大王请讲。”
“嗯,寡人对《尚书》不甚了解,所以。。。。寡人有惑,古文《尚书》,相传为汉武帝时,鲁王坏孔家旧宅欲以为宫,从残壁中得古文,不知此事典出何故?”
“大王,班固所著《汉书·艺文志》于此事有记载,此古文即为孔安国古文《尚书》,又称孔壁古文《尚书》。”
这是刘炫今日一开始就讲过的内容,虽然宇文温所问有“听讲不认真”的嫌疑,按刘炫往日讲学的作风,那可是会直接加以斥责的,不过他可没那么楞,毕竟宇文温身份不一样。
“孔安国所献古文《尚书》,有《尚书序》,不知寡人所说是对是错?”
“大王所言甚是。”
“寡人曾读《尚书序》,发现蹊跷之处。”宇文温缓缓说着,实际上他是在背台词,毕竟短时间内要记住并背诵杨济所给台词,还是很考验人的。
刘炫闻言说道:“大王请讲。”
宇文温深吸一口气,心中念道:我豁出去做托当药引,杨济你要是玩脱了怼不过他,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简而言之,寡人以为,《尚书序》实属伪作!”
第一百零五章 妖言惑众
听得宇文温如此说,刘炫不以为意,他见过的富家郎君多了去,许多人不学无术,偶尔听得他人诈称古文《尚书》是伪作,便人云亦云。全本小说网,HTTPS://。m;
不过刘炫想着这是宇文温帮他起个头,宇文温既然说不通《尚书》却又如此说,大概是给他一个重申《尚书》真伪的由头。
想到这里,刘炫问道:“《尚书序》真伪,不知大王有何见解?”
宇文温笑眯眯说道:“刘先生,寡人只是稍有感悟,有说得不对的地方还请指证。”
“大王言重了,能与大王一同探讨《尚书》,是刘某的荣幸。”
“《序》云:古者伏羲氏之王天下也,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由是文籍生焉。伏犠、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也。”
“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谓之“五典”,言常道也。”
“是故历代宝之,以为大训。八卦之说,谓之“八索”,求其义也。九州之志,谓之“九丘”,丘,聚也,言九州所有、土地所生、风气所宜,皆聚此书也。”
“《春秋左氏传》曰“楚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即谓上世帝王之遗书也。”
背到这里,宇文温已经很吃力了,但还得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