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胡马-第3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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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泽等人在大荔城中,当然不会蒙着脑袋不理外界状况,单等郃阳方面燃起烽烟——再者说了,倘若不能保障各处堡垒,或者遣人抵近探查,郃阳和大荔之间相距一百多里地,对方燃烟你也瞧不见啊——必然派遣侦骑,于路探查。所以刘骥所部的大概位置,肯定是掌握的,于是甄随、陈安出城之后,便即直奔刘骥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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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刘粲围攻郃阳,忽忽已将十日,心中不禁益发焦躁起来。
要说这年月一座城池花十天半个月打下来那就算快的,围城数月乃至半年以上难克的战例,比比皆是。而以目前郃阳的状况,城小而坚,陶侃能守,裴该善谋,自己什么撞车、云梯、楼车,百般器械皆用,什么蚁附、掘城、钻地,百般计谋使尽,仍然难以攻破,甚至不能给城守兵造成较大的杀伤和心理压力,在这种情况下,以他领兵多年的经验,没有俩仨月,这座城池是休想攻克的。
本来也是寻常之事,只可惜,军中粮秣不够消耗的啊。
今年对于平阳政权来说,只是一个平年,刮尽府库,才整备了足够大军两月之需的粮草,且还得渡过黄河,缓缓转运。刘粲原本设想得很好,我只要急渡黄河,杀晋人一个猝不及防,自然可以掳获敌粮为我所用,再请晋阳石虎供输一些,从河东晋人豪族家中刮出一些来,足够吃用到年底啦。整整一个季度的时间,难道我还不能摧破裴该在关中的主力吗?
除非他主力不敢跟我硬碰,四下分散,或者缩到渭南乃至秦州去,那我便可尽收雍州渭北之地,彻底在河西站稳脚跟了。
谁成想天不从人所愿,他各种夺粮的手段陆续落空。首先是刘骥虽克夏阳,夏阳存粮却被周晋临行前一火而焚,就没能剩下多少来;其次欲从郃阳渡转运粮草,又遭到陶侃的阻截,损失惨重。
刘粲本以为搜掠野外晋人存粮,可以不无小补,谁想郃阳附近地区就没有多少自耕农,晋戎百姓大多被编组了民屯,并且不等自己入平,就连人带粮全都缩回城里去了。胡军络绎而出,往往数十近百里不见人烟,无粮可抢,只能围猎获肉……
其间有几支部队往西方跑得远了点儿,竟然还遭逢“凉州大马”,苦战后陆续败归。刘粲大怒,再派兵去寻北宫纯时,对方却又缩回频阳城中去了。
至于石虎,找了种种借口不肯供粮;而河东晋人世豪除了第一批粮食供输得还算及时外,其后拖拖拉拉,多不肯应命,甚至于哭天抹泪,号称粮已输尽……估计是瞧着刘粲领大军已然出境,所以胆子逐渐壮了起来。刘粲寻薛涛来问,你们家究竟存了多少粮食啊?薛涛却苦着脸回答说:“末将虽为一族之长,钱粮之事,全都托付给了舍弟薛宁,实不知确数也。”
随即平阳又一道急报传来,气得刘粲当场就把几案给踹翻了。
什么事儿让他这么着急上火呢?原来刘粲请求石虎输粮,石虎不予,又请他遣一旅师南下,自采桑津涉渡,兜抄晋人之后,或者起码助我守备采桑津,我好把渡口的氐羌全都拉到河西来。石虎还真应命了,并且亲将万余大军南下,自隰城而向离石。
这两城都属西河郡,此前刘琨败退,刘粲便发兵以应援石氏为名,收取了西河郡。等到这回石虎来了,当面斥责西河郡守及隰县县长不肯应命为自家供应军需,直接鸠占鹊巢,连夺二城。
随即继续朝采桑津方向挺进,下一个目标就是平阳郡重镇蒲子……
刘粲闻报怒不可遏,大骂道:“羯奴怎敢欺我?!”下令平阳方面出兵拦阻,不能放石虎踏进平阳郡一步。王琰道:“平阳守军不足,恐怕难当羯奴,且若放空平阳,羯奴趁势掩袭,又该如何是好啊?臣请归国,往说石虎,申以君臣大义,要他悬崖勒马,勿犯天威。”
刘粲无法可想,只得放王琰回国,对他说:“如何应对羯奴,卿且与靳将军(靳准)筹商之,无使我前门拒虎,而后门引狼!”
王琰拱手告辞而去,可是却又被刘粲给叫住了,问他:“今我欲围郃阳而伏晋人之援军,然彼等迁延不进,不肯遽至,如何处?”
王琰道:“今据探马得报,晋人陆续来援,一部驻频阳,一部驻大荔。频阳为首者郭默,殿下当知其人,素来狡诈,恐怕不肯轻动,还当发兵诱引之。大荔为首者甄随,素来蛮勇,且为裴该心腹之将,必然来救。唯其道远,或将暂歇数日,殿下勿急。”
话音才落,就有探马来报,说大荔的晋人动了!
王琰眉心一舒,对刘粲拱手道:“恭喜殿下,就此可先一举而破甄随,然后收取大荔,渡渭而南,则长安不难克也!”
第二十三章、进退如风
刘骥率部南下,以觇大荔城动静。全本小说网;HTTPS://щWW。.COm;大荔原有千余守军,后来裴该行文长安,命将正在训练中的七千兵马北调,等这些兵进了城了,他才率部曲营北去援陶侃。七千晋军在大荔休整三日后,也随即出城北上因为这时候还没有传来裴、陶兵败,退守阳的消息。
刘骥迎面就撞见了这支晋军,列阵与之相攻,晋军无大将统领,指挥不力,一战而北,丢下百余具尸体,便即匆匆缩回了大荔城内。刘骥追至城下,见城防甚是牢固,不敢往攻前些天攻夏阳就把他郁闷得不行,短期内再难重鼓信心、胆气,攻打坚城了于是转道而东,去取蒲津附近的渡口。
渡口亦有六七百晋军屯扎,据垒而守。刘骥连攻两日,将将克陷,突然刘粲传来将令,命其停止攻击把渡口暂时留给晋人吧。刘骥无奈,只得撤围后退,遂于大荔、蒲津之间抄掠晋人村落。
大荔城周边地区农业比较发达,自耕农数量比北部为多,有很多或者来不及,或者不肯听命撤入大荔城。刘骥因此接连夷平了四个村落,杀掠晋民千余,颇抢了几千斛的粮草,聊作小补。但随即甄随、陈安便率军离开大荔,前来进讨,与刘骥正面相对。
陈安问甄随道:“我军六七千众,与胡势相当,然胡之骑兵较我两倍有余,平原之上,无险可守,此战非容易也。将军有何谋划?”
甄随笑道:“阵而后战,或恃险为守,不过庸将所为寻常事也。唯于平原之上,直面强敌,身先士卒,长驱直入,才见我等与彼等不同,堪为一时之杰!”他的意思,列什么阵,谋什么划啊?咱们直接杀过去不就完了么?
关键是刘骥托大,因为此前与大荔城内出来的晋军交战,轻松获胜,故此并不把晋人放在眼中。在刘骥想来,你们也就会守城而已,倘若无险可守,平原对决,又如何是我皇汉百战精锐的对手啊?所以他也没下营,也不立垒,命步军在中、骑护两翼,直接就铺天盖地地掩杀了过来。
甄随说既然他想跟咱们对攻,那咱们也不能示弱啊,随即笑问道:“前日冀城内较量,我侥幸得胜,将军心中可有不服么?”
陈安赶紧拱手否认:“甄督勇力,当世无对,末将焉敢不服?”本来只是寻常场面话,谁想却被甄随揪住了漏洞,说:“既云不敢,可见非真服也。今日倒正是良机,我当与汝真刀真矛,再公平较量一番看可将步卒皆交于我;陈将军久在陇上,娴熟马战,骑兵一以付汝,我等直撄敌锋可也,且看谁能先获贼将首级!”
阵安心说你啥意思?咱们这儿六千多步兵,战马不到三百匹,你领了大头儿走,给我个余数,比斗谁能先获敌将首级,还说是“公平”较量?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耻呢?!
可是他生平虽然桀骜,自恃武勇,偏偏还就不敢不服甄随;加之甄随是裴该爱将,位至四品武卫将军,领中军佐,比自己高一大截,实不便当面顶撞……转念再一想,也好,你把骑兵都交给我了,那么一旦遇挫,我便可率骑兵先走,返归大荔反正你是违令出城,事后大司马须怪不到我头上来。
当即应承:“既如此,我所领骑兵数少,甄督当容我先发。”
甄随说当然你先发,咱们一起朝上猛冲,你四条腿肯定比我两条腿冲得快啊。
两支大军就此在平原上如同两道洪流一般,汹涌相撞,战到了一处。陈安虽然起了先走的心,但终究胜负未分之时,不便遽然后撤,他首先领着三百骑兵斜向兜抄,直取胡军右翼。胡骑前来拦阻,陈安左手七尺长刀,右手丈八蛇矛,冲锋在前,双手挥处,十荡十决,竟无一骑能在他手下走过一个回合的。
胡兵也是没想到晋人如此胆大,竟敢与自军对冲,右翼四五百骑竟然被晋骑直透而入,瞬间崩散。刘骥见势不妙,急忙从中军调步兵前去堵截。谁想陈安冲过一阵,见敌长矛如林,看看抵近,急忙一拨马头,率领所部从胡阵前横过,便即远而去。
刘骥才刚舒一口气,正面甄随领着步兵也冲过来了。
甄随早就下了马,左手盾牌,右手长刀,撒开两腿,直透敌阵。紧跟在他身后的,就是这些天精练的那五百锐卒,也皆短兵在手,沿着甄随破开的口子便直冲进去,随即左右分开,将胡阵缺口进一步撕裂。
刘骥因为轻视晋军,并未严阵以待,加上他还希望能够咬住这一部晋军,等取胜后,方便踵迹而追,说不定直接尾随着败兵就能够冲进大荔城里去呢,一时疏忽,遂被甄随等透阵而入。这阵势一散,便属乱战了,甄随所部可是最擅长乱战的,往往三五人成一小集团,便可直面十倍于己的胡兵两人在上格开敌矛,一人矮身自敌胸腹间斫杀过去,长刀挥处,鲜血四溅,惨呼声久久不息。
刘骥急命士卒向中央靠拢,并命左翼骑兵去兜抄晋人之后。可是他这儿才刚下完命令,尚未传至军前,陈安率三百骑兜个圈子,便又掩杀了回来,与甄随步兵两向夹击,乃将胡阵搅得更乱。
在原本历史上,陈安反赵,割据陇上,号称有晋戎之兵十余万,却被前赵征西将军刘贡和休屠王石武率军合击,便即瞬间崩溃,所余骑兵八千,败逃陇城,旋即刘曜攻陇,陈安被迫逃亡,途中遭到擒杀。所谓秦州第一的勇将,不过如此而已,为什么呢?因为比起甄随来,陈安才是真正的一勇之夫,给他千骑即可纵横一时,兵数多了,反倒不知该如何指挥、调动啦。甄随跟他接触了几天,一起练兵,窥见其长,也明其短,所以才只给陈安三百骑,估计给多了你也照管不过来。
仅将三百骑临阵,陈安却反倒把他驭骑的才能发挥到了极致,专寻胡军薄弱处来往冲突,杀敌不多还主要都是他一个人杀的却给胡军造成了极大的混乱。刘骥也是宿将,见势不好,及时断臂止损,抛弃前锋,将其余步骑兵全都聚集起来,且战且退。
等到甄随彻底击溃了胡军前锋,手刃二将,杀敌兵卒亦有数十,再欲向前,却远远地就见刘骥大纛在中,外面胡军层层包裹,阵势严密,如同一只暴怒的刺猬一般其实更象豪猪,但甄随从来都没见过那种玩意儿。他还想朝前撞,胡阵中当即乱箭齐发,甄随抬盾遮面,就觉得手臂连续震颤,也不知道有多少支羽箭狠狠地钉在了盾牌之上。
他被迫只得暂时止步,重整队列,与胡相峙。
甄随不敢往冲胡阵,陈安麾下就三百骑,当然更不肯无谋地押上了胡阵外近千骑兵成六七个小队往来驰突,牢牢护住了侧后方,使他无隙可趁。于是陈安被迫率部折返,对甄随说:“敌虽受挫,一时不溃,我亦当立营以为凭据,以便再攻。”
甄随问陈安:“汝可斩获敌将首级了么?”
陈安回道:“不曾。”
甄随“哈哈”大笑道:“此番较量,却又是我胜了!”命部曲将所得两名胡将的首级展示给陈安看。陈安假意恭维,心中却不禁暗骂:我兵本来就少,又为了配合你,来往驰突,就算斩杀了敌将,哪有功夫下马去割取首级啊?
再问甄随对策,甄随在马背上踩镫立起,远远一望,就见胡阵开始调动,原本紧密的阵形略略松散一些,貌似有不少士卒围绕着刘骥大纛,正在掘壕。很明显刘骥吃了个亏,不敢再蒙着头朝前猛冲了,打算下营立寨,以做久战的准备。
甄随不禁咬牙道:“可恨,不能一举击溃刘骥。”便即下令,咱们也立营,但是“不必消耗士卒体力,伪作掘垒之状可也。”
陈安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喜道:“甄督是有撤兵之意么?”
甄随点点头,说:“今杀胡贼不下数百,足摇其心,然而胡寇也甚勇,我精锐兵马又尚未练成,竟不能直透其阵,斩杀刘骥……若我等被牵绊在此,胡寇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