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年-第2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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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撕裂厚厚云层的闪电,头顶一阵紧过一阵的炸雷如脱欢的野马,在天空尽情地纵横驰骋,显得那样痛快淋漓。何子岕伴随着何子岚的话露出深深的笑容,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破茧而出。
从前高嬷嬷说得话没有错、许长佑说过的话也没有错。若想要真正洗脱掉罪臣后裔的身份,便唯有江山易主,来一场彻头彻尾的改朝换代。
不然,郡王便只能是郡王,与其他的龙子凤孙依旧是云泥之别。
何子岚欣喜地走至轩窗前,不顾外头大雨瓢泼一般,伸出手去接沿着屋檐淌下的晶莹雨滴,回眸冲何子岕笑道:“子芥,你听廊下的铁马声多少清脆。”
乍起的风吹动廊下铜制的铁马,叮铃铃的声音悠长又动听。
伴阴着又一道劈开乌云的闪电,何子岚清丽如雪的俏颜倏然在何子岕眼前放大,从未有过的念想自何子岕心中化茧成蝶。因是那想法太过匪夷所思,何子岕自己都吓了一个哆嗦。
何子岚却是沉浸在迟来的欢乐和对仁寿皇帝深深的感激里,她孩子气地咯咯娇笑着,将从窗下接来的雨水泼往何子岕身上,两人如同年幼时候那般打闹起来。
大雨来得急去得也快,雨疏风骤之后,却有道弯弯的彩虹映上天空。何子岚孩子气地倚在何子岕窗前,久久不舍得移开目光。
何子岕好脾气地劝着姐姐回去更衣,命小豆子取来青竹缎面的大伞,亲手替她撑开,再伴着她走进薄薄的雨暮里。姐弟二人一高一矮却又同样风姿绰约的衣影自长安宫绕过竹林、走过芭蕉丛,一直来到长平宫的门口。
何子岚被雨水打湿过的双眸莹亮如珠,依旧沉浸在早些时的欢喜中。
她叫小环打水净面,再换了身干净衣裳,便就走至佛龛前悄悄掀起了帘笼,冲着偷偷放在此处的许馨的牌位深深磕头:“母亲,父皇终于得着了机会眷顾子岕,您大可放心,九泉之下也该安息。”
清烟缭绕下,许馨的牌位显得渺渺茫茫。一代佳人早便香消玉殒,不晓得能否听见亲生女儿的至诚的心声,唯有一旁那尊和田玉的观音像仁慈祥和,目光中依然是深深的怜悯。
何子岕内心有过艰难的天人交战,临走之前选择去向许长佑与高嬷嬷辞行。
庄园虽远,却因那圣旨昭告天下,因而也得了他被册封为泰郡王的喜讯。
瞧着何子岕玉树临风的翩然之姿,许长佑喜不自胜,请高嬷嬷宰杀一只肥鸡,自己亲自动手做了锅豆腐汤,想要痛痛快快与何子岕喝上一盅。
血缘关系自来做不得假,细细分辨间,许长佑虽然自毁容貌,那眉眼间却依稀能瞧得出与何子岕有几分像处。高嬷嬷端上菜来,再替二人斟了酒,望望对面而坐的一老一少,瞧着许家人特有的一双秋水明眸,忍不住流下了激动了泪水。
明明离得极近的两个人,今日何子岕却感觉离得他们如此之远。
幼年时高嬷嬷牵着他的手徘徊在药畦中的一幕幕不时闪过,何子岕望望一直拿帕子拭泪的高嬷嬷,心中忽然有些不忍。他斟了一杯酒递给高嬷嬷,温和地说道:“并没有外人,嬷嬷也过来坐着,咱们一起说说话。”
高嬷嬷推辞不得,便侧着身坐在了许长佑的下首,因着何子岕如此体恤又红了眼圈。许长佑颇有些意气风发,拿着杯子与何子岕碰道:“今日殿下成了泰郡王,再假以时日便会是亲王,指不定往后咱们行事更加便宜。”
何子岕懒得开口挖苦这总是瞧不清形式的叔祖公,瞧着对方一根筋似的思绪,到也晓得了昔年他未何屡试不第。
浅浅抿了一口杯中酒,何子岕终是提及来意:“子岕今日特来向二位辞行,不日便要率同礼部诸官同往大裕,向瑞安长公主贺生辰之喜。”
闻知何子岕初封郡王便领了朝中差使,并且可以与瑞安会晤,许长佑更是激动得捋着胡须哈哈大笑道:“七皇子、泰郡王殿下,今次果真是老天开眼。从前咱们与那个大人物只能靠着书信联络,如今却有缘见见真人,真是天赐良机。”
时至今日许长佑依旧像个秤砣般摇摆不定。一时希望何子岕从郡王升至亲王,一路青云直上,能替许家平反昭雪;一时又希望断不下与瑞安的联系,想与这恶妇联手,打着仁寿皇帝江山的主意。
何子岕心间微叹,忍着全部的不耐,脸上依旧挂着温醇的笑意听着许长佑的夸夸其谈,到不时问及高嬷嬷从前许家的一些旧事。
许长佑脸上已然有了三分春色,他忽然兴起个大胆的想法,冲何子岕满怀期望说道:“殿下,您启程时能否将我带在身边,咱们一同与这位大人物谈一谈?”
何子岕微微摇了摇头,澹若云烟的脸上依旧挂着恬淡的笑意,冲许长佑歉然说道:“叔祖,您太高看了子岕。我虽然奉旨恭贺长公主殿下的芳辰,身旁却有随行的礼官。长安宫中的内侍随从屈指可数,他们自然都认得过来,蓦然多出来一个人,又能给您安插个什么身份?”
高嬷嬷瞧着许长佑脸上几道纵横蜿蜒的刀痕,亦是连连摇头。
第四百六十九章 后会
一个毁却容貌的人,自然无法随在何子岕身畔。宫中讲究的是品貌端庄,哪能要个满脸沟壑的人相伴左右?许长佑便是委身为老仆亦没有资格。
高嬷嬷暗暗叹息许长佑不懂得宫中规矩,又不好意思开口多言,听得何子岕的推脱却是恰到好处,心里不由深赞他极会为人。
许长佑听何子岕说得虽然委婉,却是坚决拒绝,而且说得不无道理,也只得遗憾作罢。他畅饮了两杯,又有些壮志难酬的怅惘,同何子岕再次说起许家昔日的辉煌,又是清泪滂沱。
何子岕面无表情地挟着高嬷嬷做的小菜,酒却饮得极少,见许长佑这幅模样,他只是淡然劝道:“叔祖到底是有些年纪的人,何须做如此哀音。您先定定神,子岕来一趟不易,还有些话要同您说。”
高嬷嬷打来清水叫许长佑净了面,将他面前酒盅收去,重新换了热茶。何子岕这才说道:“我得这个差事不易,既能瞧见正主儿,自然要与她续上前盟。只有一样,如今口话无凭,因此想借叔祖历年与她传递的信件,方能取得彼此信任。”
许长佑听说,忙不迭地回房将这些年与瑞安私下传递的信件尽情取出,一面交到何子岕手上,一面不服老地说道:“殿下您此去既然牵上了这根线,往后跑腿的事情叔祖也可以代劳。只要能为许家出一分力,叔祖自然是在所不惜。”
何子岕微笑着应了声是,将那些信件好生揣在怀里,又同许长佑说道:“这一来一回总要两三个月的功夫,我这心里总有些牵挂。打算走时再见先人们一面,请叔祖带我去祠堂里上柱香可好?”
除却第一次来这所庄园寻亲时何子岕见过许家人的牌位,此后从未主动提出来去给许家人上香。许长佑只当是他这些时日的谆谆善诱起了效用,心下自是激动,忙乐颠颠地立起身来。
此时天色渐暗,高嬷嬷掌起灯在身后相随,许长佑陪着何子岕开了祠堂的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许大学士的绘像,目光依旧慈祥而又深邃。
宫里待得愈久,何子岕愈是瞧多了表里不一的性情。他深深凝望着许大学士像中的双眸,发觉除了带给自己的耻辱,自这位先人眼中读不出一点有用之物。
何子岕侧身接了高嬷嬷手上的灯笼,又向一直陪在身畔的许长佑说道:“叔祖,我有些话想同先祖们聊一聊,您二位可否在外头等我?”
许长佑点点头,与高嬷嬷一前一后退出,顺带将祠堂的门悄悄阖上,独留一方宁静给何子岕,由着他在先人们的牌位前静静缅怀。
何子岕再抬眸时,眼中哪有醇厚的亲情?他锐利的目光直视着绘像中许大学士的双眼,满含了深深的憎恶。指着这位临河湿脚、祸及整个许家的先祖,何子岕一字一顿说道:“只为你一己私欲,搭上许家数条人命,死得果真不冤枉。”
许家获罪的卷宗被何子岕一个字一个字的研究过,也曾满心希冀过他的这位外祖是被人冤枉。无奈事实俱在眼前,清名满天下的许大学士当真名不副实。
目光再从那些个牌位上一一掠过,何子岕叹息着说道:“可怜你们并无过错,却要承受他带来的恶果。许家落得今日的落魄,都是拜墙上这人所赐,他却要高高悬在这里受着后世的香火,相信你们之中一定也有人跟我一样心存着恨意。你们大可放心,凤凰火涤荡人间一切黑暗,这一切都将马上结束。”
明明灭灭的灯笼火色昏黄,何子岕倾世的美颜显得华彩灼目。他淡然撩起长衫,露出绑在腿上的一只瓷瓶,将里头的液体斜斜倾倒出来,均匀地洒上牌位后头靛蓝色的帷幔,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立起身来,信步走出祠堂。
伴随着两扇门阖得严严实实,方才被火光掩映的祠堂间顿时重归黑暗,被何子岕洒过液体的帷幄上头,有淡淡的火油气息弥漫。
月华盈盈泼洒,废旧的庄园渡了层银辉,显得比白日皎洁许多。许长佑与高嬷嬷并肩而立,被月光拉了两道黑魆魆的剪影,到似是不该盘桓在此的游魂。
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何子岕始终觉得自己手指上缠绕着火油的气息。他温和地将手覆在背后,冲高嬷嬷笑道:“劳烦嬷嬷打些水来,我想洗洗手。”
何子岕极爱干净,到有些病态的执着。高嬷嬷侍候他多年,自然深谙他的习惯。只认做他是嫌祠堂里的灰尘沾了手指,便匆匆去替他打水,又拿了块没用过的手巾。
将手在清水里浸泡了多时,何子岕又一丝不苟地搓着皂豆。终于拭干净了手,又习惯性地掸了掸纤尘不染的衣衫。方想说话时,轻垂的睫毛又如蜻蜓点过潋滟的湖面,绝美的侧颜赛过谪仙。
若是何子岚在侧,自会发觉他这一刻神情有异。可惜高嬷嬷将他从小带到大,自始至终不曾留意到他说谎时有这样细小的动作。
何子岕立在月光下,谆谆嘱咐两个人道:“齐王这一阵追查得严,行踪时常覆盖到前头的密林,我一直叫小豆子在关注着。你们无事不要出庄,天黑了早早熄灯,能躲得过一时便躲过一时。余下的,等我回来再议。”
许长佑连连点头,依依不舍送了何子岕出门,又嘱咐了许多要他与瑞安结盟的话语。何子岕难得好脾气地耐着性子听完,再冲立在许长佑身后的高嬷嬷深深一揖,有些恋恋不舍地说道:“嬷嬷,子岕去了。这些年连累嬷嬷吃了许多苦,您的情谊若这辈子还不上,还唯有留待来生。”
高嬷嬷听他说得这样郑重,慌得连忙跪倒。她冲何子岕说道:“殿下这是什么话,能守在您的身旁,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份,哪有什么情义需要您来偿还?”
何子岕也不解释,临上马时又回头深深瞅了这处庄园一眼,便就冲两人抱拳拱手:“子岕走了,后会有期。”
第四百七十章 凰火
离人一本正经地说着再见的时刻,心底想的大约却是两个人永远不会再见。
就似是何子岕眼前说的这一声期待相逢,实则亦是相见无期的明证。他在明明的月色下催动马匹,听得耳畔呼呼的风声吹过,心里笃定地知道他与身后的两个人此生不会再次相逢。
小豆子终日蛰伏在密林四周,前两日传回的话终于叫何子岕下定了决心。
原来何子岱自许长佑的豆腐坊查起,早便发觉了许长佑这个破败的庄园。他迟迟不曾动手,不过是想要追寻高嬷嬷的踪迹。如今早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不曾动手的原因便是,何子岱对何子岚姐弟颇为怜悯。他晓得此次高嬷嬷卷入先皇后的命案之中,又与谢贵妃脱不开关系,想给这本就命运多舛的姐弟俩留一份薄面,不当着何子岕的面拿高嬷嬷入狱。
如今何子岕行程日近,捉拿高嬷嬷归案便就提上了议事日程,何子岱前几日晚间派人夜探农庄,想要寻合适的时机下手。
何子岕到访极为隐秘,又是宁肯从后头绕极大的弯路,何子岱的手下人到不曾留意。至于小豆子整日盘桓在此,一个不会功夫的奴才纵然藏得再严实,又怎能躲过何子岱手底下侍卫们锐利的双眸?
他们不过依着何子岱的吩咐行事,给这自作聪明的奴才故意放水,由得他在郊外密林与皇宫之间来回穿梭。
小豆子却自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成功躲过了留守密林的侍卫。他惶恐地跪在何子岕面前,将声音压得极低:“殿下,那个地方您再也不能去了,昨日夜半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