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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长安劫-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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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不是县官他……”徐安连声叹气,“倒不如像我说的,让她去搅和了他们才好!如今这般,县官还得挂心这么一个祸头子,天知道哪一日就要因她受了大罪!县官他究竟……”

    徐安咬了咬牙,才低道:“县官究竟是怎么想的!”

    金赏自然明了他言中所指,却不能够如徐安那般随心说出来。他似也是无奈,半晌才道:“你且照着陛下的吩咐去办吧,这里仍旧由我照看。”

    徐安无可奈何的点头,又说:“待伏成过来,劳都尉多费心。我虽与县官提了一提,但看县官的样子却是不大肯信。我想着,好歹要找出证据来,叫那小子无可辩驳,县官才好做决定。这段时间,唯有我们几人多加小心了。”

    金赏赞同的点头。徐安再度长长叹了口气,正要去办那皇帝交代的事情。

    这一端,殿内的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刘弗陵走在前头,绿衣跟在其后。她双目低垂,强压不耐。她原是要跟着如秋走的,却被如秋几句话给诓了下来。

    如秋说,她要真惦着要她的族人,就得与那皇帝好好解释,免得真与大汉开战,可讨不了好。

    绿衣心中惴惴,父亲是最忌与大汉为敌。因此与母亲才阖家远离了舅舅他们,远到那近北海之地去居住。她嘴上说五哥善战,五哥再骁勇善战,也不能让他为了她去征战涉险的。

    徐安见到,本打算要走了,这时,赶紧转过身来,小步到刘弗陵跟前跪拜下去,呼道:“奴婢拜见陛下,陛下长乐未央。”

    金赏亦同他一道行礼。

    绿衣见着,悄悄的拽着裙裾往边上躲了点儿,却不料她这小动作都被刘弗陵看了去。方才在殿内她坚决不认为自己有错,亦对他的偏帮无甚感激之态,直到出来那会儿,她都不肯开口再说一个字。是个过分倔强的女子。然而这倔强女子并非只有那一股倔脾气……刘弗陵抿抿唇角,隐去他自己亦不察的笑意。

    徐安近前侍奉多年,皇帝那微妙表情他皆收在眼里,心中大大叹声“不妙”。他低唤:“陛下……”

    刘弗陵转了视线望见他,虚抬了抬手臂。

    徐安在此示意下起身,方立定,便将那眼睛转到李绿衣身上,他喉间肿痛,有话梗得厉害,要说,又无法痛快说出来。

    刘弗陵深知他和金赏的担忧,然而他自己却有自己的打算。

    示意金赏暂且去办那如秋的事,刘弗陵看了眼仍旧不走的徐安道:“吩咐你的事情已办妥了?”

    徐安噤声摇头,刘弗陵便又说:“还不快去!”

    徐安不得不道:“奴婢去了,都尉大人又不在近前,可由谁伺候陛下?”

    “朕岂是三岁孩童,需得你们时时看守?”刘弗陵眉峰蹙起,露出些许不耐,“速去,勿须多言。”

    徐安百般无奈,口中道“诺”,眼睛在那绿衣身上转了几个圈才磨磨蹭蹭的退下去。

    这么一来,倒被刘弗陵打发得只剩下彼此两人。绿衣明亮的眼眸在他身上一顿,在他望过来之前,转了脚跟就往相反方向走。

    她心中憋屈得很,真真是一个字都不想多说,与他们全无好话可说。他便要开战就开战,他可知道她的族人是哪些?

    脚下急急的步子顿住,绿衣不禁回神,心道,她未曾说过自己是何族人,苏翁亦不是多言的人,傅介子又答应过阿爹不说,既然如此,他们怎么知道她的族人是哪些?又如何去开战呢?

    想到这里不禁开怀起来,扭身要冲那讨人厌的皇帝挑衅一番。不想这汉人的裙裾不比她从前着装,动作幅度大了,上身已扭过去,下身却还裹着不动。这不免要发生一起尴尬,叫她今日第三遭脸颊去碰一碰地面的强硬。

    幸好幸好,后头有人扶着,叫她不必额头开花,下巴扭歪。她拍拍胸,长吐出一口气去。

    “我此番可算得你的救命恩人?”

    她一连串小动作旁若无人,刘弗陵无奈,又觉好笑。

    绿衣见着眼前人脸偌大,似要蹿到眼睛里去,忙的后退后退。她垂目压下眼底尴尬、惊讶及那几分抓不住的羞怯,嘴巴抿得牢牢。

    她倒说不出反驳的话来,论起救命恩人,他亦算得。经那冯子都,去过那将军府,听了那众人口中的权臣宠奴,她已明了自己此前戏弄霍光是怎样莽撞凶险。只要有那一厘一毫的偏差,她的脑袋不说保不住,也是岌岌可危的。

    刘弗陵不过逗她尔尔,见她垂脸不动,心下了然那徐安必定是与她说过些什么,顿生起隐隐不快。他将手往身后放了,吸进少许未带殿内香气的初秋气味,胸腔里蹿进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感,连带着他面上的神色也不若方才好看。

    绿衣偷偷拿眼角瞧了他,见他倏忽之间变了面色,虽不明显,可靠得这样近,她也能望进眼里丁点。就脱口而出问:“你是信还是不信那大王八皇后的的话呢?”

    刘弗陵思绪正当飘得远,听到她这般询问,立即神色微变,似是诧异的盯着她的面孔瞧。绿衣摸摸脸,甚是分明的眼睛直愣愣回望他。刘弗陵无奈摇头:“清颜是皇后,你不可这般任性妄为,需知人臣礼仪之道。”

    绿衣听得不以为然:“要是我就不听你那人臣礼仪之道,你可要责罚我?砍我的头?攻打我的族人?”

    刘弗陵便不言,墨般的眸子沉甸甸的压在绿衣身上,沉重得令绿衣不得不扭了扭脖子,转开眼去,口中低低道:“又不是我要和你的皇后争斗,是她总见了我不高兴。”

    此间缘故刘弗陵大约能猜到一些,他顿了顿,才说:“今日之事暂且作罢。往后你需记得,不可再做那鲁莽悖逆之事。”

    绿衣仰头刚要争辩,他屈指点了她的额头:“尤其需得改改你的言词。”

    他的指尖有一点点冰凉,像这样的天气,绿衣紧了紧自己的十根手指头,热得指尖尖上都有湿意。她不晓得怎么回事,忽然想到那天把他当成白虎皮时的情景,脸上不可抑制的有些泛红起来。

    绿衣有意将脑袋别到一边,视线垂望着地上石板,抿着唇不说话。

    刘弗陵也是一时行动,未考虑过多,做过之后方觉得有些许不妥。他不是会与人逗趣的人,然而她却总是会让他生出打趣的心思来。不禁暗下摇头,大约是他在这汉宫之中生活至今,尚未见到像她一样……的女子。无论是周阳氏还是眼下未曾及笄的上官妍,俱被这偌大汉宫困得如那笼中之鸟,即便曾经接近过广阔天地,一旦进了这个地方,也似被折断了羽翼,安于命运,连挣扎一挣扎都不肯了。她,李绿衣却不同,无论在哪里,她都像是一只关也关不住的鸟儿,她接近过最好的自由,她亦不曾想过放弃那自由。

    刘弗陵微微叹息,自由,他一辈子都不曾、不能向往的东西。

    “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略有些散乱的思绪被低声询问打断,刘弗陵低首看向出声询问的绿衣。

    绿衣看他有些茫茫的,伸手在他眼皮子底下晃了晃,问:“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我想出去了,我的弯刀拿到了,你的皇后也不愿意见到我。要是我还留在这里,总有一天不是她把我杀了,就是我把她砍了。”

    她边说边把一双飞扬的眉毛给攒簇起来,甚是忧愁的样子,摆摆手道:“所以我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

    刘弗陵自胸臆间缓缓吐出一口气来,他望天色将晚,汉宫之内即将下钥,心中陡然生出些烦闷。他问:“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离开?”

    绿衣像是没有听懂他言语里的意思,抬了眼睛直直的望着他。

    刘弗陵亦看她,看到她脸上细细的绒毛,还带着那样稚嫩的孩子气。稚嫩、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稚嫩,干净、未染尘埃的干净。她的确不该在这个地方久待,这是个杀人不见血的牢笼,是个扼杀、淹没一切的地狱。

    “你去吧,拿上朕的这块玉牌。”

    解下腰间的玉牌,他递到她跟前。

    绿衣低眼瞧见那玉牌上云龙纹缠绕,中间绘着一只猛虎,她拿指腹在白虎身上描了描。仰头问他:“这是虎符吗?”

    刘弗陵不禁失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他摇了摇头:“朕也希望它是。”

    他抬手指了指宫门的方向:“去罢。”便转身要走。

    绿衣忽然觉得他有一点点可怜,都说帝皇是这世上最得意的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他……绿衣想到自己的几位表兄为皇位争夺不休,纠缠致死,陡的对眼前这位孤独的少年皇帝生出同情。这个皇位,无论何时何地,都不是好东西。

    “汉皇帝!”

    她的声音清脆,在渐渐西沉的傍晚,晚风带凉般叫人生出丝丝说不出的意味。

    刘弗陵回首看向她,他背着光,面容并不清楚,甚可说模糊,绿衣皱起眉头,有点懊悔自己冒然开口,便想说“无事”。

    然而他的眼睛异常明亮,比她见过的他任何时候都要明亮,比那凌晨东方的星子还要明亮……她舔了舔嘴唇,有一点自己对自己的无奈。咬了下舌头才昂首问他:“这里,哪一处能看得到日头落入山丘?”(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三西洲在何处,两浆桥头渡(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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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弗陵想,他大约也是有无法克制的贪念,譬如说此刻。

    “此处甚好!风凉,水汽宜人,还可见如此落日!”绿衣有些忘形,扶在角楼边的扶手上,连被风吹乱的头发也不理会,扭头冲着刘弗陵朗声夸道。

    刘弗陵未回答,他此时心绪被那乱风吹得亦有些乱。

    “比之你从前所见落日,可有不同?”

    “不同?”他的声音被风带到耳边,多了一层朦胧感。绿衣犹疑的问:“有什么不同呢?”

    刘弗陵看她的眸色便深了些许,他等了一会儿,见绿衣不答,微微摇首,极目远眺,亦不再多说。

    绿衣觉得他这人很是奇怪。总是欲言又止,极不痛快。像她这样直来直去的个性,实在觉得憋屈。

    她想到先前霍光在宣室的作为,靠近了刘弗陵一点,声音也低了一点,说:“你是不是很怕霍大将军?”

    她的“怕”字蹦出来,全没有顾及到身为大汉朝皇位宝座上唯一的天子,刘弗陵闻声而来的眼眸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没有苛责与质问,但也并不和善,绿衣自觉言语有失,意图补救,却着实想不到妥当的说词,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咬着舌头讪讪缩了两步,再度与那刘弗陵拉开距离来。

    “大将军以天下苍生为己任,替朕、替汉室劳心劳力,朕尊敬他,理所应当。”

    他的回答显然叫绿衣不满意。绿衣将手上的一串珠子拨弄着,低声诺诺道:“怕就是怕,我又没问你尊敬与否。怎么你们汉人说话总是这样不爽快。阿爹还说大汉的男子最是威武霸气,我看大汉的男子都比不得我们匈……我们兄弟姐妹。”她咬到舌头,一时心慌,忙的抬眼去看刘弗陵,见他未有察觉,才松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五哥十二岁就习得驰马射箭,没有他训不了的野马,没有他射不中的大雁!可你们呢,我来大汉这么久,别说骑马射箭,就是说句话都见你们要绕来绕去,没个痛快。喔,那个冯子都,抢起女子来倒是大风大雨!”

    刘弗陵本听她说着,浓眉蹙起,末了,不禁侧首更正道:“莫不是疾风骤雨四字?”

    绿衣哽了哽,翻着眼皮斜了他一眼,刘弗陵淡笑摇头,便别开眼去,两只手搭在了栏杆上。他面相并不如刘病已那般刀刻斧凿一般,因此显得柔和,此时得风得暮光相待,更显得温和许多,叫绿衣看着也放下许多心弦。

    她不自禁又走近他一点,说:“疾风骤雨就疾风骤雨,汉话可真难学!”

    “我听苏翁说过那冯子都在长安城里的种种恶行,苏翁都知道,你难道不知道?”

    “知道又如何?城内之事自有京兆尹处置,此等小事,不足朕过问。”他口中说虽如是说,脸上却不是那样轻描淡写的表情。

    绿衣便追问:“那京兆尹不处置,你管不管?”

    刘弗陵便又沉默,以一种怜悯而令人不明的目光看着她。绿衣陡的就生出些不快,瞥了他一眼道:“阿爹总说大汉的天子如何如何厉害!我看全不是那么回事!你就是怕霍大将军!连他府上的一个小小奴婢都不敢处置!”

    她并非不知道这其中的机巧,可是她仍旧这么说了,像是有意要惹得他动怒似的。他总是这么一副万事不动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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