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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天娇-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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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氏几乎想尖声笑起来。

    石家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和陆家交缠上吗!?

    平成陆氏岂会下榻寒门庶族的府邸!

    符氏脸色发青,若非昨夜石家人出兵相迎在先,今日她何苦自降身价与这起子庶民寒暄客套!符氏不答话,长亭与长宁不可能拆符氏搭的台,场面一下子冷下来,庾氏也没觉出半分不自在,笑意盈盈地又送至二门,待长亭上马车时,庾氏虚扶一把,望着长亭的眼睛轻声笑道,“您母亲若见到你现在的模样,一定心下大慰。”

    长亭眼睫一抖,朝她轻轻礼貌颔首,随即躬身进内厢。

    马车出了石府,往城南的驿站奔去,男人先行下马,女眷跟随其后,待家将死士团团为主驿站之后,众人再论序而进,一进驿站,长亭整个人便松弛了下来,扶在陈妪身上往二楼去,却闻陆绰沉声之言,“阿英和阿娇到正屋里去,其余人都各自回房。”

    符氏紧抿了嘴角,终不敢忤逆。

    陆绰先行一步,长亭与长英随后跟上,一关门,陆绰便出了声儿,“石家用尽心思,恐怕所图非浅呐。”

    一句话没头没脑,长亭懵懵懂懂看向兄长,却见陆长英久未回话,只好出声回道,“石家不就是想与我们家攀上关系吗?石家有权有钱,有兵有马,就差一个名声。如今抓住机会费尽心力与咱们家搭上线,也属人之常情。”

    长女为女儿身,如今尚且幼龄,不能太过严苛,陆绰笑着抚了抚长亭的发髻,抬首看向长子,“阿英,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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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石猛(下)

    陆绰对长亭的回答不予置评,小姑娘心眼子小,偏头避开陆绰的手,嘟了嘟嘴,仰首看向父亲。

    陆绰如今已三十有六,怎么算都已进中年了,又连经几夜路途颠簸,下巴胡茬冒了头,脸色也不算太好,凑近瞧能看见清晰可见的憔悴。

    世家子成婚早生子晚,加之谢文蕴生育艰难,二人成亲两三年后才有了陆长英,又养了四、五年才有了陆长亭,两场生育换去了谢文蕴一条命,留下两滴血脉,撑住一口气不叫幼女担上一个“克母”的名声,**病榻两三年后终撒手人寰。

    明明还在说正事,长亭却莫名其妙地记起母亲,偷偷侧过身去拿帕子抹了抹眼角,再轻轻攥住陆绰的小拇指。

    是因为晨间看见庾氏的缘故吧?

    小姑娘手小小的,几个指头合在一块儿才勉强包住他的小指,陆绰低头去瞧,一下子觉得一点儿不累了,浑身上下都是劲儿,腾出只手又摸了摸小姑娘的额头,嘴角轻挑看向陷入沉思的长子,语气放得很温和,“。。。慢慢想,归好了一二三再说出口。话若没想好,宁可不说。这世间泼出的水,说出的话,应下的诺言,都是永难变更的,所以更要三思而行。”

    长亭乖乖往陆绰身边靠了靠,偎在父亲怀里,抬了抬头又低下,再抬抬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小姑娘有什么话便说。姑娘家和男人不一样,想什么便说什么,本就活得够难受了,憋在心里更难受。无需顾忌。在家里无需顾忌,以后嫁了人也没道理憋屈得慌。”

    陆绰看在眼里,伸手拢了拢长女的大氅斗篷,语气放得更缓。

    长亭憋了一憋,随后便理直气壮大声道,“我肚子饿了!想吃杏仁茶!路上的东西太难吃了,我都饿了三四天了!”

    陆长英哧地一下笑出声,陆绰抖了抖眉梢,伸手叩了叩窗板,沉声吩咐外头,“煮碗杏仁茶来,放半碗甜酪,再配两碟小糕点来。”目光很是温和地看向长亭,笑道,“就不该叫你进来!每每都闹得我与你哥哥什么事也做不成!”

    长亭靠在陆绰身上,也跟着抿嘴笑起来。

    小姑娘生得又好,杏眼流波,娇俏可爱。

    陆绰不由心绪大好,“阿娇笑什么!笑得傻里傻气的!”

    “笑您又当爹又当娘!”

    已是仲秋,叶落天凉,长亭心里头却暖烘烘的,嗯。。。从小到大只要是待在父兄身边,她浑身上下都是暖烘烘的,她真的很喜欢他们啊,因为他们也很喜欢她,不用任何回报,不加任何条件地就很喜欢她,她闹也喜欢她,她哭也喜欢她,她落牙齿变得丑丑的也喜欢她。

    陆绰待亡妻留下来的一双儿女从来宽纵,笑一笑,闹一闹无伤大雅。

    吃食送得很快,陈妪在外间执银箸先尝,静待片刻确保无误,才敢端着朱漆托盘送进正厢来,长亭跪坐夹棉软席上一道小口小口地吃,一道听父兄机锋对话——这个习惯也保持许久了,幼时不觉得,如今才慢慢明白过来,陆绰当真是既当爹又当娘,儿子有儿子的教法,女儿也有女儿的教法,儿子要担大业必须手把手,一句一句地教,女儿嘛。。。坐在旁边悠悠闲闲地吃着杏仁茶,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就行了,也算耳濡目染了。

    长英肖父,父子二人各执温茶一盏,相对而坐。

    “阿娇将才并未说错,石家无非是想攀上陆氏,博一个好名声罢了。”陆长英先道,再转过话头,愈发深入,“放在平时,不足为奇。可如今天下即将大乱,石猛其人若不为霸主,必成枭雄,他不拘礼法更瞧不上所谓门阀,如今搭上陆家,除却博个好名声的目的外,无非还想求个名正言顺。”

    “嗯,三里中二。”

    陆绰啜了口清茶,再道,“不仅仅是要名正言顺地从这天下分杯羹,借陆家的名声,叫什么名正言顺?叫低三下四。你自己想一想石家今时今日的所作所为,他是否愿意屈尊陆氏之下?”

    “兵将援陆,认真计较起来。若要迎您,非石猛不行,可石家只派了石闵一个晚辈来冲锋。”陆长英沉声细数起来,数着数着便笑起来,“今日见石猛态度,他也只是拿待同僚的礼数再待您——石家果真所图非浅,连这点话柄也绝不想落人口舌,目光倒很长远啊。”

    长亭一勺一勺挖着杏仁茶,听得懵里懵懂的。

    陆绰眼风一扫,很乐意为幼女解疑答惑,“大晋哀帝尊崇士家门阀,可哪有天子屈居人下的呢?已登大宝后,不可能。未登极时也不可能。否则君君臣臣便乱了。。。”见长亭似懂非懂地点着头,陆绰将话说得更明白些,“如今的大晋便毁在这处,石家现在便懂得未雨绸缪地妄图避开这个弱点。”

    长亭恍然大悟!

    石家有争雄之心!

    不过说句实话,这地上也没印个“符”字,眼见它乱了,姓张的姓李的姓王的都可以伸头去啃两口,哪个藩王没起这个心?姓符的能起,凭什么人姓石的就不能起?又不是人缺胳膊少根筋!

    “有长进。”陆绰难得赞长子一赞,“没用救字儿,用了援字儿。若昨夜当真是石家出兵将陆氏从虎口里救出来,今儿咱们家怕是出不去石家的府邸了。”

    长亭“啊”了一声。

    陆绰笑一笑,反问,“你好意思端着架子,嫌弃救命恩人的府邸不好住吗?”

    长亭意味深长地又“哦”了一声,拍拍胸,“幸好昨儿个夜里他们来的时候,那起子贼人已经被灭得精光了,否则平白欠些恩情,还不是要让咱们家拿名声去填。”

    陆绰点点头,再看向陆长英。

    陆长英电光火石之间,蹙眉开口,“父亲的意思是。。。”后话未说完,敛容看向陆绰。

    陆绰再点点头,又啜了口茶,风轻云淡道,“如今恐怕石猛在府中悔恨得快要上吊了——因一时之心软,没舍得再多派些人手去送死。”

    时值此刻,长亭杏仁茶也吃不下去了,教养让她先将古银圆勺轻搁在碗盖上后,再惊声低呼,“您是说,昨儿咱们遭的贼是石家派的!?”

    陆绰点头。

    “石家一早便算准了咱们要走栈道,然后遣人窝在山荫口堵咱们!?”

    陆绰点头。

    “然后石家再派人来救!?”

    陆绰再点头。

    “您是说。。。石家拿下头几十条人命去换和咱们家搭上线的机会。。。?”长亭陡然声音闷了下来。

    陆绰面色很平静,出言纠正,“是三百条,要听命于石家,要忠于石家,要有武艺的人,只能在石家的家将死士里选,石猛他拿三百家将的性命来换一个和平成陆氏搭话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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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博弈(上)

    陆绰声音非常平缓,如湖波未皱,了无波澜。

    如今天下隐有四分五裂,八方割据之预兆,草寇流民四下乱窜也属常态,只是哪个寨子草寇不长眼敢在夜路上来打劫一队装备精良,物资充盈的马队?实在是被饥荒逼到墙角,拿命一搏,也有可能。可既然是流民草寇,饥一顿饱一顿,又何来如此雄健的体魄!?

    昨夜一战,弓弩换了两茬,内厢里为了去味儿,可是燃过整整一个小木匣子的檀木香啊。。。

    能与陆氏家将对峙近一个时辰,她如今才恍然大悟,她口中所谓的“贼人”绝非面黄肌瘦,手无缚鸡之力的流民啊。。。

    长亭胸口塞得慌,背往后靠了靠,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陆绰撩袍与长女并坐于软榻之上,轻轻揉搓长女虎口,温声道,“若想吐就吐出来。”

    是有够恶心的,大晋庶民的命本就不值钱。在这将起未起的乱世里,人命更不值钱。石猛并未做错,若非昨夜那一出,陆家人连石府的门都不会进,更不可能让他看到石家,更不可能让他对石家改观。

    是的,经此一役,他终于把石猛看在眼里了。石猛如今得到的,比他失去的更多。

    一个合格的政客,在某种意义上来看,也是商贾。唯一不同的是商贾以物易物,赚进囊里的是财物,而政客们赚的是人心与权势,太多的政客希望空手套白狼,却偏偏手段不到家,心太贪,然后把手上的好牌打烂。

    至少他看到了石猛的诚意——以三百条命来献祭,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石猛脸上显而易见的野心和狠劲。

    能狠得下心的人多半都不会输得很惨。

    这世道比的是一个狠字儿,心狠手辣不拘道德他出身平成陆氏长房嫡枝,是累世公卿齐国公陆氏的继承人,他可以慈和,但绝不能有妇人之仁,他可以淡然,但绝不能置身是非之外。陆家就是是非,他就是是非,他就是漩涡中心。

    可现在,他首先是父亲。

    陆绰轻手轻脚地拢了拢长女,一下一下轻轻地拍后背,小声安抚。

    长亭气儿渐渐舒了下去,脑袋里的劲儿也慢慢缓了过去,揪了揪陆绰的衣角,轻声道,“。。。那三百人来之前会知道他们。。。”话里顿了顿,语气向下一抖,声音闷得更低,“会知道。。。他们要死了吗?”

    她问了个蠢问题,长亭心里知道。

    陆绰静静地看向长女,父女两的眼睛长得很像,瞳孔都为深褐色,唯一的不同,只是陆绰的眼里像藏了一泓深泉,叫人看不清井底。而长亭的眼里却犹如七月雨水洗刷之后,一望便能望进心里。

    长亭想哭极了,却死命憋住,语带哽咽地自答自问,“肯定是知道的,可他们还是来了,没有一个人临阵脱逃。。。或许他们的家眷被石猛安置得很好。。。或许石猛向他们承诺过什么。。。这东西威逼是没用的,上场一露怯就什么都完了。。。他们一定都是心甘情愿的。。。可。。可。。他们就死在我身边,血从他们身体里流出来,没有人去救他们。。。这一条命也太不值钱了!”

    小姑娘神情很悲凉,可还是没哭。

    身逢乱世,大仁者必遭大罪。

    陆绰叹了口气,心里只有两个字,还好。

    还好还有孩子,还有孩子是善良的。

    长英冷静极了,递了杯茶给长亭暖手,言简意赅,“阿娇,这世上有比性命更要紧的东西,石猛给得起,他们自然要得起。银货两讫,再不相欠。”

    比如尊严,比如诺言,比如信仰,再比如亲眷真心。

    长亭手接过暖茶,轻垂眸,闷闷地窝在父亲的怀里,陷入沉思,终于不再言语。

    正厢静寂,偶有流波逐痕,南风晓声。

    陆长英率先出言,声音放得很轻,“石猛不怕您瞧出来,反而事与愿违吗?”

    毕竟没有人心甘情愿被人算计。

    “他就怕我看不出来。”陆绰眼神微不可见地朝窗棂一瞥,纸糊窗棂之外?的声音陡然一停,陆绰收回眼神,接着道,“是示好,也是震慑。是表诚意,也是威逼。软硬并施,让我看到石家的实力,也让我看到他石猛的能力罢了。”

    长英眼神跟着陆绰朝窗棂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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