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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天娇-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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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只小猫儿似的。

    陆长英笑起来,温声安抚,“都好都好,不怕不怕,没事了。咱们如今往弈城去,待入城,阿兄给你买糯米糍吃。”

    长亭嘴向下一瘪,眼泪一串一串地向下坠,打在衣袂之上,迅速消失不见,抽搭了两下,心里头觉得自个儿有些窝囊,便渐渐止了哭,靠在窗板上,将青螺幔帐微掀了掀,探出双眼想去瞅瞅长兄。

    却哪知陆长英没瞅着,反而瞅着了一个离马车极远,一半脸隐在暗影中,一半脸显在火光下,目不斜视端坐马上的陌生少年。

    长亭当即撒手,幔帐直直垂下。

    陆长英还在说话,话声风轻云淡很是清涟,“。。。阿娇先睡一睡,等你一觉睡醒,咱们就到弈城了。。。咱们再好好歇一歇。。。”

    长亭直勾勾地盯着红泥小炉,忽而很用力地再眨了眨眼,兄长的声音还飘在车厢外,时高时低,她却陡然觉得安心极了,眼睛再眨了一眨,瞬时困倦来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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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石猛(上)

    晨光微熹,弈城城门大开之后,待马队鱼贯入城之后,再关门大合。

    大街小巷都静悄悄的,青砖石瓦,整洁清丽,偶有挑担摆摊的庶民佝着头走在被切成四四方方的青石巷道里,忽见有戎装马队浩荡进城,便赶紧退到墙角,背对佝腰很是恭敬。

    陆绰出乎意料。

    一路走来已过三州五城,从未见此景。

    如今乱世风起云涌,流民或深陷饥荒,或落草为寇,冀州弈城之中竟还有庶民着麻布棉衣,过着与往日无异的生活。。。

    石闵见陆绰神色,不禁洋洋得意,乌金马鞭遥指日出东升之处,笑道,“弈城每隔三日,定于东市集开早市。货物由南北流通,互通有无,有南城的刺绣,也有北方胡羯的皮毛香料。若陆公有兴致,待梳洗用膳之后,闵愿陪陆公来看上一看。”

    陆绰再环视一圈后,深看石闵一眼,再缓缓颔首。

    石闵不由雀跃。

    石府离城门不远,落于弈城中道直心之处,大宅坐北朝南,与士族不同,其府门大开,门前有一对与人同高的镇宅狮兽,马队走中道进宅,还未过前院,石猛却已携亲眷静候在石府二门处,眼见是石闵打头,再眯着眼细瞅了瞅,却不见蒙拓紧跟其后,不禁暗呸一声,“蠢货!功劳和贵人巴巴地都送到他跟前,他也没这个本事握不住,白白叫旁人看了笑话!”

    “阿闵心是急了些。”

    说话之人,为石猛身后三步着绛紫朝服,梳高髻敷珍珠粉面的妇人,此为石猛发妻庾氏,抬眼远眺,已然笑得很温婉,嘴上却仍在轻声道,“阿拓与阿闵,素来不和,反将阿拓派到阿闵身边,又何尝算是知人善任?一边是亲儿子,一边是亲外甥,我想劝也无法,只好看着你下令。。。你也五十步别笑一百步,父子两个都有错处。”

    老妻说话丝毫不留情面,石猛恶狠狠地又骂了声娘,却遭庾氏一横,“收起你那套习性来!士家最重礼数道德,陆绰其人看似温和沉稳,骨子里却仍旧秉承世家子那一套,仔细当场落你脸面,叫你下不来台!”

    石猛顿时话头一塞,反倒冲庾氏咧嘴一笑,满脸杂绒绒的胡须里露出一口白牙。

    马队渐近,内厢暖烘烘的,百雀惊魂未定,长亭只叮嘱她好好歇着,换做百乐近身服侍,陈妪手捧雕花铜镜跪坐于长亭身前,长亭已然梳了发,换了衣,神情蔫蔫地瘫在软枕上,仰着脸由百乐敷蜜粉、描黛眉、抹香膏,香膏被小炉一暖,晕出甜腻的桂花味来,甜腻浓重得就像昨夜闷鼻的血腥味。

    长亭心头发呕,清醒了几分,鼻尖又轻嗅了嗅,蹙着眉道,“不乐意熏桂花香,换成白蜜香。”

    百乐手足无措,只好看向陈妪。

    陈妪朝百乐使了眼色,百乐赶紧佝身退下,老妪亲手接过香膏粉盒,语气温和劝道,“桂花香好,如今是秋天,正好桂子飘香,应景得很。恰好冀州刺史夫人庾氏喜好金桂,咱们如今是到别人家里做客,姑娘忘了礼仪轻重了?”

    士族女当犹清风拂面,待人疏离却亲和,切不可粗鲁倨傲。

    哦。。。

    当时她受的教导还有一条是,纵算是倨傲,也别让旁人瞧出来。

    长亭静了一静,陆家的香膏都酿得很好,桂花香成膏状,黏稠而透彻地盛在白玉小壶里,清甜腻人,显得很娇俏。

    “我要白蜜香。”

    长亭出声平静,微微仰头,望着陈妪,“昨晚的血腥味也是甜的,桂花香让我不舒服了,我不能让自己不舒服。”

    陈妪手上一顿,轻叹了一叹,终究伸手换了白蜜香。

    马车停得很稳,外厢有小丫鬟匆忙入内,附耳陈妪长说了一番话。

    陆长英随即屈指叩窗,百乐半跪于内厢口撩开车帘,小丫鬟传完话便躬身退下,陈妪来不及收起惊讶的神色,只好先将跪坐在长亭身前,将斗篷帷帽一一系好,再轻声叮咛,“石猛夫人出身邕州庾氏,是士家女,如今领郡君头衔,如今随石猛盘踞冀州已有二十余年。”

    虽说如今士庶不通婚,可寒门草莽崛起,手掌兵权,以刺史之名盘踞大晋疆域之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东汉末年士族约百余家,时至今日,士族已消亡至不到五十姓氏,日益窘困的士族倚血脉为杀器,屈嫁至手握权柄的寒门里,也不是什么旧闻轶事。

    可这样的行径,是为士族所不齿的。

    所以她该怎么样面对庾氏?

    长亭心向下沉了沉。

    车板又响起叩窗之声,陆长英低声唤道,“阿娇,夫人已经下车了。”

    长亭胡乱应了个是,再正了正帷帽,眼前是藏青蒙蒙一片,亲将车帘撩开,捻起裙裾慢慢下车,透过帷帽见长兄挺身长袍,立于马前,长亭心定了定,又隐约瞧见昨夜暗黑之中驾马前行的那个年轻人沉默躬身立于前方,不由暗自舒了口气,原来昨儿不是见鬼了啊。。。

    “快过来!”

    符氏半侧身形,自矜浅笑着朝长亭招手,再转过头去向身侧那名锦衣妇人说道,“。。。陆公长女,唤作长亭。”

    男人已下马走到前列,后头跟着的都是女眷,长亭看了陆长英一眼,冲他赶紧摆摆手,“哥哥别挂心我,我没事。”陆长英看了陈妪一眼,便一撩袍快步朝前走。

    前头的女眷都在原处待她,长亭踩着木屐向前走,垂眸敛容站于符氏身后落定,将落定,庾氏便笑起来恭维,“符夫人福气真好,一双掌珠。”

    “哪里哪里。。。”

    符氏笑得也很婉和,十分客套。

    女眷一道说,一道向前走。

    长亭走路素来目不斜视,却觉有人在瞧她,一抬眸发现庾氏身边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也未戴帷帽,也未擦粉黛,带着好奇直勾勾地看向她,眉清目秀,一双大眼水汪汪的,长亭朝她轻轻颔首以示态度。

    哪知那小姑娘雀跃起来,笑着凑到庾氏身边道,“娘亲,那位姐姐冲阿宣点头!”

    符氏脚下一顿,容色微敛,在京都建康里长辈们在客套说话,小辈再受宠也没有插话的道理!符氏端起范儿来,庾氏却顺势笑起来介绍,很有些不卑不亢的劲头,“这是小女石宣,被父兄宠惯了,很有些没规没矩。”再笑着转口,“不过在冀州这一亩三分地,也没道理因为这点子规矩为难小姑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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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石猛(中)

    长亭脚下一停,罩住帷帽的螺纱青布坠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将才还在担忧该以怎样的姿态面对庾氏。

    现在好了,完全不用担心了。

    纵然基于门第之观,她没可能喜欢尊崇庾氏,也至少不会嫌恶她。

    符氏素手交叠放于腰腹之前,容色渐渐轻敛下去,庾她确实什么也没说错,冀州这一亩三分地摆明了姓石,石家的将士掌着兵,石家的账房握着钱,更可怕的是冀州连个藩王也没设,石家头顶没天,他们就是天。

    士家大族的女人们与谁交好,与什么人说什么样的话,背后都是靠男人们撑着的,是倚仗局势所定。

    庾氏在陆家女眷跟前说这番话,实在很倨傲也很打符氏的脸,现在打符氏的脸,就是打陆家的脸。

    先以低姿态与陆家搭上线,形容举止间却并未把自己降到离陆家很远的地位。。。

    石猛想做什么?

    他想和陆家以平辈论交?

    简直可笑!

    符氏深看庾氏一眼,笑道,“大晋疆域辽阔,五里一风,十里一俗。。。于这一点建康与冀州倒是不一样,也不算为难,只是建康的小姑娘们幼时大抵都是狠吃过一番苦头的。”

    “符夫人教导得极是!在冀州待久了,脑子里便被锢住了似的。明儿个就罚阿宣抄书诵经去!”

    庾氏半分尴尬也没有,迅速转过话头,一道笑呵呵地应承符氏,一道抬脚向前走,嘴上嗔着石宣,“好好同陆家的两位小娘子学一学,素日里就是太宠着你了!”

    符氏愣在原处,她的话被庾氏说成教导。。。这草莽夫人竟然还会顺水推舟攀上陆长亭与长宁。。。庾氏可知教导二字有多重!?大晋重三层关系,父与子、臣主与谋士、老师与学生,“教导”二字,瞬时便将石家与陆家关系拉近到了近乎通家之好的地步!

    不要脸!

    实在太不要脸了!

    符氏气得将手蜷在袖里发抖,长亭险些闷声笑出了声,陡然觉得石猛家的这名夫人很有趣。邕州庾是大士,兴于大梁衰于前朝——没错儿,在哀帝之前邕州庾氏便落了败,祖宅老田家底被不肖子败了个底朝天,偏偏后人们还要充面子,阿堵物全没了,士族老爷们靠什么充颜面啊?

    土地可以换钱,祖宅可以换钱,子孙们总算是发现士族女卖出去换的钱,比卖了祖宅老田还要多得多,且生生不息,繁衍绵延。一时间庾家的小娘子们要不落到泥腿子手上,要不落到商贩子手上,命不好的庶女嫁到北方胡羯人手上的也不是没有。

    夹缝里生存出来的,往往比别的更狠,更能屈能伸,更放得下颜面,多得了心眼。

    符氏久久未曾答话,石家长廊遍种花草,石家打理得很好,拿雨花纹路的青石栅栏围在檐角阶下,其中零零散散搁了几只小巧玲珑的雨花石,长草郁郁葱葱其上点缀半碗大的绛紫山茶。

    庾氏见符氏并不答话,也不纠缠,始终笑盈盈地走在前头一一介绍,从檐角的朱漆雕花,到石府的构造建设,沿长廊走,中途过景苑高墙,再过湖畔庭院,中途换软轿、长杆,终于过三门至内院处。

    长宁仰着头,低低地揪了揪长姐的衣角,长亭透过帷帽缝隙,看懂了长宁的意思。

    太大了,石家太大了。

    就像一夜之间占山为王的寨主,忽有家财万贯,便卯足了劲儿有多远铺多远,极尽奢靡繁华之事。

    偏偏正经的士族大夫,绝不会如此。

    石家的正堂落于中轴线之上,一大屏的通透琉璃糊窗,花饰精细富贵,用色多为绛红、姜黄等色,芙蓉花堆锦簇,正堂桌上摆皇命诰封,诰封之后便是一长幅谢退之的。

    谢退之是长亭生母谢文蕴的胞兄,书画寄情,隐居山水,不拘于世,画值千金,却行踪不定。

    入屋褪帷帽,长亭一眼便看见了那副画,接着便望向庾氏,庾氏置若罔闻先招呼符氏落座,再看向长亭,眼神很轻却嘴角含笑,“大姑娘与您的母亲很像。”

    符氏拿茶的手指一颤,浅啜两口清茶,再抬首笑问,“是吗?建康城里倒没有人这样说过。。。”

    长亭不着痕迹地看了符氏一眼,符氏便借转手搁茶的功夫,语声渐下去。

    “眉眼很像,尤其是抿嘴笑起来。”庾氏笑着翘起小指,指了指嘴下,“您母亲笑起来时,嘴角也有个小窝窝。年岁大了,我很多事都记不太清了,可总记得那时候的人和事。”

    那个时候。。。邕州庾还没有彻底不要脸皮吧?

    庾氏想撂开符氏让长亭接话,可出门在外,长亭不可能不给符氏脸面。

    长亭神色很平静,温笑点头,道,“说起相像,我的幼妹长宁与夫人也很相像,石家姑娘与郡君眉眼神色亦如出一辙。晚辈谢过庾郡君还记挂着亡母。”

    庾氏笑着摆手,“幼时的手帕交,想不记挂也难。”

    长亭将话头重新带到符氏与长宁身上,庾氏顺水推舟又客气寒暄一两句,前头陆绰便遣人来接了,庾氏很有些遗憾,“府里大大小小院落几十座,陆公携家眷来冀州,反倒要住到外头去,若旁人知晓了定怪责我们石家招待不周。您一路奔波,先歇一歇,待歇好了,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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