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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天娇-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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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妇人心道倒霉,向地上轻啐了一口,翻找的动作瞬时大了许多——或许是在宣泄空手而归的怒气。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长亭瞪大双眼屏气凝神,静静地看着虚浮在空中与夜色暗黑中的微尘,尘埃像荧光星辰,随风轻漾。

    “踏踏踏——”

    终于走了。

    长亭暗自呼出一口气,还好还好,那妇人还不至于无所顾忌到趴在人身上翻袄子,只求财不要命,已经很有良心了。长亭扭过头去看胡玉娘,却见她满脸泪痕,向上扬得极英气的眼睛被泪水洗过,目光亮极了。

    长亭轻轻推推她,问得很轻,“怎么了?”

    胡玉娘嗓子眼发疼,“。。。爷爷的牌位。。。在包裹里。。。肯定被她翻乱了。。。”

    两个小姑娘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很轻,声儿飘在浮尘中,似荧光照皓月,长亭迟疑片刻伸手握了握胡玉娘的手,一个满手老茧,一个皙如葱管,唯一相同的是,两只手都很暖,柴禾烧成炭灰才有了光与火,是不是一定要饱经苦难才能得偿所愿呢?

    慧云师太说人生即是一场修行,盘坐蒲团、静定打座,一阖眼,浮世悲欢六道嗔贪,皆为身后事。

    长亭以前嗤之以鼻,如今却恍然大悟。

    “至少胡爷爷还在你身边呀。”

    长亭极温柔地轻搂了搂胡玉娘,想了想将藏在大袄下头的那只沉甸甸的钱袋子悄无声息地塞到胡玉娘手里。

    胡玉娘手上一抓,分量十足,还有一贯铜钱,还有碎银锭,当即便顾不得哭,瞪圆眼睛猛地一抬头,长亭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展唇一笑,轻声道,“睡吧,他们不会再进来了。”

    从她们身上又抠搜到了十几枚铜钱,约是打定主意这三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已是山穷水尽了,又或许是尚存怜悯道义之心,她们下半夜过得十足安稳。

    长亭以为自己睡不着,可翻过身阖上眼,高压之下陡然松懈的轻快叫她一夜好眠。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

    胡玉娘已灌好烫水,烤热了三张馕饼,拾掇好行装搂着小长宁半坐在炕边儿,见长亭醒了,手脚麻利地拧干了帕子递过去,面上藏有隐秘的狂喜,凑到长亭耳边,语气很急切,“。。。还在包袱里留了十几枚铜钱。。。虽然只够买几碗阳春面。。。但是还不至于丧尽天良。。。”

    长亭掩下眉。

    她总共留了十来枚铜钱在包袱里,那妇人竟然原封不动。。。

    长亭眼神迷惘,伸手接过帕子抹了把脸,生姜敷过的地方好了很多了,挨到热水也不至于从骨头里发痒发烫了,长亭弯了弯手指,思绪放空不知飘向何处了。那妇人恶不恶?她恶——竭尽全力敛财,甚至趁夜做贼,将手插进别人的口袋,可到最后她却并未将钱财拿走。。。

    或许是想拿用这几十文钱,买下被这世道折磨殆尽的些许良善吧。

    长亭只好这样想。

    三人未多耽搁,待长亭洗漱妥当之后,便背起行囊来继续向北行,将出门,那矮胖妇人抱着幼子将三人唤住,神色平淡,语调未有丝毫起伏,“出门在外,不要让别人看出你们是三个小姑娘。”

    三人皆已将头发包在毡帽里,胡玉娘身量高挑又体态健硕,英气十足,说是小郎君也有人信。可长亭与小长宁,肤容白皙,眼明眸亮,一个娇俏,一个娇憨,纵然麻衣素服,从眉宇之间也能一眼看出是家教极好的,出身坦荡的小姑娘。。。

    小姑娘的神态如三月桃李,是遮不了的。

    那矮胖妇人将儿子抱至肩头,伸手抹了把墙上的黑灰,手上力道极重,将长宁与长亭的脸上都抹上了几道灰,再把毡帽掀开,头发揪了两绺下来,手上搓了两下,头发便干得糙了起来,凌乱地贴在下颌、额角。

    妇人的手上全是茧,摸在脸上,割得小长宁眯了眼。

    长亭神色很复杂,看向那妇人。

    大善与大恶,本就不存在于常人之身,大善者涅??佛陀,大恶者下地为患,存在于身上的善与恶,相互对立,一念之间。

    “机灵着点儿,乱民流匪全部往豫州去,北地活不下去的又往南边去,全都他妈的像无头苍蝇似的。为了一个馒头,卖了儿子的多得是。为了一捆干柴禾,拼得头破血流的也不少见。天快要塌了,你们招子放亮点儿,能躲就躲,不能躲就把别人拖来挡刀,没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了。”

    妇人猛地将三人往门外一推,然后将门“砰”一声关得严严实实的,“都滚远点,别耽误老娘做生意!”

    胡玉娘与长亭一个踉跄,立在门外面面相觑。

    雪疾风劲,趁白日,这村落总算是瞧清楚了,茅草房屋破败,黄泥粗糙烂成了堆儿,杂草长在墙角路边,被雪一掩,只留了个枯黄的草尖儿,村子里来往的人比昨儿个夜里多了许多,人们浑身都臭烘烘的,拿破烂的毡帽盖住头和脸,驼着背手插在袖口里,脚下无力却匆匆向前走,大家都蓬头垢面地目不斜视——也是,自己的稀饭都还没吹凉,谁也没精力去顾念旁人。

    胡玉娘长在深山中,见过这样多的恶兽畜生,却没见过这样多的人,不由自主地伸手紧揪了揪背上的包袱。

    长亭将脸埋在大袄襟口里,露出两个眼睛来,问胡玉娘,“你说,是人可怕,还是狼可怕?”

    胡玉娘没听懂,弯下腰“啊”了一声,长亭笑了笑,脚向前迈出一步。

    一步入世,再步天涯。

    长亭接过胡玉娘匀出来的一只鹿皮夹绒手套,顺手便递给了小长宁,胡玉娘想嚷起来,长亭便学着那些人的模样,将双手交错插在袖口里,仰着脸冲胡玉娘笑。

    铎山之下,三姝入世。

    千里之外,却有人气急败坏。

    “陆绰死了,符氏死了,陆绰长子的尸首也在马车里找到了。那他的两个女儿呢?!连两个小丫头都截不住,要他们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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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 眼泪

    第三十八章眼泪

    书斋的窗棂垂下帷幕青竹竹帘,白光曜雪便只好从青竹缝隙中跃然而出,整个书斋暗极了,几缕光亮映在铺陈棕绒毡毯上,除此之外,再无亮光。窗棂之下摆置三尺长,一尺宽的一方沉木书桌,书桌旁摆高几,几上搁宽口粉彩绘芙蓉白瓷,几枝绿萼错落其中,正值将开未开之时,颇有几分清雅之意。

    除却清雅,在懂行人眼里头,这一室之居,已逾千金。

    那张半旧不新的沉木书桌是阴沉木雕的,桌案扣锁上雕刻的竹节花开纹路是前朝大家顾开即的得意之作,书案之上凌乱摆放的砚台是宋砚,毛笔是紫狼毫,笔洗是前朝旧物,镇纸是雕三羊开泰和田玉,随意摊开的竹简是汉末古籍。。。

    世家清雅?

    嗬,那都是富贵堆出来的。

    说话之人背对正堂,双手交叠于膝上,肩宽腰窄,全部脸都隐没在暗黑之中。

    堂下有人正忐忑跪坐于蒲团之上——他跪得久了腿脚早就麻了,可他却不敢动弹,只因为上头的那位主儿没发话。跪坐之人已逾不惑,面宽脸短,留八字须撇开在嘴上,两腮下颌有冒起来青茬儿似的胡须,着丁香色湖绸长襟,头戴青纱高帷,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他沉下心来,认真分别尊上一语之意,想了想,规规矩矩地埋下头,答道。

    “符氏刚烈以身殉火,洞口被火堵住了近半个时辰,林子里头没水河也没趁手的扑火器具。等火一灭,进去一看,符氏烧得浑身焦烂,已看不清人形儿了,两个姑娘却不在身边,又往里头走,哪晓得那深谷里头别有洞天,九曲连环的,哪儿是哪儿也摸不清,好容易挨个儿找着了三条暗河,可全都又结了冰,冰又结得不深,人没法儿在上头走,只好兵分三路,先除冰再游出去。。。”

    “然后到现在都还没见着两个小丫头片儿的影儿!”

    安坐那人桀桀轻笑,“原本以为周刺史有多能耐,如今看来不过如此——早知周通令空有其表,我还不如买通珏山上落草为寇的马帮,至少他们要的只有银子,不像你们,还妄图名利双收。”

    声音温雅,落气如微尘坠地,极为舒展。

    跪坐那人登时坐立不安起来,身子向前一倾,下意识地张口辩驳,“刺史大人亲带兵出城围剿,已是十成十的诚意在了!”

    “无用便是无用,不能因为他认真,就忽略了他的蠢,这笔账不是这么算的。”上头之人毫不留情地截过话头,手换了个姿势,大拇指上带着的玛瑙镶玳瑁扳指一把扣在椅背之上,再风轻云淡开口,“我的戴总兵,诚意可当不了饭吃呢,你回去让周通令接着找——幽州能有多大?两个养尊处优的小姑娘能跑得了多远?驿站、客馆、典当铺、租赁牛车的地方都布置下人手。两个容貌俊俏的小娘子还不够打眼?”

    有的人风轻云淡地说着话,听在旁人耳朵里却是阴阳怪气。

    陆家长房已经被满门灭口了,草莽江湖有三不碰,不碰方外人,不碰妇人,不碰孩童。将陆家仅剩的两个姑娘放了生又能怎样?且不说冰天雪地逃落荒年,两个身娇肉贵又养在深闺不知苦的士族女,能独个儿地在外头活下来?

    纵算是上天垂怜,她们能顺顺当当地找着饭吃,找着衣穿。。。她们能威胁到他什么?

    心头这样想,下头的中年汉子仍旧躬身应了是,“。。。刺史大人在城门口和各处能进幽州城的关卡都设了兵将,宁可错抓也不漏过。。。两个小姑娘没这个胆子走外城——乱民四起,又逢荒年,流民们能把她们给吞了。您就放心吧,肯定能捉到。只是捉到之后。。。您的意思是。。。”

    “就地格杀。”

    湮没在暗黑之中的那人,眼眸朝下一敛,眸光一黯,猛地一下提起语调,“若我晓得你们幽州的兵手脚不干净,侮了小姑娘的名节,我定叫你们一座城池的人陪葬。”

    他信这人有这个实力。

    下令格杀,却不许那两个小姑娘苟活。。。

    这位姓戴的总兵也没想透,却连忙又应了声是,与那人相谈不过半柱香的时候,已是手脚冰凉浑身是汗了,他轻仰了仰头,张嘴想告退,可想了又想,上头那位主儿没开腔,他也没这个胆量先开口说话。

    气氛诡异地沉了下来,无故的沉默却让人抓心挠肝的慌张。

    戴总兵眼风扫到从夹缝之中突兀溜进内堂的光亮,再顺眼瞄到那人如羊脂白玉般白皙的下颌与高挺的鼻梁,心头一惊,明知那人瞧不见他,却也赶忙埋下头来,不敢再瞅。

    “你说是在车厢里寻到的陆绰长子?”

    “回大人,是没错。寻到之后,刺史大人便当场斩于车内。”

    “且给我说上一说他的形容。”上头那人沉声问道。

    戴总兵猝不及防,赶忙偏过头去皱眉细想,当时暮色已褪,夜色黑沉,纵有松油火把照明,生死厮杀之时刀起刀落,谁又会认真记得注定会亡的可怜人的相貌,戴总兵认真回想之后,断断续续地说道,“身形颀长,着青衫长衣,容貌白净,风格秀雅,我们挑开车窗幔帐之时,他正在不慌不忙地沏茶温水。。。”再一顿,加重了语调,极专注地添了一句佐证,“我们刺史大人晨间拜访齐国公之时,正好碰见了陆大郎君——陆绰身边陪着的应当是陆大郎君,没有错处吧?”

    上头那人并未立即回答,内室之中又陷入了难耐的静谧,约隔了大半晌,戴总兵才听见那人声音清雅韵致的回答。

    “没错,形容没错,陆绰喜欢将长英带在身边也没错。”

    “那不就得了!斩杀齐国公与陆大郎君,都是我们刺史大人亲自下的手,保管错不了!”戴总兵如释重负。

    那人“腾”地一下子站起身来,声音刻意压得极低,似有一团暗火烧在胸腔与嗓子眼里。

    “不要再叫他齐国公了!”那人一手死摁在椅背上,声音愈发低沉,火冲上脑,语气却如同阴冷之中有大蟒嘶嘶吐信,“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你们不要再叫他齐国公了!”

    戴总兵当即吓得身形向后一靠,连连点头称是。

    上头之人情绪高昂之后,陡然沉默下来,片刻之后缓慢转身,男人的面容终于出现在了明光之中——印堂饱满,肤容白皙,眼角向上轻扬起,薄唇紧抿,青丝拿君子木高高束起,是个极俊美的男子。他撑在木案之上,头被佝得下颌紧紧挨上了衣襟口,再隔片刻,男人从古籍之中翻找出了一封加印火漆的牛皮纸信,信口被裁刀整齐截开,他翻手将信封向下一抖,里头折叠得好好的澄心信笺便如折翼之蝶缓慢地飘落至木案上。

    男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戴总兵便忙不迭地起身向后退,再将门一掩,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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