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剔骨-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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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们摘去了钗环手镯,身穿素色粗布衣衫,腰束白色的孝巾,垂着头,小心翼翼的擦拭着夫人僵硬的身体,又将她的手臂抬起,为她换上今晨从凶肆里购来的寿衣。
虽有些不合身,但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毕竟只有年老的人才会提前准备好棺木和寿衣,以便大限来临时能安心的离去。
至于夫人这般年轻的女子,哪会吃饱了撑着去触那个霉头?
“灵堂设好了,棺材就用老夫人之前备下的那口楠木的,不容易受潮生虫。你们若是收拾好了,就赶紧过去。”
一个得脸的仆妇匆匆走了进来,压低声音道。
丫鬟们闻言,表情皆是掩不住的惊讶。
老夫人向来是瞧不上媳妇的,如今怎会大发善心,把她自己备下的好棺木让给媳妇用?
看来她果然是心里有鬼,害怕媳妇冤魂不散,前来报复她。
“阿娘,郎君他去外院了。”
下一刻,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十二三岁岁的丫鬟气喘吁吁的跑来,“他,他亲自……接,接了个小娘子进来……把她,安顿在书房里……门,也从里头栓上了……”
“什么?”
仆妇也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夫人还尸骨未寒呢,他就急着把外面的女人带进来了?
怎么可能?
他不是最看重夫人的么?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
……
“这丫头是吃错药了吗?”
吴老伯弯下腰,心疼的捡起了银子,在衣摆上擦了擦,嘀咕道。
“没有。”
不知何时,许含章已立在了门边,冷声道:“她只是鬼迷心窍罢了。”
原以为宝珠对这魏主簿顶多是怀春少女的憧憬,朦胧而不切实际,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淡下去。
岂料第二天,他就好死不死的登门,略一搔首弄姿,就让宝珠一头栽了下去。
许含章怜她单纯,却又憎她糊涂,竟是把主意打到了自己的头上,替外人算计自己。
“拿去。”
吴老伯正思忖着宝珠是被什么鬼给迷了心窍,就见许含章扔了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过来。
他顺手接过,拆开来一看,顿时被白花花的银锭给晃花了眼。
“这都是给我的?”
他又是惊喜,又是错愕,“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给我一个老头子这么多钱?”
包袱里装的,起码有四十两了。
“吴老伯,您拿去和那位婶子好好过日子吧,就当是我提前送礼了。”
许含章淡淡的笑道:“这些虽然看着多,但待到把屋子修葺了,再添置些新家具,办几桌酒席,便剩不了多少了。余下的日子,还是要精打细算才行。”
“娘子,你是要赶我走?”
吴老伯突觉银子有些扎手,苍老的脸上渐渐浮起无措的神情。
不管怎么说,被主家给打发走,总归不是件光彩的事。
“我也是没办法了。”
许含章平静的道:“我惹上了一桩人命案,而且,和府衙中的某位大人有关。眼下宝珠已被他彻底笼络了,帮着他一起对付我。所以,我已经是自顾不暇了。”
魏主簿定是把他妻子的死一股脑儿的算在了自己的头上,借题发挥。
“娘子,你怎会摊上这么大的事啊?”
吴老伯惊得差点没把包袱掉到了地上,“你再有气性,也不能和官老爷杠上啊……要知道他随便找个由头,就能封了你的宅子,把你往大牢里丢……”
“所以,您还是收拾好东西,赶紧走。”
许含章不愿再听,出声打断了他。
“那我,就先走了……”
吴老伯挣扎了半晌,终究还是自保的念头占了上风。
反正留在这里也帮不了什么忙,倒不如远远的退开,免得碍着了娘子的事。
而娘子肯定有办法解决的,用不着他担心。
于是他飞快的收拾好了东西,匆匆走了。
对此,许含章丝毫不感到意外,世上本就少有人能慷慨到替别人送死犯险。
当然了,凌准那个呆子除外。
待吴老伯走后,院门被缓缓的关上。
人去屋空。
天井里堆着残雪、水渍、枯叶,寒风萧萧,处处泛着冷清的意味。
就如,许含章第一天踏进这座宅子时所见着的光景一样。
但这样的冷清,是不会持续太久的。
等到夜色降临时,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便会纷纷现身,大闹一场了。
也不知来的是人,还是鬼?
抑或是,所谓的蛊?
也不知手段是否精彩,花样是否繁复?
抑或是,单刀直入?
许含章想不出来,也懒得去想。
这是她惯常的思路。
反正对方来了,她不就能知道了?
既然如此,为何要绞尽脑汁的去思索,浪费自己的精力?(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七十八章 冰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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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高几上摆了个素白的大瓷瓶,里头插着几枝长丝绿萼梅,萼绿花白,小枝青碧,看着格外清丽动人。
“我只拿到了这两样东西。”
宝珠怯生生的将几根头发和一支簪子拿了出来,递到魏主簿的面前。
“冷吗?”
魏主簿没有急着去接,而是俯下身,打量着她冻得发白的面庞,轻声道。
“我,不……不冷……”
他那温热的呼吸丝丝缕缕的掠过她的耳畔和颈项,让她有些慌,有些痒,还有些羞。
“傻姑娘,你明明就是冻着了。”
魏主簿眼中蕴上了浓浓的笑意,“你先拿暖炉烘烘手,我给你煮茶。”
“使不得,我只是个小小的丫鬟,怎能让您如此……”
宝珠大惊,惶恐的摇头道。
“使得。”
他不由分说,将暖炉塞进了她的怀里,然后将一应茶具摆在案几上,如行云流水般动作起来。
加清泉水于釜中,置小火炉之上,再碾茶饼为碎末,待水将沸时加盐,全沸时取半盏备用,投茶末入釜,用竹夹回旋搅拌,待再沸时以备好的半盏水浇之,撇去面上的浮沫,片刻后,有汤花如雪而生,茶香悠悠而溢。
宝珠何曾见过这般风雅的行事,不禁看得呆住了,连他分好了茶,将茶盏推到她面前时,她都没能回过神来。
“真是个傻姑娘。”
他伸出手来,隔着厚厚的冬衣,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
“我……”
宝珠一下就清醒过来,旋即脸红如霞。
明明是隔了衣裳,并没有直接触碰到她的肌肤,她却像被烫着了似的,身体里仿佛被人点了一把烈火,熊熊的燃烧起来。
她将头低低的埋了下去,顺手捧过茶盏,啜饮了几口,借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但只是几口,她便觉得脑子里涨涨的,渐渐有些发昏。
自己酒量是不行,难道茶量,也很差么?
她纳闷的想道。
然后,她真的昏了过去。
“这位小娘子累了,让她好生歇着,千万不要让旁人进去吵到她。”
书房的门被魏主簿打开。
他负手走下石阶,对洒扫的几个婆子吩咐道。
语毕飘然离去,方向却不是往灵堂那边的,而是出了外院,径自往大门口去了。
累了?
大白天的,在书房里呆小半个时辰,就‘累’了?
短暂的愕然后,婆子们交流了一个鄙夷的眼神。
这天底下的男人啊,果然都是一样的德行,就连自家主簿这样的老实人也免不了俗,原配刚死,就迫不及待的弄了个小妖精回来乱搞。
对于魏府那边所发生的事,许含章自是不知情的。
她只知道,离天黑还有四个多时辰,就这样干等着,也着实无趣了些。
于是她边回忆着在昨日的种种细节,边走进屋内,随手拿过架子上的一本书,漫不经心的翻了两页。
薄薄的两页,寥寥的数行。
内容枯燥,乏善可陈。
许含章却愣在了那里,久久回不过神来。
因为,这是一本传记。
而主角,是老者。
他,是她来到益州的原因,同时,也是她想离开的原因。
在看到他的家乡经历了沧海桑田的剧变,成为一片茫茫大湖后,她便心灰意冷,萌生了去意,却因天寒地冻而未能成行。
但她心里明白,自己要真是下了决心,那这些都不是问题。
归根结底,是她还不想走。
益州的确是一个好地方,她来了没多少时日,就被这里慵懒而自在的氛围腐蚀了个透,整日里吃吃喝喝,走走逛逛,天暖时在外面晒晒太阳,欣赏着来来往往,美得各有千秋的小娘子们,阴雨天则放任自己躺在床上不起来,无所事事的发呆。
这样的好日子,让她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了下来。要不是张天师急于收网,主动找上门来,说不定这一整个冬天,她都会悠闲懒惰的混过去。
说实话,她隐隐有些后悔。
自己当时若利落的离开了,就不会引发后来诸多的祸端。
虽然会和凌准彻底错过,但至少窑场里的尸首能少上几具,主簿府里的蛊虫能少上两条,而宝珠,也不会走上歧路。
可是,她到了别的地方,就能保证不被人设局,不牵连到旁人了吗?
答案,显然是不能。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只要稍一显露老者留下的手段,就免不了会招来居心叵测的窥伺。
走了一个张天师,难保不会再来一个章天师。
“呼……”
许含章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这不能怪老者甩给了她一个烫手山芋,只能怪她太弱。
如果能像他那般强大,强到能毫无悬念的碾压任何人,让任何人都不敢打自己的主意,就不会有这些烦恼了。
可惜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多想、多练,只怀着莫名的敬畏匆匆扫了几眼,会了点儿皮毛,就急着把册子烧给了他,然后莽莽撞撞的从深山里走了出来,往长安城行去。
一路上,她凭着那点儿皮毛赚取了不少的银两,渐渐在长安扎下根来,慢慢入了高门大户里的主母们的眼。
她的想法很简单,只要再往上爬一些,结识到的贵人再多一些,总有一天能探听到裴子渊的底细。
管他是西眷裴、洗马裴、南来吴裴、中眷裴还是东眷裴的人,总得先找到他,才能想法子杀了他。
但她没能如愿。
只因裴氏的子弟中,根本就没有他这个人。
他从来就不是裴子渊。
他是崔异。
想杀他,比登天还难。
所以她只能逃,只能躲。
但她丝毫没有亡命之徒的觉悟,在蜀地的这些日子里,不但把崔异的仇撇到了一边,而后更是连老者那儿学来的皮毛都荒废了,也很少静下心来冥想。直到别人的刀快架到自己脖子上了,才晓得动弹两下。
真是……
太不像话了。
无论是作为一个苦大仇深的复仇者,还是作为一个有幸继承了老者衣钵的人,她都太不像话了。
许含章放下传记,默然望向窗外。
但见天光晦暗,风雪萧萧,着实不是个适合出行的好天气。
但她突然很想去湖边看一看。
再去老者的家乡,看一看。
……
……
一个多时辰后,许含章望着凝了一层薄冰的湖面,于枯草丛生的堤岸上席地而坐。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凛冽的风忽地温柔了下来,将莹白的碎雪轻轻拂到了一旁。(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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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草的叶尖微微颤了颤。
一截细细的枯枝被渐厚的积雪压弯了,僵硬而脆弱的垂下。
冰层下的水流悄然荡开了一圈圈的波纹,逐渐扩散开去。
游人取暖时升起的火堆早已熄灭了,只余几捧发黑的炭灰。
这都是些极细微的动静。
许含章明明闭着眼,却清晰的感知到了。
只因,她正在冥想。
摒弃杂念,息虑凝心,究明心性。
这,便是冥想。
她的面庞,她的发丝,她的披风,似乎都随着专注的冥想,无比契合的融进了周遭的环境里。
就如她本就是生在此处,长在此处,和草木一体,和水土一同,安安静静的生长在这里,丝毫不让人觉得有任何突兀之处。
时间缓慢的流逝着。
一瞬的黑暗过后,有道飘逸的长撇拖着浓重的墨意而来,片刻后,一笔锋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