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剔骨-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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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主簿眉头紧锁,立在窗前沉默了很久很久,突然开口问道。
“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他的妻子没好气的冷哼一声,将手里的
药碗重重的搁在梳妆台上,溅出了几滴发黑的残汁。
“我就知道,你不会无端端的问我这个。”
她长了张极具英气的微方的脸,浓黑的剑眉下是一双凌厉的丹凤眼,鼻梁很高,唇色殷红,美得不妖不媚,自然大方。
此时她正值气头上,面颊憋得绯红,饱满的胸脯剧烈起伏着,看上去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妩媚成熟的味道。
“你不要胡思乱想。”
魏主簿却无心欣赏这样的美景,只怔怔的看着她脖子上恐怖的血口,半晌后长叹一口气,“阿笙,你好好歇着,我去阿娘那边看看,待会儿再过来陪你。”
“不把话说清楚,你休想走!”
她一个箭步上前,挡在了门口,厉声道:“你就老老实实的跟我说,是不是觉得我害了你娘?是不是觉得我居心叵测,气量狭窄,恨不得马上就让她去见阎王爷!”
一席话把守在外面发呆的丫鬟仆妇们吓了个半死,忙尴尬的退到了垂花门外,不敢细听夫人究竟还说了什么。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一副不依不饶,不分场合就乱发作的臭脾气,一点儿也不像个当家主母。”
魏主簿的语气是平和的,表情却有些不耐烦。
当初两心相悦时,这样的她就像是一枝带刺的蔷薇,热烈活泼,明媚动人。
而后一起过日子时,她便成了恼人的存在,时不时就刺他几句,顺带把他阿娘也噎的也说不出话来。
“呵,现在觉得烦了?当初若不是你缠着我,我也不会嫁进来,天天受这份窝囊气!”
她瞧出了他神色里的不虞,先是呆了呆,旋即气极败坏的瞪着他,“你以为是我无理取闹,尽找她的麻烦,可你没看到,她是怎么挖坑给我跳的!你就知道维护她,从不肯为我想一下!我算是看透你了……”
说着便伤心的抽泣了起来,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够了!”
魏主簿此时也顾不上安慰她了,而是失态的吼道:“我阿娘都病成那样了,你还记挂着鸡毛蒜皮的小事,想方设法的阻拦我去看她!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谁拦你了?你去啊!赶紧去侍奉汤药,端屎端尿,最好是把我的肉也切下来炖了,让那老虔婆吃个饱,好成全了你大孝子的名声!”
她扯过自己的袖子,一把抹去了脸上的泪水,突兀的冷笑道:“反正你走了,就别回来。我会当你已经死翘翘了,替你多烧点纸钱便是。”
“你!”
魏主簿俊秀的面庞上铁青一片,右手高高扬起,恨不得立刻就打下去。
“你打吧。”
她大吃一惊,然后转为漠然,就那样冷冷的盯着他,“你一定很后悔把我娶进了家门,得罪了舅父不说,还伤了你爹娘的心。偏生我是个不贤惠的,一直就和你娘不对付,动辄吵闹怄气,搞的后宅鸡飞狗跳的,不得安宁。”
然后无比平静的自嘲道:“更让你失望的是,我是只不会下蛋的母鸡,却有脸呆在府里,不肯把窝挪给别人。”
“你胡说什么?”
毕竟是这么多年的夫妻了,魏主簿很容易就捕捉到了她话语里的苍凉之意,心中不禁一慌,扬起的右手也缓缓放了下来。
“没什么,你快去看看阿娘吧。”
她忽然露齿一笑,端的是明丽无比,隐隐有一丝羞窘,“刚才是我太冲动了,口不择言,都忘了有母子连心这回事。她遭了罪,你心里想必也不会好受的。是我的错,不该在这节骨眼使小性子,你就原谅我这一回,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犯了。”(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五十九章 看她(漏掉一段,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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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错了,就好。”
明明妻子很难得的向他服了软,魏主簿的心情却没有因此好转,反倒是没来由的一阵不安。
为什么会这样?
他不是应该高兴的么?
她终于如他这些年在暗中期盼的那般,有了点温柔大度、顺从乖巧的样子。
可他为什么会不安,会心慌,像是要失去什么似的?
“你先进去躺一躺,我晚上再来看你。”
想着被下人捆得五花大绑、动弹不得的母亲,他还是决定暂且把妻子的事放下,等以后再说。
正准备出去,鼻间便扑来一股熟悉的香气。
是她惯用的芙蓉冷香。
紧接着,一侧的脸颊传来了无比温软的触感。
她竟是亲了他一下。
“阿笙。”
他不禁心中一荡,想起了在新婚燕尔之时,她总会在他临出门前像做贼一般打量着四周,确认没有下人关注这边,便会偷偷的亲他一下。
那样旖旎而甜蜜的好时光,似乎已过去很久很久了,久到他都有些陌生。
“我等你回来。”
她似乎也觉着害臊,便不自然的垂下头,埋进了他的胸膛里,耳朵贴在厚厚的夹袄上,想要听清他的心跳声。
“好阿笙,我一定会回来的。”
他伸出双臂,正欲把她环抱入怀,就被她轻轻的推开了。
“你还是赶紧去看看阿娘吧。”
她抬起头来,笑容温婉而柔和,如水面上随风微动的荷叶。
“嗯……”
他仍自沉浸在这份短暂的温柔中,直至走到了垂花门前,还忍不住回过头来望着她一笑,这才恋恋不舍的离去了。
她亦是望着他,嫣然一笑,直到他的身影已经远的看不见了,这才回到屋内歇着。
“夫人,你总算是开窍了。”
她的贴身嬷嬷在外头捣好了清凉的药草,装在青玉的小罐子里,小心翼翼的捧着,用银勺挖起一块,仔仔细细的抹在了她的伤处上,并欣慰的说,“女子一味掐尖要强是使不得的,只会把男人往外推得更远,和你彻底离心,白白便宜了那起子小人。”
“我明白了。”
她长长的叹了口气,眸子里的光采一点一点的黯淡了下去。
见她没有如往日那般反驳,嬷嬷的一张老脸不禁笑开了花,在敷完药以后便打开了衣箱,找出几件花色艳丽、料子薄透的里衣给她。
“夫人你本就生得好看,再穿上这个,一定让郎君喜欢的不得了。”
嬷嬷边说话,边挤了挤眼。
“您真是糊涂了,我还带着伤呢,哪能与他同房?”
她摇了摇头,示意嬷嬷将里衣都收了回去,“眼下我最担心的,是脖子上会留疤。若真是如此,那以后穿交领的衣裳,都得先拿块帕子挡着,才不会让旁人瞧见。”
“夫人你别担心,我这就去找瓶生肌膏来,保准你擦了以后,新长出来的肌肤比以前还要嫩。”
嬷嬷闻言,立刻风风火火的出去了。
屋门关上了。
窗户合上了。
光线昏暗,空气里隐有细小的暗尘在浮动。
她只怔了片刻,便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找出了自己最喜欢的一套裙裳换上,然后坐在梳妆台前,画好了最鲜妍明媚的妆容,戴上他亲手为她做的乌木簪子。
再然后,帐帘拉上了。
她选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躺着,缓缓的闭上眼睛。
他说,他夜里会回来。
她信他,却不愿再等他了。
永远,也不会再等了。
天边铅云翻卷,将日光尽数吞噬,只余下一大片乌压压的灰暗。
“他娘的,才晴了多久,又要下雪了。”
张参军立在廊前,感慨道。
“老夫人情况如何了?”
许含章刚从正厅出来,恰巧看到了张参军,便顺口问了句。
“已经请郎中扎了两针,很快就醒了。郎中说这是风寒侵体,气虚心悸,只要好生静养一下就行了。”
张参军如实答道。
“那就好。”
许含章点了点头,然后往石阶下方走去。
“许娘子,你走错了,老夫人的卧房不在那边。”
张参军连忙提醒道。
按他的理解,既然她一出来就急着询问老夫人的情形,想必接下来就该顺理成章的过去送温暖了吧?
怎么她反倒扭头就走,老实不客气的直奔院门的方向去了?
对,一定是搞错方向了。
就是这样。
“此事不急。”
许含章浑不在意的一摆手。
眼下老夫人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那晚一会儿去探望,又有什么关系?
“我们要先去婶娘那儿一趟。”
凌准则含笑解释道。
“那婆娘不过是被咬了一口,能出什么事?”
张参军闻言,从鼻孔里挤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我怀疑这次的事就是她搞出来的。她一直看老夫人不顺眼,为了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便吵个不休,打鸡骂狗,把老夫人逼得上吊了好几次。还好老夫人福大命大,每次都被下人及时发现,救了回来。可她丝毫不觉内疚,还振振有词的说老夫人是装出来的,目的就是想吓唬人。而老魏就是根软骨头,不晓得扇她几个大耳刮子,教训她一顿,反倒暗搓搓的忍了下来。”
“怎会有这种事?”
许含章诧异道。
她是见惯了内宅阴私的,自然不会如张参军一般憨直,以为老夫人真是被儿媳逼迫的。
如果老夫人真有那么无辜,就不会把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玩得如此熟练,且每次还能让下人‘及时’的发现救治,再恰到好处的把消息散播进外人的耳朵里,让外人帮着自个儿一起埋汰儿媳。
这一招很是毒辣,换做是一般的女子,只怕早就战战兢兢地跪下,求老夫人原谅了。
偏生这儿媳是个与众不同的,非但没有跪服在孝道和舆论的重压下,还简单粗暴的拆了婆婆的台,不给任何人含糊其辞的机会。
在许含章看来,这样的行为自然是利落强硬的,值得欣赏。
但放在天底下的男人眼里,便是不孝不悌,恶毒至极。
“像她那种毒妇,哪怕是杀人放火了,都不会让人觉得惊讶。”
果然,张参军做出了如上的点评。
接着他又颇为头疼的说,“可惜我夫人是个憨的,老觉得她是个性情中人,总喜欢和她亲近,怎么劝也不听。”
“哦?”
许含章双眼微眯,“那我更要去瞧瞧她了。”(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六十章 香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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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走到院门口,便碰上了一个颇有些面熟的男子。
“贤侄,你也来了?”
男子不慌不忙的跟凌准寒暄了几句,这才将目光移向许含章,嘴角一扬,“这位小娘子,真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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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很巧。”
许含章大大方方的一笑,侧头看着满头雾水,搞不清状况的凌准,猛地记起了什么,“他就是你所说的二叔的故交,在府衙里任主簿一职的那位?”
“是。”
凌准出声表示肯定,又好奇的问道:“许二,你跟魏叔伯已经见过了?是何时的事?”
许含章没有答话。
她的脑海里迅速掠过了另一幅画面。
大雪纷飞的夜晚,在营房里和凌准说笑的两个男子。
他们一个粗豪直爽,一个风度翩翩。
虽则当时灯光昏暗,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但凭着身形和说话的方式,许含章已经能断定其中一个是张参军,另一个,就是眼前这位男子了。
“约莫一个半时辰前,我从府衙外经过,无意中听到这位小娘子在和她的丫鬟讨论案情,见解很是独特,便忍不住驻足了一会儿,为此还遭了那丫鬟好大一个白眼呢。”
见许含章没有第一时间开口,魏主簿便替她回答了。
姜,果然是老的辣。
明明都是未经别人同意,便擅自躲在背后偷听的举动,他偏生却解读的妙趣横生,顺带把许含章也夸了夸,比凌准在食肆中僵硬刻板的表现要强上太多。
更让许含章记忆犹新的是,他在被宝珠怒瞪了一记后,并没有自作聪明的辩解,而是一本正经的装起了无辜路人,轻轻松松就把宝珠糊弄了过去。
如此看来,他真是个有口才、有智慧、有内涵、有机变之能的人。
但许含章一点也不欣赏他——既然有这么大的能耐,为何就处理不了老母和妻子的矛盾,理不顺内宅里的弯弯绕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