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卷江山-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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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被纪成初左灌一碗药右塞一碗汤,除了吃药就是昏睡每天过得昏昏噩噩,也无暇顾及别的事。倒是纪成初觉得,谢清在被折腾了这几年后乖顺了许多,原来怎么哄都不肯吃的许多药,现在居然也都能二话不说就往下灌了。
谢清真的知道自己“病故”的消息,是因为这么一件事。
谢清突然“身故”,几个孩子都挺伤心。谢后生前把孩子教养的很不错,虽然各有各的脾气,但大体上是非常知礼懂事的。比如,孩子们看着赵俨祗伤心得连朝都罢了,也就都乖顺地没有去打扰他。
太子赵绥这一年接连没了母亲和舅舅,心里十分不好受。谢清下葬前不久,有一天他心里烦闷在宫里乱转,转着转着就转到了一个偏僻的院落。他记得这里原来一直空着没什么人,可现在却是重兵把守。
赵绥好奇心一起走过去就要往里闯,守在门外的兵士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得低着头一直挡在赵绥身前。越有人阻拦赵绥越想看看里面是怎么回事,于是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就要推门进去。
“殿下留步!”赵绥手都快要碰到门了,被人一嗓子叫住。
他认得那是宜君的声音,于是不情不愿地又把手收了回去,回头打了声招呼:“大家。”
宜君紧走了两步上前,把赵绥拉到一边,低声道:“殿下怎么跑到这个地方来了,被上知道了要生气的。”
宜君从小看着赵绥长大,赵绥对她还是十分尊敬的。他见宜君着急,只好压下好奇心,不情不愿地转身往回走。宜君刚松了口气,就听院子里一个声音叫道:“是太子殿下么?”
赵绥霍然转身。他记得的,那声音是赵襄。
对于谢清的死,赵绥一腔悲伤无从发泄。父亲没心思管他们,他得安慰大姊,还要顾着承明和婠儿的情绪,唯一能压抑的就只有自己。此时听见赵襄的声音,他再不顾宜君的阻拦,推开门就闯了进去。
他只记得里面那个素昧谋面的从父是如何弹劾自己的舅舅那些莫须有的罪状的。说不定,舅舅抑郁而终就是被他活活气死的。
赵襄如今是软禁,他自知命不久矣,却也不担心,这会正优哉游哉地在小院里喝茶晒太阳。见赵绥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赵襄一笑,指了自己对面的位置,道:“殿下,坐。”
赵绥仇恨地盯着他,没有动。
如此一来赵襄心情更好了。他上下打量着太子的一身素服,赞叹道:“殿下与已故的丞相感情真是不错。”
赵绥彼时年少,血气方刚,听了赵襄这嘲讽的语气火就止不住地往上冲。他用手指着赵襄,厉声喝道:“你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挑了阿舅病重的时候跑来长安?孤看阿舅就是叫你气死的!”
赵襄完全不介意赵绥的冷眼与无礼,他温和地笑了一下,看似随意地说道:“哦,你说丞相的死啊。嗯,说起来跟我是有点关系,不过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是上亲自动的手。”
他特地加重了“亲自”二字;而后就见赵绥一脸目瞪口呆的表情,心中暗笑却假装惊恐地掩了口,用一个赵绥恰好能听见的声调自言自语道:“殿下不知道?哎呦,这回可是我失言了。”
赵绥早没了刚刚的气势,他失魂落魄地问他:“你说什么?是,是上,父亲他……”
赵襄摆了摆手,慌忙改口道:“不是。”
赵绥深深盯了他一眼,心神大乱,连自己是怎么离开的都不知道。
赵绥回到北宫的时候,晡食的时间早就过了。一身重孝,熬得两眼通红的承明见他回来,强笑了一下说道:“你上哪去了。我给你留了饭,快趁热吃了。”
赵绥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没脸面对承明。他有些惊惶地站定了片刻,然后一言不发转身离去,留下身后一头雾水的承明,不知发生了什么。
赵绥叫人弄了辆车,也没带仪仗,匆匆赶到父亲寝殿。承明殿后殿殿门紧闭,王春正在门口守着。
赵绥二话不说就要往里闯,唬得王春赶紧拦住他,口中直念着:“殿下别冲动,上这会不见人……哎您容奴婢通报一声可成?”
本该死了却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谢清正在里面睡着,天知道这殿里已经有多久没容人进去过了。被拦住的赵绥不好对王春动手,后退了一步高声叫道:“臣绥请见陛下!”
王春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地就去捂赵绥的嘴;却被赵绥一下挣开,又叫了一声。
两人拉扯间,殿门“吱呀”一声开了。赵俨祗从里面缓缓走出,没好气地对儿子说道:“你在这胡闹什么呢?成何体统!”
赵绥放开了王春,红着眼睛质问父亲:“阿舅是怎么死的?”
赵俨祗一皱眉,这个问题现在实在不好回答。倒不是他想连自己的亲儿子都瞒着,实在是如今赵襄尚在,他怕万一赵绥得知真相而露了马脚,功亏一篑就不好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赵俨祗只好摆了摆手,含混道:“病故。”
赵绥盯着父亲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臣今日见到赵襄了。”
赵俨祗一听头就大了。他暗道不好,故作镇定地对赵绥道:“你去见他做什么?以后不许去了。天晚了,快些回去休息吧。过两天你舅舅下葬,事情都准备好了?”
说罢赵俨祗就欲转身进殿。
赵绥不依不饶,大声在赵俨祗身后叫道:“父亲!阿舅的死究竟与父亲有没有关系!”
赵俨祗生怕他大吼大叫把谢清吵醒,回头低喝了一声:“放肆!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撒野!”
然而赵俨祗这举动在赵绥眼里却成了心里有鬼色厉内荏。他仗着父亲平时疼他,丝毫没有惧意,反而上前一步,声音也又高了些:“臣就想知道,阿舅的死究竟与父亲有没有关系!”
赵俨祗忍无可忍打了儿子一巴掌,怒道:“逆子,朕是平时太惯着你了!”
赵绥捂着脸,有些委屈,但还是坚定地又问了一遍:“父亲,阿舅的死究竟与你有没有关系!”
“你打阿绥做什么?”父子二人正僵持间,谢清的声音轻飘飘地从殿内传来,“还有,谁死了?”
赵绥惊讶地瞪着谢清想要说什么,被赵俨祗警告地瞪了一眼又闭上了嘴。赵俨祗忙走过去扶住谢清,低声埋怨道:“你出来干什么?”边一个劲冲儿子使眼色,示意他赶紧走。
谢清刚睡醒脑子不太灵光,直觉有什么不对,又一时想不出。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问赵绥道:“阿绥,你说谁死了?”
赵绥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干巴巴地笑了一下,说道:“阿舅,你听错了,听错了。”
谢清疑惑地看向赵俨祗,赵俨祗掩饰地笑了笑,哄骗道:“没事,你快先进去,别吹了风。”然后立刻换了种口吻,严厉地对赵绥说道:“在这等我!”
谢清皱了皱眉,没有动。他虽然觉得赵俨祗管教儿子自己插手不大好,可还是忍不住开口劝了一句:“阿绥有什么做的不好的,陛下好好说话,别打孩子。”
赵俨祗随口应下,得到保证的谢清冲他点了点头就转了回去。赵俨祗刚松了口气,正要教训儿子顺便叮嘱他万不可出差错,谢清猛地顿了下脚步。
他回过头,一字一句地问赵俨祗:“阿绥刚才说,我死了?”
赵俨祗闻言愣了半晌,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叹了口气,对谢清说道:“怀芳,咱们先进去,我跟你细说。”然后气急败坏地对着闯了祸的赵绥吼了一嗓子:“你,也滚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甜么甜么~~~
☆、84
“怀芳,我病重的那回,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身上有南疆人的血统。”赵俨祗握着谢清的手说,同时盯了一眼一脸惊悚的儿子道:“对,你也有。”
谢清点了点头,道:“臣知道。”
赵俨祗简短地“嗯”了一声,略有些烦躁:“是我的生母,昭和皇后出身南疆。这事不知怎么被赵襄给知道了;你明白的,南疆血统是件很麻烦的事,万一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赵襄手里握着我生母血统的证据,他威胁我说,如果我不杀了你,他就……”
“就把这事宣扬出去?”赵绥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道。
赵俨祗白了他一眼,继续对谢清说:“他就去找你,让你认下他弹劾你的那些罪名。”
至此,赵绥方有些动容。
赵俨祗紧紧攥着谢清的手,潮热的掌心与谢清冰冷的体温形成鲜明对比:“我不敢叫你知道。我怕你知道了,会不许我铤而走险,而什么都答应他;我当时想,就算叫赵襄发现了,他乐意昭告天下就叫他去吧,反正你在我手里,什么傻事都做不了。”
赵俨祗热切地盯着谢清,谢清不说话,他也静默。过了好一会,谢清才出言问道:“你用的……是你病重的那会,成初配的那种药?”
赵俨祗摸了摸他的头发,摇头说道:“不是。那药太过凶险,得你自己很想醒来才行,可你那时……我就让成初准备了另一种药,效果不如那个,可是三五天就能醒过来。再说不细看的话,也看不出来。”
谢清叹了口气,略带薄责地说道:“你该知会我一声的,这么大的事,容不得一点差错,你怎么能自作主张。万一赵襄要细看,你要怎么办?”
赵俨祗孩子气地抱住他:“我不管。如果我告诉了你,你会让我冒这个险吗?”
谢清愣了一会,笑着摇了摇头,而后他又问道:“那谢家呢?谢家是怎么回事?”
赵俨祗愣了愣,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谢清便道:“算了,陛下一定是按律办的。”
至此,二人才算是把话说开。谢清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也有了些生气;而赵俨祗也总算是松了口气。
诺大的殿内没有人说话,更漏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过了许久,谢清才开口问道:“那现在是不是没事了?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让赵俨祗最头疼的事终于来了。他为难地摇了摇头,不敢去看谢清的眼睛。他说:“你……你不知道,赵襄不光要着你死,他要看着你下葬才肯自裁。我没有办法,现在……你还昏着的时候,死讯就已经昭告天下了。”
谢清没什么反应,赵俨祗却绝望地发现,他脸上刚刚出现的一点生气又迅速消失不见了。过了好一会,谢清才木然开口问道:“现在成了?谢清现在真的死了?”
赵俨祗突然紧紧抱住谢清;那是谢清醒来后第一次没有抗拒他的怀抱。他在谢清耳边一遍遍地说:“对不起,是我保不住你……”
赵绥觉得,自己坐在一边特别多余。
突然得知了自己的“死讯”,谢清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他茫然地问赵俨祗道:“谢清死了,可那我是谁呢?”
赵俨祗尴尬地挠了挠头,握着他的手继续说:“权宜之计,你先当一段时间流云吧。他长得和你有五分相似。我对外就这么说,这段时间先委屈你别出门;等过几年风头过去了,你再出去,别人也不会再疑心了。”
谢清不带任何感情地“哦”了一声,问道:“那真的流云呢?”
赵俨祗的表情突然狰狞起来,他重重“哼”了一声,道:“死了。他是赵襄的人,竟敢往你的食水里下药!”
而后赵俨祗小心地把谢清抱进怀里,抱歉地说:“只是委屈了你。怀芳,求你。不管顶着谁的名字,求你活下去。”
这一场对话的信息量太大,病得木呆呆的谢清一时反应不过来,最后还是纪成初给他灌了碗药,他才有了些困意。赵俨祗安顿谢清睡下后,对一直尴尬地待在一旁的赵绥挥了挥手,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赵俨祗严肃地对儿子说道:“兹事体大,你刚才都听见了。你舅舅还在世的事,不许被任何人知道,承明和婠儿也暂时不能告诉,知道吗?还有,收起你那一脸呆笑,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哪里像个没了舅舅的!”
赵绥忙不迭点头。
赵俨祗见儿子还赖着不走,不由皱眉道:“你还要问什么?”
赵绥犹犹豫豫地问道:“谢家的事……谢沅的罪名是谋刺皇后大逆无道,可臣不明白,谢家刺杀母亲,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赵俨祗冷笑了一下,道:“谢沅当然不是要刺杀你母亲,他不过是要杀你舅舅。你没在场,当时是……”想到那天的事,赵俨祗依然心有余悸:“是阿湘扑到了他身上,救了他一命。”
“阿舅?”赵绥想了想,“臣不明白。若说以前世家大族与您势均力敌时,阿舅是父亲的臂膀,不论是谁家都尚有动机。可如今世家衰微,阿舅也早就不管事了,对谢家没有助力可也谈不上威胁;如果是我,一定会留下阿舅。毕竟有母亲和阿舅在的话,父亲到底要顾忌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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