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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医心方 上部完结-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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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桓也站起身,下阶挽了她的手臂,低声唤,“阿婉。”
    “兄长。”厚纱之内传来一个女子温和的声音,微有些沉闷。
    昭桓挽着她走得极慢,不时提醒她小心院内台阶。
    楚蘅早已提着裙子跑到解忧面前,从袖内取出一卷简,交握置于胸前,偏了头笑:“医,此卷医经,阿蘅已看完了!”
    “甚佳。”解忧从她手中接过简,放回案上,一手压在上面。
    楚蘅这回说要学些药草知识倒不是闹着玩的,十天半月过去,她从不曾懈怠丝毫,解忧没有隐匿什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毕竟她将来进入秦宫,虽不是刀光剑影之地,也是危机四伏,能有医术傍身,自然好的。
    “医,此乃昭氏婉之。”楚蘅见昭桓挽着女子走近了,悄悄往解忧身边蹭过去,几乎贴了上去,侧头咬着她的耳朵,“阿婉随兄至此求医,方往南苑拜谒贵女,便随阿蘅一道至此。”
    楚蘅的话极轻,但其中的情绪可不少,似乎很是惋惜可怜,又有些幸灾乐祸。
    解忧轻敛着眉,看着昭婉之在昭桓的搀扶下缓慢拾级而上,极长的白色衣袂几次被踩到脚下,眉愈发蹙紧,轻不可查地低语,“求医……?”

  ☆、第一百一十八章 幸与不幸

昭桓听到两人方才的只言片语,顺着楚蘅的话点头,“阿婉幼时遭厄,闻医忧术业精湛,乞为阿婉诊治。”
    “请入座,除笠。”解忧的声音平缓而令人安心。
    尽管如此,那少女隐在袖管中的手还是忍不住颤了颤,定了神后,才抬起一双苍白纤细的手,扶了一侧白纱撩起。
    解忧眸子一闪,她看到那少女手上伤痕累累,抬起头,面前一张惨无血色的面庞,下巴削尖,一道三寸来长的疤痕从额头一直贯到面颊,即便伤痕的颜色已经淡褪,依然狰狞可怖,她的一双眼则黯淡无光,怕是盲了。
    楚蘅匆匆抬眸扫了一眼,随即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毁了她自己的容貌一般。
    项梁则摇头,无奈叹息。
    昭婉之紧抿着无血色的唇,屏息倾听良久,也没有听到解忧一丝嘲笑或惊讶的声音,绷紧的脸这才缓和了几分,手一抬,缓缓取下遮蔽面容的斗笠,抱在怀里。
    除去白纱的遮蔽,解忧这才发觉她身上那见缟白的衣衫,与丧服有几分相似,虽不完全是,但一眼看去,总能让人联想到。
    昭桓扶了自家幼妹坐下,昭婉之摸索着案沿,调整坐姿,尽量坐得端正,但从她艰难的动作中,解忧能察觉到她身体上只怕还有病痛的折磨。
    “医。”她苍白的唇开阖一下,柔和地开口,似乎询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阿婉尚有几载可活……?”
    “啪”地一响,楚蘅手中一卷书简坠落至地,散了开来。
    楚蘅却连捡起竹简都忘了。只瞪大了眼盯着昭婉之令人退却的可怕面容,不可置信、不可理解,也全然看不起她。
    楚地重鬼神,重祭祀,非常讳谈生死,她怎么能够云淡风轻地问出这样的话来?!这简直是在侮辱医忧啊!太不吉利了!
    “阿蘅,书简落矣。”解忧和声提醒。眉头却已经拧了
    楚蘅此举实在太不礼貌。若她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也罢了,但从她学医的那一日起,解忧就告知她不论面对怎样的病患。都不可露出些微喜怒厌憎,她这次太过失态了——到底还是个贵族的娇娇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楚蘅听出了她声音中压制的不悦。手忙脚乱俯身拾了简,轻咬了唇。缩在解忧身后怨毒地盯了昭婉之一眼,不过一个容貌尽毁的庶女,凭什么得到她兄长和解忧的百般维护?!
    “阿婉何时被伤?”解忧一手轻按在胸口,根据疤痕的颜色粗粗估计。大约也有十余年了,这伤应当是昭婉之极幼的时候受的——这女孩的命运和她自己仿佛。
    昭婉之沉吟,想了一下。唇轻轻一弯,“十七载。”
    已经十七年过去了。她瞎了眼睛,见不到自己是何可怖的模样,但她耳力甚好,过去郢都贵女聚会时,常能听到人背后议论纷纷,说昭氏养了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女儿,仿佛依靠贬低她,她们就能更加尊贵。
    相较那些背后极近尖酸刻薄的话语,昭婉之反而觉得楚蘅率真得可爱。
    “阿婉三岁之年,随族徙居寿春,途中遇盗,族人尽遭……”说到这里,她摇了摇头,双手掩面,不愿再说。
    昭桓握了她颤抖的手,叹息,“阿婉乃族中支脉,途中遇盗,护卫不利,无人接应,举族尽早贼子屠戮……待族中寻到之时,已三日过半,阿婉年幼,伤势虽……然未伤及致命。”可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这样的伤,已是毁了她的一生,还不如死了好。
    “桓兄长。”昭婉之侧过身子,很认真地摇头,声音却带着犹豫和不肯定,“吾兄未死,吾兄当真未死……”
    她那时昏迷在血泊之内,隐约听闻脚步声,年长些以后,昭桓告知她,当初族人前往收殓尸体,却是独独少了她同父异母的兄长,她便认定,兄长是被人救走了。
    她一直这样认定,认定她终有一日会与兄长重逢,所以即便面貌可怖,四肢关节因重伤时冷雨侵袭,常年酸痛,她也顽强地活了下来。
    转眼已是十七年,死里逃生的兄长却依然不知所踪,楚国都已经亡了,她更不知道该去哪里寻觅兄长。
    今次昭桓说九嶷有个极厉害的医忧,带她来诊诊病,脸上疤痕或许祛除不了,至少将身体养牢靠一点,其实她半点也没指望,只是来散散心罢了。
    想起临行前昭桓语重心长的劝慰,昭婉之忍不住低了头,眼眶微红,黯然无光的眼中却滚不出泪珠。
    其实那些贵女嘲笑她也有道理,作为贵族的女孩子,若是不能为家族联姻,那就什么用处也没有了,她相貌已毁,对于族中来说全没用处,这些年昭桓却待她如同嫡出的亲妹,一力回护。
    她终此一生,都无以为报。
    解忧看了她一会儿,握住她枯瘦的手,和声道:“忧亦举族为人屠戮,身被伤痕,永难磨灭,然时至今日,从未以此身为鬼物。”
    她还活着,自然要像个人一样好好活着,极尽光风霁月。
    昭婉之霎了霎眼,生平第一次想要看看,同她说话的人究竟是何样貌。
    在楚蘅妒火中烧的目光中,解忧很快放了她的手,“忧有一方,或可愈阿婉病痛,然医人先医心,阿婉可明了?”
    心魔不除,再好的药下去也是枉然,昭婉之得找到自己活下去的目标,而不是为了旁人苟活于世。
    昭婉之沉吟了一会儿,重重点头。
    “桓公子,医方稍后遣人送到。”解忧含笑起身,目送他们离开。
    项梁以武人之礼抱个拳,目中满是钦佩,昭家那丫头活不活死不死的样子也不是十天半月的事情了,不想解忧一句话就能开解了她。
    解忧报以谦逊一笑,回过身,楚蘅紧咬着唇,眼底一片红,鼻尖也红红的,已是要委屈得哭了。
    “阿蘅。”解忧一叹,“以卿观之,婉之此生,幸耶?不幸耶?”
    “自是不幸之至。”楚蘅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昭婉之最亲的族人都死了,虽然得了身为昭氏嫡子的堂兄照顾,但她瞎了眼睛,顶着这样一张狰狞可怖恶鬼一般的脸长大,有什么幸运可言?

  ☆、第一百一十九章 玩笑而已?

解忧不以为然地眯起眸子,楚蘅终究是个孩子,目光短浅,看到的东西太少了。
    遭受不幸和冷眼,身染病痛,却顽强地活了十七年,这样的昭婉之,绝不只是她外表的那种柔弱憔悴。
    而且一个三岁的孩子,受了伤,在血泊里躺了三天,竟然还没咽气,还被带回族中救活了,这样强烈的求生能力,几乎是奇迹。
    楚蘅太小看那女子了。
    “婉之虽染病痛,毁容貌,然得终老故国,不需嫁往秦宫,岂非幸事耶?”
    楚蘅脸上的笑凝固了,小脸一分分白下去,不由吸了吸鼻子。
    是啊,解忧说的没错,她哪里都比昭婉之好,可她……可就是因为她好,便要被父兄嫁去咸阳,而且他们都不愿来九嶷再见她一面,如此寡情!
    反是昭婉之……这些年来昭桓对她从不厌弃,听闻昭桓如今年届三十,为了照顾堂妹连妻妾都没有一个,若不是昭婉之那样可怖的容貌,简直有人要怀疑这兄妹俩是否有一段不伦之恋。
    为什么她就没有这样的好哥哥?!难道只是因为她处处都比昭婉之强?凭什么?!
    楚蘅掩面哭了起来。
    解忧叹口气,也懒得理她的小情绪,在案前坐了下来,取出一块裁好的布帛,为昭婉之写了一副祛除筋骨结节之间湿痹的方子。
    目盲也不知是因眼部受了外伤所致,还是惊吓、受寒等原因,而就算知晓了原因,她也未必有把握医治,不如暂且搁下不提。但却疤痕的法子么……这伤已太久。终是要伴她终身了。
    楚蘅哭累了,触到袖内笼的书简,才想起还有正事,忙擦干泪珠,蹭到解忧身边跪坐下来,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锦绣香囊。
    里面装着两枚褐色的杏仁,只指甲大小。想必是野杏。
    南方杏子少见。这两枚杏仁可是楚蘅缠了医喜十余天才得来的,虽然小得可怜,依然被她极珍重地藏在了香袋中。贴身收藏。
    “医忧,何谓‘去皮尖’也?”
    问到药物,解忧从不嫌烦,立时搁了笔。将一枚小杏仁拿在手中,熟稔地捻去外面那层褐色外衣。又掐去上头那个小尖尖。
    楚蘅瞪大了眼,她也猜着去皮尖是这么个意思,但捏了半天,外面的皮儿纹丝不动。不得已才来问解忧,谁知这皮儿到了她手中,好像迫不及待自己落下的一般。真是邪门儿。
    解忧捻了一个,另一个交回她掌心。“杏核之毒,尤以皮为甚,入药或饮食务必去之,阿蘅切记。”
    楚蘅点点头,不好意思耽误她过多的时间,见好就收,起身告辞。
    各人散尽,解忧斜倚了书案出神,低低唤一声,“荧惑。”
    院角那一团火,着了风势一般卷过来,霎时跃过书案,到了她跟前。
    “荧惑。”解忧抚上它一侧的尖耳朵,那上面一道极深的伤口,几乎将整个耳朵割了下来。
    荧惑觉得她心情凝重,弯了前腿趴在她屈起的膝上,脑袋也搁上去,鼻尖在她衣襟上轻蹭。
    解忧愁眉难展,听昭桓和昭婉之所说,他们口中那个死里逃生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医沉,可他是决计不会再认回自己的身份的……偏偏只有他承认了身份,才能给昭婉之一点安慰。
    “怎么办?”解忧支着面颊,愁眉苦脸地与荧惑大眼瞪小眼。
    荧惑耷拉的耳朵忽然一耸,抖了两抖,欢快地从解忧怀里挣起来,往院外奔去。
    解忧愈加锁了眉,这是医沉回来了,现在事情怎么说?
    “阿忧。”医沉立刻察觉到她的心情沉重,将采割来的蒲草放在一旁,绕到她身后,俯身摸了摸她的额角,“何事不快?”
    “……大事。”解忧抿唇,轻轻侧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刚才的事情尽数说了。
    医沉同她一道沉默了,他倒是不知,后来族中曾派人接应他们,亦不知还有个庶妹未死,不过……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他根本不想再拾回那个身份。
    思索了一会儿,还是摇头,永无可能。
    “阿忧明白了。”解忧善解人意地点点头,只要是他的意思,她就永远不会泄露此事,就算昭婉之一样很可怜,但到底还是自家兄长重要,她行事从来如此分明。
    见他难得如此凝重地拧着眉,解忧勾起唇笑了笑,忽然燃起一丝戏弄的心理,侧了头靠近他,飞快地在他唇上轻轻一点。
    但她躲得还不够快,刚想起身逃离,颈后被一只大手扶住,往前一推,这一回吻了个结结实实。
    医沉另一手揽了她纤细的腰肢,将她轻轻压到身后书案上。
    解忧呼吸一窒,她方才不过是……她真的不过是玩闹而已,难道要来真的?
    虽然没有上次景玄那般霸道,但医沉同样封住了她的唇,没容她说出半句解释。
    离得这么近,彼此身上的药草香盘旋不休,惹得人几乎沉沦进去。
    直到衣襟被触上,解忧才彻底一僵,小手连忙抬起,紧紧拉住医沉,半点不容他再动。
    缓了片刻,相覆的唇渐渐分开。
    解忧一手拉紧领口,慌慌张张地从他怀里逃了出来,嗫嚅道:“阿忧天癸尚未至也。”
    医经上说,女子二七而天癸至,这十四岁已算晚的了,可转过春去她都要及笄了,这身子却一点不见长大的迹象。
    医沉素来忧心她的身体,听她这么一说,半点没有心思再与她胡闹,整一整衣衫,起身进了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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