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心方 上部完结-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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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步到了哀郢院外,矮墙外一带翠竹,竹香细细,翠色怡人,仿佛君子行事,磊落坦荡。
解忧不以为然地抿了抿唇,刚要推开微掩的院门,黄遥恰好也出来,险些与她撞在一处。
解忧虽因身体原因,动作拖沓些,但好在反应快,微微向旁一让,低了头,作个见长者的礼,“黄公。”
黄遥捋须笑笑,这小丫头,倒真是神机妙算。
“冢子正寻医忧。”
“忧知之矣。”解忧含笑跟在他身后,一步一顿,完全是敬慕长者的晚辈做派,没有一丝可供指摘的地方。
景玄立在廊下,正侧身和一旁的两人说话。
他对面两人,一人身形魁梧剽悍,靛蓝色短衣,袖口和裤管都紧扎着,怕是个武人,一旁的人着浅色竹疏布的夏衫,沉静素雅,形成鲜明反差。
黄遥向着三人遥遥拱手,“医忧来矣。”
三人同时侧头望向解忧。
解忧含笑抬眸,与那素衣人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明如皎月,采采照人,以其昭昭,使人昭昭。
解忧几乎脱口而出,“兄……?!”
☆、第一百一十六章 招摇山来客
但她终究忍下了惊讶,医沉分明刚与她道别分路,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哀郢院中。而且细细打量那人容貌,也不过七分相似,只是方才草草一眼,让她看差了而已。
“此人即为医忧?”靛衣武人拧了眉头,举起来揉了揉眼,似是不敢相信面前所见。
那个被人口口相传,名满瓯越的医忧,竟然只是这样一个黄口小儿?!
解忧很快恢复了平静,向着他文静一礼,“正是小子,楚墨医忧。”
听闻是楚墨,武人收起了夸张之态,定定眼神,细看面前的少年医者。
白衣玄袂,低低束发,体态柔弱,眉目俊秀,若是生得柔和些,倒像是个女子……不对,她那一双眸子里,隐含着几分让人不能忽略的光芒,像是上好兵刃的锐利折光一般,耀耀然夺目。
嘿,这个医者,不简单呐。
“某是下相人,名梁,故楚项将军之子也。”说完又将解忧看了看,点头称赞,“医者少年沉稳态,比之吾家小子,处处过之。”
解忧霎了霎眼,过去楚国的项将军,除了项燕,还能有谁?
面前这人……是项梁呐,领导抗秦起义、重建楚国的项梁,他口中的小子,想必就是如今年仅十岁的项羽——属于他的那个铁骑纵马、喷洒热血的时代,还没到呢。
一个念头忽然从她脑中浮现,景玄一心复国,与项梁关系似乎又很密切,那么在之后的抗秦战事中,为何史书的任何一个犄角旮旯。都不曾提起他,甚至提起景氏发挥的几分作用呢?
是因为,在那之前,他……已经死了?而景氏,已经衰落?
不对……她隐约记得,在熊心之前,还有一个楚王。唤作“景驹”的。这人又会是谁?
解忧不禁抬眸看向景玄,一身暗色赤绣的楚服,仿佛凝固的炼狱之火。将他的身形衬得颀长而挺拔,腰间琥珀色的玉玦蕴着阳光,闪烁间总能提醒她那年洞庭湖畔的初遇,明快而鲜活。久久不曾在记忆里淡去。
她不希望,她想。她不希望景玄因为那个渺茫的复仇的念头而死去,籍籍无名。
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只缓缓步上长阶,一双手笼在宽袖内。垂首而立。
那素衣男子约莫三十出头,神色濡淡,但因解忧方才对上他那一眼时溢于言表的惊讶。对她不禁怀了几分探究,“医忧识得在下?”
“否。”解忧低敛着眉。略略一顿,又坦然迎上了他的目光,“君为昭氏,处高堂而聚鼎食,忧荒野一芥,岂能相识?”
景玄深看她一眼,他方才看得清楚,即便解忧没有叫出来,那口型却错不了,她想唤的是“兄长”。
解忧特地移开眸子,无视了他意味深长的目光。
不认得,她自然不认得,她自然不可能认得,难道不是么?
素衣人眼中难掩失望,轻摇了摇头,看看景玄和项梁,自嘲道:“是桓妄想,吾弟失落十余年,九死一生……”
解忧眸子微闪,抿唇不语。沉默了一会儿,笑着岔开话:“闻诸位往寻小子,为取败毒之物,忧悉已具备,然未曾携于身畔,不若往怀沙院取之?”
她纵使再会算计,也猜不准这时的行程,外出采摘蒲黄时,自然不会随身携带过多药米分。
景玄点头,项梁和昭桓则拱了拱手,“有劳医忧。”
“冢子留步。”黄遥见景玄也打算一道去,沉声唤住了他。
“黄公何事?”景玄待他向来尊敬,虽然极想跟随解忧一道去,但还是按捺下步子,折回院内。
黄遥面色凝重,别的不说,先向他深深作了一揖,郑重道:“冢子。”
景玄被他异常郑重的举止一怔,忙伸手扶他起来,压低声,“黄公此举何意?”
“当日寿春城破之际,先君托冢子于长圯,教复立楚国,重立血祀。”黄遥缓缓直起身子,眉拧在一道,打成结子,解不开,“长圯谨守此教,夙夜谋虑,冢子亦一改往昔之态,斯为我荆楚之大幸。”
黄遥从来不是个急脾气,这话虽然凝重,却也说得斯斯文文,拖沓而长,听得景玄略显心焦。而且黄遥特地提起他从前专不爱关心家国大事,十之八九是要训导什么。
“冢子自来沉稳,乃今为一医忧,痴迷至此耶?”黄遥说得不响,但痛心疾首,檗立在院门处,也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句话,细细一想,觉得自家冢子对解忧的确超乎寻常地在意。
“黄公,玄未存此心。”景玄摇头,他怎么可能真的对解忧存下那等心思?“八载之前,玄之洞庭迎族叔,于湖畔初遇医忧,此女以稚龄行医,已是异事。今者,解忧为楚墨医者,心思玲珑,智计百出,又能起死回生,卜算天历,盍不留之?”
黄遥忍不住冷笑,这说得有理有据,但细细想去,墨家本来就懒于同哪一路政客扯上太过密切的关系,解忧又是这样的性子,要怎么做,才可能留下她?
景玄这么想,这么说,有几分是出于私心,几分出于公允?
…………
解忧刚推开怀沙院的门,一道火红的影子飞扑而上,伸长了前爪往她身上够。
“荧惑,别闹。”解忧在它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揪了揪它尖尖的耳朵。
荧惑见还有人,知道解忧没有时间陪它玩耍,失望地耷拉下耳朵,正要走,一双火红的耳朵忽地又一耸,睁大圆溜溜的眼,绕到昭桓身边踱了一圈,嗅了又嗅。
“荧惑……”解忧敛眉,微沉了小脸。
一见她这样的神色,荧惑知她生气了,彻底耷拉下耳朵,灰溜溜地拖着尾巴躲去了院角草丛里。
“此狐……”昭桓忍不住看向荧惑藏身的院角。
“狐类通灵,医忧所豢之狐更是如是。”项梁不明所以,但一点都不吝惜夸奖。
这少年看似文静,实则锐气难掩,怎么看,都比他那个不肯用功读书学剑的侄儿好多了。
解忧笑笑,“承先生谬赞。两位请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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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昭氏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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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看得出来解忧这一笑颇为勉强。
不过除此之外,她一行一止谦和守礼,面色也无甚不妥,项梁和昭桓对望一眼,俱这样想道,或许是这少年天生性子清冷,不喜欢笑罢了。
长夏的暑气已蒸郁而起,解忧取来晨起晾好的茶汤,请项梁和昭桓坐于廊下小案旁等候片刻,自己侧身进了药房。
项梁举起茶呷了一口,咂咂嘴,入口清甜凉火,似是含了一块冰,一直滑入喉管,让人十分舒服,“这茶有意思。”
昭桓目光依然落在远处荧惑藏身的地方,心不在焉,手中捏着粗陶的小碗,略显隆起的指节泄露了他缠结的心绪。
“子南?”项梁不解地看向他,方才那头红狐狸,究竟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吾子与彼赤狐相识?”
昭桓阖上眼,将手中冰凉的陶碗捏得更紧,似在竭力回忆什么东西。
…………
解忧依然在药房内翻找药物,身子微微俯下,皱在地上的裙袂旁堆了三、四个不同的薄纱的药囊。每一个都用艳丽的丝线收口以示区别,再不会弄错。
所谓“瘴气”或是“瘴毒”,是南蛮之地常见的病疫之气,一般发于清明节后,而收于霜降,夏季气候闷热,温湿多雨。因瘴毒而死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据说有些瘴气腥臭难闻。有些则其香扑鼻,更有甚者如金光刺目,其实在解忧看来。这瘴毒穿得神乎其神,治病途经不过两条:湿热困身和蚊虫叮咬带来的疟疾。
治疟的药物很多,但瘴毒存在了数千年,当地的医者定然比她更有经验。她懒得做无谓的努力,因此从一开始宣扬的。都是她能够配制祛除瘴毒的药物。
上医治未病,防范于未然嘛,毕竟谁都不想吃一回生病的苦楚,她这一招甚管用处。
解忧的防治手段并不复杂。南方有湿热,她就用薏仁化湿,有蚊虫。她就用槟榔、苍术等能够驱虫的药物。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相生相克,说白了其实无甚稀奇。
但在不明就里的人眼中,解忧可是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能够挽救不少人的性命。
…………
“数年之前,桓与从弟过巨阳街市,市一幼狐放归山野,其狐一耳被伤,血肉模糊不可辨。”昭桓尽量将语气压得平淡一些,都说狐类寿数最长不过十余年,那件事至今也有十数年了,他不敢凭方才荧惑对他的古怪态度,轻易认定它就是当初那头幼狐。
而且,即便真的是,那又能证明什么?医忧年纪幼小,绝不可能是他失落多年、死生未卜的从弟。
一抬眼,见解忧立在跟前,手捧几个白色药囊,压低的眸子掩在碎发的阴影下,隐约能看出几分惊讶。
好熟悉的故事,曾市一火狐放生。
解忧抿抿唇,将惊讶的神色收起,俯身在案上铺开四个纱囊。
收口的丝线分别是赤色、缃色、苍绿和银灰。
赤色里头装的是槟榔子,苍绿色内储着她遣人从江南带回来的苍术,银灰的里面圆圆滚滚,看得出是鼓囊囊一包薏米仁。
唯有那缃色绳结的纱囊……里面是空的。
“此为何物?”昭桓忍不住捏了捏纱囊,指下轻薄得只有两层细纱——确乎是空的。
“硫磺。”解忧含笑,她没有寻到硫磺,而且她问过了,医喜那里也没有,甚至整个闵越都是因为缺少了硫磺,近些年染上瘴毒的人才特别多。
昭桓和项梁俱摇头,黔中一带主产水银,是制硫磺的原料,如今秦控制了黔中郡,正恨不得散入南蛮的敌人全都染上瘴毒死去,自然将关口把守的死死的,不容半点硫磺流入南方。
这样一来,亦苦了依靠硫磺避瘴的贫苦黎庶,硫磺价格虽不昂贵,但也算不得廉价,往常贫苦人家积攒半年,能够沽得些许,省着一些,足够安然度过瘴气肆虐的时节,如今却只能听天由命。
幸好有解忧来此,寻到了可代替硫磺的药物。
解忧面无喜怒。这些交口相传的赞誉,还远远不够她达到留名青史的目的。
“忧自有道理。”解忧将空纱囊折了两折,与其他药物夹在一道。
她虽然行止和善守礼,但总在有意无意之间显得疏离。
昭桓见她如此,不好再向她询问荧惑的情况,收起那些药物,拢了拢袖,打算告辞。
还没起身,院门轻轻一晃,一个鹅黄衫子的少女出现在那里,纤腰一拧,侧身跳进院内,先与院角打盹的荧惑打了个招呼,捋捋头发,笑着抬起头。
“楚蘅。”解忧站起身来,向她点头微笑。
“医。”楚蘅咬咬唇,小脸红扑扑的,丝毫不掩饰欣喜之色。
她身后,一个白色的影子如同幽魅一般飘了进来,那人头上一领箬竹笠,四周挂着极厚的白纱,垂过肩膀,一直遮挡到腰间,介于帷帽和幕篱之间,却又都不是。
昭桓也站起身,下阶挽了她的手臂,低声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