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沉记-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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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海从姚公馆的下人处询问得,模糊听得姚三小姐电话里说要苏州去,还说小姐走的时候穿了个暗红间金线的长裙子,两人开走的那辆是福特车。
李海忙忙办案,带了收的几个喽啰就呼啦啦苏州来,一路无所获,正是为难的时候,他路边撒尿,却见着路边车里下来个司机模样的年轻人,用海市话向街边小贩买东西。他忙探头去看——肥水不流外人田,尿湿了站在旁边的法子半边裤子——嘿,还真是辆福特。
他们跟着到了梅园,这下更肯定了,那下来的姑娘披的不就是件红衣裳吗?
一个黑衣男子往岑嘉钰方向走过去,沈谦慎一把抓住他甩到一边:“我说你们抓错了就是抓错了,你们敢动她分毫,谁都没好果子吃!”
法子当着小弟被打了一耳光,自己正是火闷在心中,听得这么狂妄,上去就是一拳头擂在沈谦慎脸上:“这个果子好吃么?敢跟海哥大小声!你当你是谁!”
沈谦慎被打的时候,岑嘉钰已经被扑了过来和身挡在他面前,法子才没落下第二个拳头。
岑嘉钰用手帕子小心翼翼揩沈谦慎嘴边的血,眼里俱是疼惜。沈谦慎咽下怒火,反而温柔地安抚她:“钰儿,别怕,我们会没事的。”这群瘪三,到了海市,他一个都饶不过。
“韵儿”叫的这么亲热?李海却是准确抓住了先前沈谦慎话里的漏子:“姚小姐我们自然是不敢动的。法子,拎了姚小姐的行李箱放车上去;至于你,姚公子说是要自己收拾,但是你再话多,哼,我代劳代劳,姚公子想来他也不会怪罪太多。”
岑嘉钰抬头盈盈望住钱胜,两人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眼下这乱如麻说不清的境地还不如就认了什么姚小姐孙司机的身份,岑嘉钰想这般可避免钱胜再挨揍,沈谦慎想着这般就不怕他们对岑嘉钰不轨。
看喽啰们带两人下去了,法子凑过来狗腿奉上一个怀表:“这小白脸绝对捞了不少东西,到时您可得仔细问问。您看看这个,这可值不少钱,海哥你拿着。”
李海接住这金链子怀表,打开看了看,哟,好家伙,还镶了细钻,像是三个字,算了,无人处再细看,别显得自己没见识过一样。啧啧,这般好东西,自己用倒是不合适,不如拿了给自家上司。
“嗯”李海咳嗽一声:“这般东西自然是要上交的,你我都不可昧下。”
法子又试探着问道:“让他们分别坐辆车?”
李海收好怀表,心情好,就也没动手往法子头上招呼:“捉贼拿赃,院里姚家那福特车,我们得弄回去。除却我们跟着来的司机,就那小子能开。要不然,你给推回海市去?动点脑子!我们两人押着,姚小姐也一道坐那车,这样,那司机不敢弄什么鬼。”
法子竖起拇指:“高,实在是高。”
出乎李海的意料,这司机一路上把车开得又快又稳当,嘿?胆儿挺肥,回海市说不定就是不归路,他倒也一点没在怕的?
沈谦慎当然想早点回海市,不回去,怎么收拾这帮瘪三?他也没开得过快,怕颠着岑嘉钰。至于李海觉得车快,之前他坐的车,都是经了好几手改装的破烂车,哪能跟这保养良好的福特比。
到了海市的巡捕房,已经是将近天亮了。
沈谦慎和岑嘉钰被押着在门房等了一会儿之后,李海把他们领进间屋子,扭亮了绿色的台灯,拿来纸和笔,还端来了两杯茶招呼:“误会误会,也不是什么大事。姚小姐,你写下他是怎么带你走的,写完了,我就放你走。”
岑嘉钰看他一眼,指着钱胜:“我走?那他呢!”
李海“嘿嘿”一笑:“孙先生也写。当然了,他不能同你一道走,他留一留。但也不是什么大事,配合下调查嘛。”
岑嘉钰扔了笔,撕掉纸:“呵,你当我不知道你的算盘?我写了,你就有了书证人证,来指控他拐卖妇女,偷盗车辆。”
李海讪讪一笑,的确,他去苏州之前,上司就和他转述了姚家人的再三嘱咐,不能办成通,奸私奔的案子;但姚家也不会轻易饶了那司机,让哄着姚小姐写了出走经过,给办成司机偷盗车辆并拐卖人口的案件。可这姚小姐,是个明白人,哄不住啊。
李海虎了脸:“姚小姐,你不写,那可怪不得我,只有请你牢房坐一坐了。”
岑嘉钰盯住他:“现在不就在牢房旁边么?坐牢就坐牢,只是我要问一问,凭什么让我坐牢?我让我家的司机,开着我家的车,送我去苏州看梅花,这是犯了什么法?我的箱子,他的箱子,都不过是几件仅够两三天欢喜的日常衣物,哪里有逃亡的迹象?我们随身携带也没有贵重之物,哪里来的偷盗嫌疑?”
李海本是吓她一吓,说不定她一怕就给屈服了。谁知这姚家小姐竟然胆大得很,而且说的话竟然让他反驳不得。他犹豫了下,到底还是狠狠心,从兜里掏掏摸摸好久才拿出个怀表:“这是我在他被褥边找着的,你看着表里面,刻的名字是‘沈谦慎’,这可是沈家公子的名字,他哪里偷来的东西?”
沈谦慎看着岑嘉钰挪不开眼睛,相处越久,他越能发现嘉钰的各种样子,温柔的,害羞的,认真的,娇蛮的,每一种都是那么独特和那么地吸引他。他的嘉钰,怎么这么聪明?咄咄逼人却有理有据,真像一朵带刺的玫瑰。不过后来每每想起,沈谦慎又恼怒于岑嘉钰这朵带刺的玫瑰,不仅扎手,更加刺心。
岑嘉钰以为李巡捕为了要口供又假托一个怀表,无奈叹了口气,声音不再那么强硬:“我是真的再说一遍,我不是什么姚小姐,他是个司机,但不是那什么孙司机,我们都不认识这什么沈公子。”
李海恼怒了:“你这一会儿是姚小姐一会儿又不是的,一会儿是司机一会儿又不是司机的,一会儿这什么一会儿那什么的,逗老子玩吗?”他更恼怒的是,这个司机不就长了一张好脸吗,软饭的吃相不要太难看。进了巡捕房后,楞是一个屁都不敢放。只敢缩在那里看姚小姐和自己搅七搅八。妈个巴子,自己又不能真动姚小姐。
外边的人叫了李海去听电话,沈谦慎握住岑嘉钰的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叫匆匆进来的李海一把拽开。
沈谦慎狠狠看他,李海情不自禁一个哆嗦,又回过神来,诶,在自己的巡捕房,怕这穷司机个球,恶狠狠说道:“你给我老实待着”,再转过头:“姚小姐,您可以走了。”
岑嘉钰没动,脑子却快速转动着,两个人都困在这不是办法,总得出去了才能再想法子。可是,钱胜留在这儿,会不会被刑讯逼供?想到钱胜会被虐打,她的心都揪起来。她看看钱胜那安然不动还朝她笑的样子,他肯定,只是在故作平静安慰她罢了。唉,为什么说自己不是姚小姐这巡捕就是不信呢?
一个大胆的想法萌上心头,她越过李巡捕,走到钱胜跟前,抬手搭住钱胜肩膀,踮起脚尖,在他嘴上印下自己的唇:“你等我,我一定想法子让你出去!”
岑嘉钰折回呆愣的李海前面:“烦请李巡捕送我出去。”
沈谦慎已经呆傻了,那唇,就贴在自己嘴上,这么软,这么绮艳,这么芬芳。他脑子被热潮拥推着,他的心也如战鼓般被雷锤着,不是梦,不是臆想,嘉钰,亲他了,亲他了!真的,亲他了。他眼睁睁看着岑嘉钰同李巡捕出去,直到钰儿消失在视线里,才反应过来,他要同钰儿一道出去,他要亲回去。沈谦慎追过去,要同李巡捕表明身份,却在门口就叫人押住。
岑嘉钰目不斜视,一手微扶住肚子,边走边同旁边的李海说道:“李巡捕,我家里人虽然不同意,但是以我们的感情,家里人同意也是迟早的事情。所以——”已经到了门口,她回身,把包里所有的钱放到李巡捕手里:“我家里人正在气头上,您多担待。这也就是意思意思,也不敢求您多照顾,但到底别亏待了以后的姚家人。”
34、三十四章 。。。
岑嘉钰一边费力把自己的行李箱拎上黄包车; 一边催促车夫走。
车夫无奈道:“小姐,也得您坐稳了我才能跑,再说,去哪儿您还没说呢!”她忙忙说了陈公馆的地址。
岑嘉钰一路在心里盘算着还有哪几个人能认识巡捕房的人,傅伟?大伯?要不然也问问自家烟榻上躺着的爸爸; 说不定,说不定他鸦片上瘾之前也认识一两个人呢?
待到了陈公馆; 门房听完摆摆手:“张小姐在的,阮小姐不在。”他看一眼黄包车; “阮小姐拎了几个你这般大的箱子; 说是搬回家住了。”
岑嘉钰顾不得细问; 又让黄包车把自己拉到了阮家那石库门的房子。也是她来得早,赶得巧; 门口碰着拎小坤包要出去的阮云裳。
阮云裳见岑嘉钰鬓发凌乱; 眼睛通红,嘴巴干着皮; 好生吓了一跳:“嘉钰,这是怎么了?”
岑嘉钰握着她的手; 直奔了正题:“陈季绰; 他可识得巡捕房的人?”
岑嘉钰满目热切地望着阮云裳; 没有注意到阮云裳冲阿佐摆了摆手让他别说:“唔; 我问问他,还没完全闹掰,能用上一回是一回。”
岑嘉钰狐疑望着阮云裳:“什么闹掰?对了; 你怎么不住那边了?”
阮云裳拉着她往屋里走:“以后得空了再同你慢慢说道。先说说你自己,这是怎么了?”
阮云裳一边拨电话,一边听岑嘉钰说,待电话通了:“陈季绰在吗?好,叫他听电话。”
“陈季绰,你认识巡捕房的人吗?不认识?真的一个都不认识?行,我知道了。”
阮云裳挂掉电话,看着根本坐不下来的岑嘉钰:“他没有熟人。”又带了一丝嘲笑:“到底来海市时间不长。如果湖州,说不定会熟一些。”
岑嘉钰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真是难为你了,云裳,那我得家去再找找人。”
阮家姆妈看天早,给端了碗酒酿冲蛋并芝麻团子。阮云裳按住岑嘉钰:“你别急,越急越乱了章程。我有法子,你先把这些吃了,我再告诉你。”
岑嘉钰看一眼阮云裳胸有成竹的样子,坐下来狼吞虎咽。阮云裳不由好笑,她什么时候见过岑嘉钰这么没形象,啧啧,还偷偷去了苏州玩,对这个钱司机真是上了心——但是,爱情的滋味,尝尝就好了,真沉沦进去却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她们这种无依无靠还负担沉重的女子,一个不慎,就是深渊。
岑嘉钰芝麻团子还在口中,她用力嚼了几口,腾出空间含含糊糊说话:“什么法子?你快说!”
阮云裳道:“你就应该一口咬死你不是姚小姐,哦不,你本来就不是!之前空口白牙,倒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这都到海市了,你还怕什么?你在圣华翰大学的学生证,现下的工作证,我记得都是附了照片拓了钢印的,拿去给巡捕房做个初证,再让他们叫了姚家人来对质。”
岑嘉钰一拍自己额头:“我糊涂了。我怕他们刑讯钱胜,认了自己是姚小姐。我,我就该一心一意说自己不是姚小姐的。我真傻。”
阮云裳递过去手绢,指指嘴角:“哪里,这正是你聪明。谎做了姚小姐,才能出来证明自己不是姚小姐。”她犹豫了下,还是问出了口:“那你和这钱胜,现在到底算是怎么回事?”
岑嘉钰一时脸红起来,她这时才想起今天早上自己主动亲了钱胜。这,这可是男女朋友之间才能有的亲密接触。书上说喜欢就是欢愉,现在想想,自己同钱胜在一起,每日都是欢愉的,欢愉地都忘记,自己还有婚约在身。
她怔愣着,看阮家姆妈进来收碗才醒过神,忽然意识到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把钱胜从巡捕房里弄出来。忙站起来告辞。
阮云裳叫住她:“你下午再去巡捕房,一是过了一上午,他们自己也理顺了事情,有点耐烦心看你带去的东西;二则,既然要姚家人过来对质,这些富家子的生活作息来讲,不到中午是不起床的。再有事,你打我家里电话。”
岑嘉钰点点头,又带着行李箱回了笸箩路。
到了岑公馆门口,岑嘉钰一时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大门前停着一辆车,托钱胜所教,她认得这是一辆雪佛兰;旁边还有几辆黄包车或载人,或送物,一片热闹景象,远远这墙外头就听得房里头人声鼎沸,岑公馆多时不曾这般活力了。
她诧异着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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