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灯火-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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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脱下万年不变的红色帆布鞋,整齐摆在墙角; 眯着眼睛蹬了双拖鞋就往楼上走,头重脚轻,一步步像是踩在棉花上。几十阶楼梯她走了好半天,好不容易到了楼上,云汐抬眼就发现自己常年紧闭的房门此刻正大敞大开着。
她眉心微微一跳,心里顿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云汐紧绷着唇角加快脚步,不短的走廊被她几秒钟走完,到了敞开的门口前,她深吸一口气,皱着眉头走了进去。
原本应该悠然客厅的人,此刻正赫然坐在她的房间里。
云汐瞳孔紧缩,她对上任素看过来的视线,在门口顿了几秒,缓缓走进去,佯装镇定地问道:“您怎么来了?”
任素双腿交叠坐在她房间里的小沙发上,闻言轻轻瞥了云汐一眼,意有所指道:“来打扫房子。”
云汐“啊”了一声,装傻道:“打扫房子这种事,怎么好劳烦您亲自动手呢?”
任素看着她,说:“没什么劳烦的,你来周家这么久,我都没来你房间坐坐,说出去让人笑话——你是女孩儿,我又正好没有女儿,按理说,我们该亲近才对。”
云汐笑了笑,低下头,说:“是。”
“不过我这个人实在不大会与孩子相处,从小看着长大的还行,大些的就觉得很难再交心了,不过正白现在也大了,”任素话锋突然一转,看着云汐说道:“我前几天和程泽妈妈还一起说了这个事呢,她说现在孩子大了就不好管了,我们说什么他们也不爱听,年轻轻轻的又看不透人,身边什么人都有,什么人都仗着年轻想攀一把,结果无端端浪费了许多时间和精力。”
云汐和她对视着,没什么表情,也没开口接话。
任素的眼睛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扬着,什么也不做但坐着就带着一身妩媚,她轻轻移开眼,继续说道:“做人要有自知之明才好。”
云汐勾了勾嘴角,懒得再应对这样虚与委蛇的嘴脸,索性直接问道:“您到底想说什么?”
任素轻轻皱起眉,像是被她这句话冒犯到,眼神冷了下来,笑了声说道:“好,既然你直接问了,那我也就开门见山地说了——周家最不缺的就是钱,所以你不用担心,你以后上大学的钱周家可以帮你出,毕竟供个孩子上学也不是什么大事,正白父亲公司资助贫困山区孩子的花销都比这要多的多,但是其他的。。。。。。不是你该想的。”
“比如,”她缓缓从身后抽出一张纸,摁在茶几上,缓缓吐出三个字,“周正白。”
空气一时寂静得落针可闻。
云汐目光死死盯着对方手下那张纸上,那上面有她画了一个多月的、周正白的画像。
她曾经设想过无数种将这幅画送给周正白的场景,所以她一笔一划都用了心思,满怀欣喜的完成了这幅画作,期待把它交给自己喜欢的那个人,表明自己的心意。
她原本是想用这幅画来告诉周正白,她喜欢他。
这是她能拿出的最大的勇气。
但这幅画现在却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这里——一种被奚落、被嘲笑、被用来佐证她的痴心妄想和不自量力的方式,成为这幅画最后的结局。
云汐看着画上面显而易见的几道褶皱,它们将人脸折叠起来,看不清画中人原本的面貌。
任素轻飘飘将纸丢下,站起身来,淡淡道:“过去的事情我可以不再追究,现在你们到了大学,正白也去了X市,你以后就乖乖留在北京,不要再去纠缠他。”
“。。。。。。”
“还有,今天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画你自己收好,好自为之。”
脚步声一点点远离,云汐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副被人丢下的画。
四周的氧气像是都被吸食走了,她慢慢开始觉得窒息,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而尖锐。她想要逃走,却又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去。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过分窒息,云汐眼前逐渐模糊起来,她缓缓弯腰拣起桌子上的画纸,一下下亲手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
往后的日子,云汐变得愈发少话,有时一整天都不吐一个字。
她没日没夜地待在老太太房间里,有时候看着老太太发呆,有时给老太太读她清醒时最爱看的时尚杂志,有时候趴在床边,握着老太太的手睡一个安稳觉。
这天她正睡着,半梦半醒间感觉有手指在缓缓磨砂她的脸颊,她顿时清醒,睁开眼,看见老太太眯着眼睛在冲她笑。
她赶忙直起身,紧紧握住老太太的手,轻声叫:“奶奶。”
“唉,”老太太缓缓答应着,笑着端详了她一会儿,又说:“我的小云汐,这几天是不是受委屈啦?”
云汐吸了吸鼻子,连忙摇摇头,“没有,我好着呢奶奶。”
“甭骗我,觉都睡不安稳,要跑到我这来睡,好什么好?”
云汐没话说了。
她这几天确实是要么整宿整宿睡不着,要么睡着了也是一整晚的噩梦,只有在这里握着老人家手的时候,才能安稳地沉睡片刻。
老太太摸摸她的手,费力地笑了笑,喘着气道:“我要不行啦,坚持不住了,也累了。。。。。。我倒没什么牵挂,还乐得去找正白他爷爷撒娇呢,就是。。。。。。就是我不放心你,我要是走了,我的小云汐就没人能护着了。”
云汐眼泪掉出眼眶,额头抵在老太太手背上,拼命摇头。
“你这孩子,别哭了,”老太太温柔地摸摸她额前柔软的碎发,又说:“快,趁我这会儿清醒,我有东西要给你。。。。。去,去桌子从上数的第二个抽屉里,那里面有个黑色的皮夹,去给奶奶拿来。”
第48章
云汐不知她的用意; 但还是乖乖按照老太太的吩咐; 走到桌子前,弯腰打开第二个抽屉; 将里面那个老太太口中的黑色皮夹取了出来; 走回床前,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却摇了摇头; “你打开看看。”
云汐迟疑地低头扭开皮夹上的暗扣,将它翻开; 皮夹里面没有暗格; 单独的一个袋子里装着几张银行卡,还有一本护照和一本。。。。。。户口簿。
云汐翻开那个崭新的户口簿,里面果不其然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云汐猛地抬头看向老太太:“奶奶; 这是。。。。。。”
老太太抬了抬手示意她先别说话; 缓缓道:“你再去那个抽屉里,把皮夹下的那个文件夹取出来。” 更多文在公众号:时光扫文
云汐又看了眼手里的小本子; 暂时压下心里的疑问; 磨砂着户口簿的封面恋恋不舍地合上; 重新走到那个桌子前将抽屉里的文件夹取了出来; 回头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一扬下巴; 还是一样的话:“打开看看。”
云汐把皮夹放在桌子上,翻开手中黑色的文件夹,“遗嘱”两个字赫然映入云汐的眼帘,她愣了一下; 猛地抬头看向老太太,皱起眉急急喊道:“奶奶。。。。。。
“看下去。”
云汐只好再次收回到嘴边的话,紧抿着嘴唇顺标题读下去。这份遗嘱并不长,上面白纸黑字的写到,杜若华女士自愿将名下除公司股份外的所有财产遗留给云汐,其中包括房产、存款和许多名贵珠宝,而所持有的公司股份则归于长孙周正白名下。简单明确的交代下面,是老太太一笔一划的签名。
云汐皱了皱眉,从手里的纸张上移开目光,坚定道:“奶奶,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我不能接受。周家肯养我让我上学,对我来说已经是无法报答的恩情了,我不能要您这么多东西。”
老太太像是早料到她的反应,不急不缓地冲她招了招手,“你来。”
云汐犹豫了下,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过去,握住老太太伸在半空的手。
老人的手掌心带着厚重的老茧,以不可避免的方式彰显著岁月的痕迹,温暖而令人心安。
云汐缓缓跪坐在床头,听老太太说话。
老太太如今说话都要耗费很多体力,绝大多数时候都言简意赅,今天仿佛生出了无限的力气,握着云汐的手细细说到:“不知道从前你家里人有没有跟你讲过,你爷爷和正白爷爷是同一连队的好战友,我和正白爷爷结婚时,是让他做的证婚人。后来有一次,他们连队遭了埋伏,几百个人打人家上千人,眼看就要扛不住了,战友们死的死伤的伤,正白爷爷中了两枪已经倒下了,对方上来补枪的时候,是你爷爷压在了他身上,替他扛了十几枪,这才让正白爷爷能活着等到援兵的到来。”老太太回忆起往事,语气都要比刚刚沉重一些,“所以虽然我们常说,是你爷爷救了正白爷爷,但是其实不准确,真正说来,应该是你爷爷用他的命,去换了正白爷爷的命。也正是这场仗之后,正白爷爷才正式做了领导,他一直说,这殊荣本该给你爷爷才对。”
云汐没听过这段故事,瞳孔微微一震。
老太太缓缓喘了几口粗气,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来周家后,一直觉得欠周家的,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要,但是孩子你错了,说到底,是周家欠云家才对,我们欠云家一条命和一个莫大的殊荣,没有你爷爷就不会有周家的今天。这种事,平寿可能理解不了,他媳妇更不用提,但是,但是我必须记得,因为你爷爷当初救下的,是我的爱人,也是我后半辈子的命。”
“当初你奶奶无法接受你爷爷的死,不肯接受我的帮助,一个人将你父亲拉扯长大,我一直愧疚不安,眼下。。。。。。也是我自私,想在死前,能够平了我这么多年的愧疚,好平平静静地走。。。。。。小汐,我说这么多,就是想告诉你不用觉得欠周家什么,这些都是周家应该做的。我知道你不想和周家有什么瓜葛,所以找人替你独立建了户口,办好了护照,替你申请了国外最好的艺术大学,录取通知书就在遗嘱后面。等我走了以后,你就带着它去国外,好好读书,长成一个有用的人,我也算,了了一桩心愿。”
“至于公司股份,我没有留给你,一是知道你不想再与周家有什么瓜葛,二是正白。。。。。。以后可能会用的上,我得替他打算好。”
云汐握着老太太老态尽显的手,沉默地跪坐在床边良久,直到双腿都麻木得失去直觉,她才缓缓点了点头,把额头轻轻抵到老太太的手背上,低声说:“好,奶奶。。。。。。我会按您说的做。”
反正她在这里,也没有什么需要留下的理由了。
老太太笑了笑,欣慰地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至此,了无牵挂。
一周后,老人带着微笑离去。
周家举家悲泣,云汐被挡在一群人外面,隔着重重人群遥遥看向这世界上最后给她爱意和温暖的老人。这是她第二次见证亲人的死亡,没有第一次那么触目惊心,但却好像比第一次还要难过。她胸口喉咙都闷得厉害,眼眶憋得发红,眼睛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却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
周家人在第一时间联系了周正白,却是另一个人接到的通知。几个小时后,出现在众人视野的是程泽而不是周正白,程泽说,周正白被要求全封闭训练,将手机托给自己保管,得到消息后他第一时间试图去联系周正白,但对方现在被困在大山里进行求生训练,收不到任何信号和消息,他只好留人在X市,嘱咐能联系到周正白后第一时间将消息告诉对方,而他则率先赶了过来。
云汐站在人群中,像是没什么反应。
丧礼过后,周平寿按照之前得到的老太太的嘱托,遵照老太太遗嘱上的要求,将所有东西都留给了云汐。
云汐收拾好行李,盯着桌子上的录取通知书,静静地看了许久。
其实她早就可以走了,但她刻意拖着时间,因为她希望能在离开之前,见一个人最后一面。
楼下大门传来响动,云汐侧耳听了听,想不到是谁会在这个时候来,她心里模模糊糊蹦出一个名字,心尖一跳,匆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冲了出去。
转到楼梯口时,正碰上进门的程泽。
她愣了愣,视线停留在程泽身后的大门几秒,抿紧了嘴唇,面无表情地就要重新回楼上去。
“你不会在等正白吧?”程泽突然道。
客厅没有人,何妈刚刚开了门就重新钻回了厨房,这话只能是对她说。
云汐转过身,看着他,没说话。
程泽耸了耸肩,像是同情地说:“好歹我们曾经还算半个朋友,友情提示一句,别等了。”
云汐终于动了动嘴皮,“你什么意思?”
程泽不答反问:“你不想知道正白为什么突然要跑到X市去?”
云汐皱了皱眉,没了耐心,直接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程泽笑了笑,“正白是不是和你说是为了查他哥哥的事?当然,这确实也是一方面原因,但是周家的势力都在北京,他一个人无依无靠地跑到X市去,反而不利于查案,这么一桩被压了多年的陈年旧案,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