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灯火-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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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生间地下的瓷砖冰凉刺骨,云汐苍白的脚趾紧紧蜷缩着,趴在马桶上吐了个昏天黑地。
过了会儿,卫生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拉开,有人走了进来,从后面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云汐趴在马桶上没有抬头,从气息辨别出对方是谁。
她无力地扭了下肩膀,从对方的手里脱离出来。
身后的人愣了愣,没有再动,也没有离开。
她又吐了半晌,最后浑身无力地趴在马桶上粗喘,喉咙口里的异物感逐渐消失,她单手撑着马桶站起来,摁下冲水键,看也不看身后沉默而立的人,扶着墙慢慢走出了卫生间。
身后的人一直没出声,眼睁睁目送她离开。
云汐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轻轻把门反锁了,她刚刚连胆汁都差点吐了出来,吐得心脏都跟着难受,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有气无力地跳着。她扶着墙慢慢走进去,一路走到披着白布的画架前面,怔了几秒,伸手轻轻掀开了上面遮挡的白布。
白布下是一张完成了的画作。画上的是个清俊的少年,乌黑的眉眼,尖刻的下颌,雪白的皮肤,穿着一身令人眼熟的高中校服,一只手插兜,一只手扶着一辆单车,正眯着眼睛笑的意气风发。
这是她准备送给周正白的礼物,从刚刚结束的第一天开始画,前前后后画了一个多月,直到昨天才刚刚结束,被挂在了这里。
云汐看了两眼,又重新盖上白布。
当晚,她突如其来发起了高烧。觉得冷,又一整夜都在做噩梦,梦里有很多张脸,熟悉的陌生的,或近或远,有的哭有的笑,但最后都走了,一个都不剩。
云汐在梦里哭了起来,一直往前跑,一直追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背影,一边哭一边拼命地挥手,不停地喊着:“你们不要走啊!为什么都走了。。。。。。为什么都走了!回来!都回来!。。。。。。能不能有人回来呀!不要走!求求你们了,不要走!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都不要我。。。。。。”
一夜噩梦,她在梦里哭,眼泪却流到了真实的脸上。第二天一早,她迷迷糊糊地醒来,被窗外明媚的阳光刺痛了眼睛,微微偏了下头,发现枕头上全是湿的。
她嫌恶地皱了皱眉,抬了抬头想远离这片湿漉漉的布料,一动才发现床边端坐着一个人。
一双眼里全是血丝,像是一整夜没睡。
云汐静静地和他对视。
半晌,对方动了动,弯身摸了下她的脑门,哑声说:“你昨天晚上发烧了,我来照顾你。。。。。。不过还好,现在退烧了。”
云汐垂下眼帘,“嗯”了一声,出声后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支离破碎。
一时又无话。
周正白重新坐回去,一言不发地盯着床上苍白着脸一片木然的人,良久,终于缓缓开口道:“学校的事,我不是故意想要瞒你,我。。。。。。”他闭了闭眼,修长的脖颈上喉结烦躁地滚动了两下,才继续道:“X市,是我哥哥遇害的城市,我想。。。。。想去查明真相。”
说到最后,他自己的表情都变得僵硬,平直地嘴角紧抿着,像是在强制压抑着某种难捱的情绪。
云汐神色没什么变化,还是垂着眼帘,沉默半晌,就在周正白以为她不会回应的时候,她才用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声的嗓音说:“我知道。”
周正白并没有因为她这句话觉得放松,过了会儿,又低声道:“我哥哥对我很重要,我必须要给他一个交代。我会尽快查明这件事,也会尽量抽时间回来看你。。。。。。和98K,我。。。。。。”
他说的太艰难了,说到最后连自己都没办法再继续。
云汐说:“嗯。”
她心里没什么波动。
她当初已经把所有的信任毫无保留给这个人了,现在他丢掉了,她再没有信任了。
云汐眨了眨眼睛。
她从来没有说想要留在北京,她当初只想跟他在一个城市里,他选择了北京,所以她才愿意放弃自己曾经想要逃离北京的念头,愿意留在北京。她为了周正白留在北京,周正白却走了,去了X市。。。。。。她想,如果周正白愿意提早告诉她的话,她会立刻放弃北京这边的学校,也报一个X市的大学。
但他没有。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报了北京的学校,然后在录取通知下达、一切不可避免的时刻,才告诉她,他自己最终选择了X市。
为什么呢。。。。。。
云汐把头缓缓埋进被子里,在黑暗中轻轻眨了两下眼睛,蜷缩起身体,像是一只背上外壳的乌龟。
第46章
接下来的一个月家里的气氛都微妙而紧张。
老太太的身体愈发差劲; 医生已经下了最后通牒; 让众人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云汐每天去她房间里陪着她; 一年前还精神抖擞的老太太; 现在每天只能迷迷糊糊病在床上,一天只有少数几分钟是清醒的; 连开口要杯水喝都很费力;
周平寿和任素怪周正白忤逆他们的想法,擅自离开北京跑到X市那么远、又那么微妙的城市去; 连向来对周正白可以称作是溺爱的任素都整整几天面无表情; 周平寿更是当天晚上便把周正白关进书房,第二天傍晚才肯放人出来,铁青着脸几天都没有回家;
云汐一直没有和周正白说话,她每天不是待在老太太房间里看着老太太发呆; 就是待在自己房间里对着画架发呆; 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偶尔在家里碰到周正白; 她直接把对方当做空气; 她变得比刚来时更加自闭; 更加冷漠。
家里一点人气都没有; 倒是尹程音最近常来陪任素说话; 听任素抱怨周正白多么叛逆多么不听话多么自作主张,每当这时云汐都会一言不发地躲进房间里,然后惯性竖起耳朵,不多一会儿; 就会听见同样躲进房间的周正白“嘭”的关门声。
她自觉这与她无关,但心底里难以压抑地那一丝丝蔓延胸口而上的喜悦,却一次又一次打破她的自欺欺人。
按照警察学院的惯例,周正白要比云汐早开学半个月,他买好机票,收拾好行李,在临行前一天晚上去敲了敲云汐的门。
云汐心脏一跳,犹豫片刻,缓缓走到门口,但没有开门。
周正白听出她的脚步声,等待片刻没有等到敞开的大门,他紧紧抿起薄唇,沉默半晌,低声对着门板说:“我明天就要走了,上午十点的飞机,你可以来送我吗?”
云汐垂下眼脸,没有回答。
周正白静静等了一会儿,苦笑了声,又说:“我会争取在十月份国庆节回来,那你到时候可以去接我吗?”
云汐还是没回答。
她偏执地缩在自己心里那一点昏暗又状似安全的角落里,对四周的一切置若罔闻。
她甚至能想象到对方现在的动作神态——少年修长挺拔的身躯会站得笔直,不再像平时一样抱肩不正经靠在墙上,头微微垂下,乌黑的睫毛遮住漂亮的眼睛,露出一截白皙倔强的脖颈,双手插在灰色运动裤兜里,安静的等待的姿态。
良久,门外终于传来响动,少年嗓音沙哑地说:“那,我走了。。。。。。照顾好自己。”
没有应答。
周正白漆黑的瞳孔直直盯着面前紧闭的门板,良久,终于挪开了脚步。
没等房间里站着的人松一口气,刚刚才离开的人又气势汹汹地回来了,重新敲了两下门,站在门口扬声道:“云汐,这件事是我不对,你什么时候愿意听了我可以跟你解释,你也可以生气,生多久我都能哄,随你高兴。但我回来那天我希望你能去接我,不说话也可以,不看我也可以,去接就行,我要下飞机就看见你。”
云汐瞪大眼睛,盯着门板,像是要隔着门板看看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厚颜无耻的人还在厚颜无耻地说:“飞机航班我会发给你,微信短信QQ邮箱各发一遍,保证你能看见,如果你不肯去,我就让李叔强拉着你去,如果你还不肯,我下车就去你们学校堵你。我就不讲理了!”
大话放完,这回他没像上次那样老老实实地等在门口,扭头就非常有气势地回了自己房间——虽然关门声非常微弱,和某人刚刚的大放厥词截然相反。
云汐:“。。。。。。”
她还没从刚刚被警告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心里的怨气怒气被周正白这一通话一加热,立马上头了,她涨红着脸磨了磨牙,猛地一把拉开刚刚半天没拉开的门,撸起袖子就预备冲到对方房间干一仗,结果刚抬头就看见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兜静静看向这里的人。
少年刀刻般冷硬的眉眼微微眯起,见她冲出来,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云汐:“。。。。。。”
她双拳紧握,嗤笑了声,在对方的注视下缓缓站直身体,目光笔直地和逆光而立的人对视几秒,冷声道:“骗我出来有意思吗?”
周正白说:“没骗你,有意思,出来就行。”
云汐转身就要关门回去。
少年清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没了刚刚的张扬,苦笑着说:“好不容易出来了,让我多看两眼再走呗。为了看你这一眼,三十六计都用完了。”
“。。。。。。”云汐关门的手一滞。
她没回头,一动不动地保持着眼下僵直的姿势,也没说话。两秒后,她刚预备继续关门回屋,身后人又恰到好处地说道:“行了,回去吧。还有,刚刚不是为了骗你出来,我是说真的,国庆我回来,要在机场看见你。”
云汐恨不得回头揪着对方脖颈的领口问一句“凭什么”,但抿了抿嘴唇,只是沉默地关门回了房间。
刚刚她出来,就已经输了。
她想,周正白惯会花言巧语,比这好听的话他不知说过多少,到最后还不是头也不回、生怕被她纠缠似的扔下她。
她信一次,是她犯傻,信两次,是她对他的另眼相待,但她不会相信第三次了。
但是她第二天还是去了机场。
她知道周正白在离开前像昨晚一样,到她房间门口站了一段时间,但她没开门,也没说话,冷静地听着对方踩着脚步声离开,却在他离开后,控制不住地打车跟到了机场。
她去了却又不肯露面,像见不得光的怪兽一样躲在柱子后面,直到听到广播开始播报去X市的航班通知,才缓缓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望向登机口前排队的众人。
那么多人,她一眼就看到了周正白,还有他身边的人——程泽和尹程音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边,程泽正一只胳膊搭在他肩膀上,亲密地贴在他耳边说话,尹程音也甜蜜地踮着脚,不时笑着仰头和他说两句什么,周正白低头摆弄着手机,看不清神色,也听不见他是否也在跟他们闲聊。
云汐站在身后看着三人熟络的背影,觉得他们之间这几十米的距离像是突然被拉长,中间一片光怪陆离,她站在尽头,这一刻才真正看清了他们之间的遥不可及。
原来是这样。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被瞒着而已。
只有她,像个小丑一样,一次次被戏耍,一次次当真。
他让她来,她就真的来了。
云汐缓缓走出机场大厅,外面过于明烈的阳光将她的眼睛刺的生疼。
何必来呢,她想,她本来就不该在他身边。
她即使这样不远万里,也永远等不到周正白的归期。
第47章
云汐在回去的路上; 坐在出租车后座; 垂眼一个一个拉黑了周正白的所有联系方式。
她一点也不想收到周正白一个半月后要发来的航班信息。
或许情绪化,但这是她唯一可以选择的发泄方式。
她现在连找个人发几句牢骚都找不到。
云汐一路浑浑噩噩回到家; 推开门却发现家里静的可怕——云汐皱了皱眉; 直觉不对。任素和周平寿的气一直到现在还没消,周正白今天走; 两个人破天荒地没有去送,眼睁睁地看着周正白一个人拎着个不小的行李箱去了机场。
这个时间; 周平寿应该已经去了公司; 但任素应该在家才对,外面正是热的时候,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出门了,每天就坐在家里看电视读书; 但是现在却不见身影;还有何妈。。。。。。何妈呢?
云汐瞥了眼厨房; 确认何妈没在里面。
她有点奇怪,但此刻也没心力多想; 昨晚失眠到三点多才睡着; 做了一整宿噩梦; 早上七点多就迷迷糊糊醒了; 又坐了快两个小时的车去机场; 来回折腾四个多小时,心肺都难受得倒了地方似的,胸闷头昏。
她脱下万年不变的红色帆布鞋,整齐摆在墙角; 眯着眼睛蹬了双拖鞋就往楼上走,头重脚轻,一步步像是踩在棉花上。几十阶楼梯她走了好半天,好不容易到了楼上,云汐抬眼就发现自己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