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媚玉堂-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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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京城,梁靖便以私下探得消息为由,将些内情说予东宫,共商对策,玉嬛那边则备了份厚礼,待梁靖得空时,夫妻俩一道前往怀王府。
……
怀王府邸前巍峨如旧,门前石狮子威风凛凛,匾额上隶书遒劲,是先帝亲书。
门房的管事认得他们,当即入内通禀,没过多久便亲自引两人入内。
六月夏末,府中苍翠葱茏,飞檐翘角连绵,游廊亭台相接,走到后院时怀王爷在临湖的厅里喝茶,一派闲散安然。年近五十的男人,却不见老态,身上锦衣整齐,鬓角双眉都修得精神奕奕,负手立在水边,儒雅端然。
待夫妻俩行礼拜见,便将手微抬,示意免礼,笑道:“福安前阵子还念叨,结果今日去城外避暑,倒是错过了。”
玉嬛莞尔,遂问王妃和郡主去了何处,若是方便,她明日该出城去拜会。
怀王说了去处,因这是夫妻俩成婚后头回过来,难免提及缔结这婚约的故人。
太师故去多年,昔日好友大多零落,如今就只武安侯和怀王心存照拂,说起往日种种,难免有亲近之感。说到当初太师为景明帝授业的情景,怀王心中感叹,玉嬛趁机说想设法求见皇上,不知是否妥当。
这话说出来,怀王当即看破用意。
厅中尚有仆从环绕伺候,怀王长于宫廷,最忌隔墙有耳,遂将旁人屏退,也不关窗扇,待四顾无人,才沉声问道:“是为了那案子的事?”
这一声询问,颇有点隐然威压。
玉嬛迎着他的目光,从容不迫,“不瞒王爷,当初祖父的卷宗,我已设法看过。之后寻了几位卷宗里提到的人,查问印证之下,倒有些漏洞。想来是当初有人欺上瞒下,罗织冤案,祖父含冤不白十多年,也该洗清了。”
“你呢——”怀王爷遂看向梁靖,“也是这意思?”
梁靖姿态肃然持重,“心意已决。”
并肩而立的夫妻俩,都是风华正茂的年纪,男儿挺拔昂扬,眉目坚毅,虽只二十出头,却似有过尽千帆的气度,锋芒内敛。他的身旁,玉嬛身姿纤秀,容颜娇丽,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却于柔婉之中带几分刚硬。
一对佳偶天成的璧人,这般夫妻同心,倒不辜负故人期许。
怀王爷瞧着两人,默然不语。
他似乎对此早有预料,见着两人反应时并不觉得意外,一双眼睛深沉稳重,似在沉吟。
好半天,他才缓声道:“玉嬛年纪小,未必能窥破里面的关窍,但晏平已为官数年,在大理寺和东宫做事也都得皇兄期许,眼界才能都胜于旁人。太师于皇兄有授业之恩,皇兄也非寡恩薄情之人,既然卷宗里有破绽,当初为何判定,可想明白了?”
梁靖答得笃定,“明白。”
“淮南暂且不提,武安侯与太师交情笃厚,未尝不知其中内情,这些年为何沉默,想明白了?”
梁靖仍是颔首,“祖父有他的顾虑,当年未能施以援手,常觉遗憾。这些年他隐于书斋,不问窗外之事,也是心中煎熬使然。这件事,总得有人去做。何况,如今时机也正好。”
所谓的时机正好,怀王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朝堂上风云变幻,经十年流转,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情形——
世家盘根错节,仗势欺压百姓、威逼皇权,正当盛年的太子意气风发,身旁亦有能人辅佐,欲齐心剪除世家羽翼。然而当初景明帝身边是出自寒门的韩太师,哪怕高居帝位,也未能扛住世家协力威逼,如今东宫身边的梁靖本就出自世家,真到了那等地步,会如何取舍?
若太子出师不利,反被世家挟制,届时损兵折将,怕会如景明帝般消沉下去,再无昔日斗志。别说可能丢了储君之位,即便有幸被保全,往后在世家跟前,也是锋芒受挫,威仪不再。
半晌沉默,梁靖似是看出他的顾虑,忽而拱手行礼,神情凝重。
“如今的世家如同化了脓的刺,须狠心割除。梁靖虽出自侯府,却也曾从军历练,游历四方,深知民生多艰。京城里有皇上在,尚且安稳,别处世家横行,挟制官府,最后祸害的,仍是无辜百姓。万千将士拼了性命,守护的是他们的妻儿老幼、皇上的天下百姓,而梁靖,也是其中一员。”
这话倒让怀王意外,将他审视片刻,又道:“届时梁家也会受牵累。”
“我知道。”
“不后悔?”
“不后悔!”梁家答得掷地有声。
怀王似也被激起些许豪气,“好!明日我会去太子那里一趟,你们回去等消息。”
这便是有点动摇的意思了。
玉嬛心中欢喜,同梁家对视一眼,当即拜谢。
次日,怀王果然去了趟东宫,叔侄俩喝了两壶茶,太子给的答复也与梁靖一致——刮骨疗毒、剜肉去刺,哪怕伤筋动骨,也须去了祸患,重振皇权。
怀王回府闭门沉思,终归有了决断。
既要重振旗鼓,削世家羽翼,翻出当初挫败景明帝的韩太师案便是最好的契机。而能触动景明帝的,令他重拾斗志的,除了朝堂上的局势,亦有深藏多年的故人情谊——那位娇憨玲珑的故人遗孤,兴许是绝佳人选。
怀王斟酌过后,便遣人递消息于玉嬛,约定六月底景明帝寿宴时,带她入宫。
玉嬛得到消息,心中悬着的一颗巨石总算落地。
前世在宫中做了数年女官,对于景明帝的性情,她已摸出了七八分,临死前永王那番话,亦如烙印深深刻在心里——对于含冤而死的韩太师,景明帝始终是藏着愧疚的,所以即便时隔多年,仍对她格外照拂,许多事当时想不通关窍,此刻却如云开雾散,渐渐分明。
老骥伏枥尚且志在千里,何况景明帝是真龙天子。
那份深藏的愧疚,曾被磨损的斗志,一旦重燃,萧家会是怎样的下场?
第59章 第59章
忐忑而期待地等了大半个月, 景明帝的寿宴终于如期而至。
兴许是心里积攒了太多事,寿宴的前一晚,玉嬛心绪翻涌,闭着眼睛躺了小半个时辰, 仍是了无睡意, 索性放弃挣扎, 睁眼瞪着头顶上的锦绣罗帐。枕边空空荡荡,她稍稍抬头向外, 便瞧见了帘帐外的背影。
——梁靖披着寝衣坐在圈椅里, 正认真翻书。
床帐里昏暗宁静, 外头烛影静照, 他翻书的动作很轻, 像是怕吵到她似的。
不过那背影挺拔笔直, 像是绷紧的劲弓, 隔着纱帐看, 赏心悦目。
玉嬛将脑袋枕在手臂上, 望着他背影出神,渐渐的, 唇角便翘了起来。
夫妻俩回京后, 便买了处四进的院落居住, 里头丫鬟仆妇虽不算多, 却都够使。玉嬛头回嫁人当主母, 内外家事上颇为手生, 这阵子除了跟梁靖一道寻太师案的证据外, 便是外出拜会,从太子妃到梁靖交好的至友女眷,都认得面熟。
梁靖则格外忙碌,每日里早出晚归,因办事利落稳妥,极得东宫信重。
好在他常年习武身体强健,纵是这般奔波劳碌,每日回府时仍精神奕奕,或是顺路带些玉嬛喜欢的糕点,或是在街边买些小玩意,竟是意料之外的细心。夫妻俩自开了小灶,捡着爱吃的做,饭后在附近散步消食,倒是难得的闲适安然。
玉嬛贪睡,每晚沐浴后便回榻上歇着,早早入睡。
梁靖却每晚都秉烛夜读,只等夜半时玉嬛睡熟了,才熄了灯烛上榻睡觉。
短短月余时间,竟是将书架上那几十本兵书史书都翻了个遍。
起初玉嬛以为他是酷爱读书,慢慢地却琢磨出蹊跷来——梁靖跟她一样,都是活过一回的,前世远离京师的繁话锦绣,驻守在荒凉冷落的边塞,平日里除了练兵打仗,能做的事不多,必定是将书翻遍了的。从他那震慑边塞的威名看,他腹中的兵法韬略已出于众人之上,哪还需要这般刻苦地秉烛夜读?
玉嬛留了意,前两天借着喝水的时候瞥他的书,过了一晚再瞧,梁靖看的竟不曾翻动几页。
这便有趣了。
仿佛梁靖是拿看书当幌子,专等她睡熟了才肯上榻睡觉似的。
玉嬛稍加揣摩,很快便有了点头绪。
她前世虽不曾有过夫妻之事,却也久在宫闱伺候,知道景明帝沉迷在温柔乡里的缘故,且此番出阁,冯氏也教导了许多。似梁靖这般年纪的男子,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尤其他从军历练,身强体健,更是藏了满腔热血。
先前新婚同寝,他虽不曾太过越矩,每回清晨醒来却总有异状。新婚夫妻,既许了后半生,洞房乃是人伦,即便两人成婚之初尚有点生疏,他若要做此事,她也没理由推拒。但他仍在克制,甚至寻了这般拙劣的理由,也小心翼翼地不曾碰她。
以梁待她的细心体贴,这种事既然并非不能不愿,必定是有旁的理由。
玉嬛对此很好奇,因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衣坐起,踱步到他身边。
……
衣被悉索,烛影微晃,珠鞋挪过来,轻得像是夜里潜行慢游的猫。
梁靖察觉动静回过头来,有点诧异,“还没睡着?”
“嗯。”玉嬛身上披了件薄衣裳,里面寝衣柔软,勾勒出苗条身段,满头青丝铺散下来,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她抬手斟茶,漫不经心地瞥了书一眼,果然,不曾翻动几页。遂垂眸勾唇,带了戏谑的笑,“还当你看书多认真呢。”
梁靖的心不在焉被点破,神情不大自然,只低咳了声,“给我杯水。”
待玉嬛递过来,啜了两口,便问道:“有心事?”
“嗯。在想明天的寿宴,不知道皇上会不会重翻旧案。”玉嬛坐在桌边绣凳,纤秀的指头拨弄发丝,“毕竟他上了年纪,更喜欢朝堂上平静无事,未必愿意掀起风浪。”
“就算他不愿意,风浪一旦翻起来,他总得管。”梁靖倒是笃定,安慰似的握住她的手,女儿家的五根手指柔软纤细,他捏在掌心轻轻摩挲,声音都温柔了起来,“夜已深了,明日还得早起,不能熬夜。”
“可是……”玉嬛咬唇,有点苦恼,“我睡不着。”
心里总有事儿似的,调呼吸都没用。
她巴巴瞧着梁靖,有点求助的意思。
梁靖随手丢开书,打趣道:“难道是怯上?”
“才不是。”玉嬛低声反驳。毕竟前世在景明帝跟前伺候了数年,生死都经历过了,哪还会怯上?不过是事情悬在心里,总觉得不踏实罢了。遂将身子靠在梁靖怀里,声音带了婉转撒娇的味道:“你今晚早点睡,好不好?”
那样她枕边多个人,心里踏实,更能入睡。
梁靖自是应了,起身揽着她过去,待玉嬛钻进被窝,便挥手灭了灯烛,并肩睡下。
罗帐熏香,周遭昏暗,同寝而卧时,她娇软的身躯贴在怀里,身上淡淡香气入鼻,那随呼吸起伏的轮廓便格外分明。梁靖身子微微紧绷,却不言不语,只将她腰肢搂着,声音低沉,“早点睡,凡事有我在。”
玉嬛埋首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声,片刻后,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有夫君在,我很安心。”
很低的声音,如同呓语,却在安静的夜色里清晰分明。
梁靖原本竭力调匀的呼吸,霎时乱了。
成婚月余,每晚变着法儿地晚睡,不过是怕他克制不住,在她心意未定时失了分寸,那边有失他自持等待的本意。然而软玉温香在怀,前世今生,能走到心底里的就这么一个女人,同枕而眠,哪能真的坐怀不乱?
搭在她腰间的手僵了一瞬,继而血气燥热,在身体里乱窜。
梁靖忍了片刻,还是没能管住手,自她腰肢游移而上,停在柔软胸前。
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的心跳,小鹿乱撞似的,呼吸起伏不稳,不是临睡前的波澜不惊、心如止水,倒是……
心头猛地一跳,胸腔里如同打起惊雷,滚滚乱跳。
他侧身凑近,几乎贴着她的鼻息,声音低哑,“睡不着吗?”
“……嗯。”玉嬛迟疑了下,老实承认。
方才撒娇拉着梁靖早睡,是因心烦意乱,觉得在他怀里能睡得踏实些。待真的并肩睡着了,那颗心却仍砰砰跳个不停,尤其当梁靖掌心愈来愈热的温度传来,心跳便愈来愈快。她后知后觉地明白,其实令她提心的,或许是别的事。
片刻沉默,梁靖忽而凑近,贴在她的唇上。
极克制的亲吻,打算浅尝辄止似的,他轻轻摩挲,舌尖舔过她柔嫩的唇瓣,声音喑哑,“还是有心事?”余音落在耳畔,带着温热的气息,声音低沉温柔,一只手却铁钳似的箍在她腰间,力道愈来愈重,却浑然不觉。
他亲她的脸颊,贪恋而克制,像是嗅着猎物却不舍得下手的虎狼。
玉嬛耳根似被火点过,昏暗里睁眼,看到近在咫尺的硬朗轮廓。
她点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