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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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千军浅浅一笑,抢功劳就是抢功劳,部队上也抢功劳,听自己老爷子讲当年的故事,部队内部抢功劳抢缴获同样抢得嗷嗷叫,不会抢的部队那是软蛋,被上上下下看不起。
陈文武有些尴尬,挠了挠头,突然道:“林同志,我在教养所呆得时间长了,看犯人也看出一些门道来,我到煤矿后,暗中观察过钱永昌,这个家伙,不简单啊,他看着本份老实,但有时候背地里看人的眼光,让我心底里发寒!这个家伙犯的事,绝对不止是盗窃、诈骗这样简单!要我说,他手上绝对有血债!”
林千军不无意外地瞟了眼陈文武,这老同志的直觉还真有两把刷子,他想了想:“老陈,要不你也旁听一下提审?”
提审最后成了三堂会审,林千军、煤矿领导、陈文武再加上做笔录的,小小的办公室里挤了四个人。林千军打量了一眼跃跃欲试的煤矿领导和陈文武,知道他们至今没有熄了抢功劳的心思,心中一笑,淡然道:“把人带上来吧。”
带上来的并不是钱永昌而是和他同室的犯人,那犯人进了办公室后,看到诺大的阵仗吓得腿都发软了--他虽然不认识林千军和陈文武,可煤矿领导却是认得的,什么大案要案,要领导亲自提审的?
林千军知道自己业务能力弱,所以暗中向一些老干警讨教,尤其是在京城,有一些解放前留下的老人,他们的职业素养甚至比解放后部委自行培养的同志还要高,林千军在短时间内还真学了点东西来,这时正要小试牛刀。
林千军给犯人扔了一支烟,犯人心头疑惑稍稍放了下来,不敢抽,夹在耳朵上,老老实实回答林千军的问题,林千军问的都是档案上的纸面情况,犯人很快放松下来,原本只沾了半个凳子的屁股整个儿靠在了凳子上,放在地上的腿还一抖一抖的。
就在煤矿领导和陈文武有些不耐烦时,林千军突然问道:“钱组长打你们打得很凶吧?”--钱永昌服刑时间长,这也算是资历,所以混上了一个小组长。说穿了,就是牢头。
那犯人脱口而出道:“是啊,钱组长打人可凶了,经常有人被他打出血--”
他话一出口,就知道闯祸了,因为对面坐着的煤矿领导一脸铁青,他前不久还对林千军说钱永昌只是有些偷懒,人还本份老实呢。
林千军并没有多说什么,那动乱的岁月里,上上下下乱成一团,煤矿出现钱永昌这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狱霸狱头是很正常的事,类似的现象不仅曲靖煤矿有,陈文武的教养所同样有。
第22章 法网洃洃
林千军又问了几句,那犯人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打人的是钱永昌,自己是受害人,最多算知情不报。
看来姓钱的要倒霉了。
他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起来--那钱永昌仗着资格老,经常指使人殴打不太听话的犯人,下手非常狠毒。
他还经常亲自动手虐待同号的犯人,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以此取乐。其他的犯人都很怕他,觉得这家伙根本没有人性。
那犯人说得顺嘴:“大伙儿私下里都说,姓钱的在外面肯定杀过人!”
林千军、煤矿领导和陈文武一下子挺直了身子:“证据!”
那犯人慌忙道:“那都是我们猜的、猜的,姓钱的口风很紧,不大和我们提他在外面犯的事。”
林千军又提了几个犯人,都是和钱永昌走得比较近的,打听到的情况相当一致--钱永昌就是个隐藏的牢头狱霸。
煤矿领导脸上挂不住,重重一拍桌子:“把钱永昌提过来,就凭他干的这些事,少说再给他加几年刑期!这个王八蛋,老子让他牢底坐穿!”
但是林千军此时反而不急了,他收拾起前几个犯人的供述,慢条斯理地道:“今天不早了,我们先休息吧,明天再提审钱永昌。”
陈文武在旁边提醒道:“林同志,小心钱永昌今晚得到风声,和犯人串供啊。”
林千军一笑,自己要的就是钱永昌串供,钱永昌会误以为自己调查他欺压犯人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搪塞过后就会放松心情,哪里知道,自己后面还有撒手锏!
其实,仅凭林千军手里钱永昌情妇的供词,就能把钱永昌拿下,但是林千军如今对刑侦抱有极大的兴趣,他既然有心在部委扎根下来,那就要把自己锻炼成一个优秀的刑侦员,而钱永昌就是他的第一块磨刀石。
和煤矿的长腿花蚊子搏斗了一夜后,林千军穿着因为打了露水有些潮潮的警服,再次回到了提审室,和煤矿领导、陈文武正式提审钱永昌。
当钱永昌在两名干警的押解下走进房间时,林千军半眯起了眼睛,钱永昌是个典型的云南当地人,个头不高,一张瘦长脸,颧骨很高,下巴尖尖,头发向两边梳得溜滑,稀疏的八字眉下,一双小眼睛镶嵌在深陷的眼窝里,鼻子又长又直又尖瘦小,最明显的特殊就是鼻子下就有一颗黄豆大的黑痣,因为多年的坐牢经历,40多岁的他看起来倒有50多岁。
很难想像,就是这样一个貌不起眼的家伙,前后杀了三个人!
钱永昌才一坐下,就立刻道:“管教,我认错,我背着管教欺负其他的犯人--”
旁边的陈文武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昨天就提醒过林千军,要防止钱永昌串供,最起码得把他单独关押,可林千军毕竟嫩了点,居然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钱永昌不等盘问,自行坦白,就没法给他加重刑惩处了。
林千军点了点头:“钱永昌,你认识到自己犯下的罪行就好,说吧,你犯过哪些案子?仔仔细细,一件件说来。”
钱永昌垂着头,把自己在煤矿甚至教养所欺负人的陈年老帐都翻了出来,事无巨细,甚至有些唠叨,害得记笔录的同志手都酸了。
林千军静静听着,甚至给煤矿领导和陈文武发了几支烟,煤矿领导有些不耐烦起来,钱永昌供述句句属实,自己管理是有些放松,可是,那是全国的通病,难道部里还会因为这样的小事发落自己--等等,不对劲儿!如果只是牢头欺压犯人这样的小事,值得林千军亲自从京城跑到云南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吗?
这钱永昌身上,还有名堂!
煤矿领导猛地清醒过来,这时,钱永昌的供述已经告了一个段落,林千军让记录员给他倒了杯水,乘着钱永昌喝水时,清晰却慢条斯理地道:“钱永昌,你要接待的就只有这些事吗?”
钱永昌忙放下水杯:“是是是,再没有了。”
林千军一笑:“那你于1959年10月那个下大雨的夜晚犯的事呢。”
钱永昌一怔:“1959年?噢,那时我年轻气盛,曾经打过一个女人,为了这个被劳教了一年。那、那是我第一次坐牢,我、我思想没有改造好,后来依然没走上正道。”
旁边的陈文武听到此处,忍不住冷哼了一声--钱永昌第一次犯案没有改造好,那不是在打自己这教养所所长的脸嘛。
林千军却没在意陈文武的小动作,他紧紧盯着钱永昌的眼睛,他满意地看到当自己提到雨夜时,钱永昌的眼光有些闪烁,他依然用淡淡地语气道:“钱永昌,我问你的是雨夜那天你用树棍打死黄某某的事。”
钱永昌如遭雷击,手里的搪瓷杯子啪一声掉落到地上而不自知,他结结巴巴道:“什么黄某某?我、我不认识他--”
林千军用手指敲了敲桌子:“黄某某是你的同村老乡,和你一起到贵昆铁路施工,你们两人经常闹矛盾,你怎么不认识他?”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钱永昌!人在做,天在看!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于1959年10月雨夜,用树棍将黄某某打死,推下悬崖伪装失足坠崖的事发了!”
钱永昌如同烂泥一样摊在凳子上,双眼无神:“你知道了,你都知道了--是那个蠢娘们揭发的是不是?!我早就猜到她当年看到了我杀人!怪不得她事后非要和我断了关系--早知道,我连她也杀了--”
煤矿领导和陈文武面面相觑,但眼中都暗含着兴奋,这可是一桩隐藏了十多年的凶杀案!
林千军腰板挺得笔直:“钱永昌,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你的罪行已经大白于天下!老老实实把一切都招出来!”
钱永昌的心理防线早已经垮了,不用林千军逼问,他就把1959年棍杀黄某某的往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当笔录员把供词放到钱永昌面前让他按手印时,望着满脸灰白,自知必死的钱永昌,林千军轻飘飘地道:“钱永昌,你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煤矿领导和陈文武都听到了林千军的这句话,两人相视一笑,这部里来的小林有点本事,不过,还是稚嫩了一点,钱永昌已经把杀人大罪都坦白出来了,还能有什么好隐瞒的,小林这句问话只是一句套话而已,算是白问了。
可是陈文武很快查觉钱永昌不对劲,因为他僵在那儿,额头上汗如雨下,就在这时,林千军一字一顿道:“比如说,1974年8月,你在广西柳州抢劫了一个银元贩子。那个贩子可是老江湖,察觉到你对他不怀好意时,趁你不注意然抢你的匕首。你和他扭打起来,捅了他几刀才将他死了。同年10月,你流窜到贵州省会贵阳,又盯上了一个做中药生意的商人。那中药商是北方人,又高又壮,身高有1米8,你怕对付不了他,就直接从背后一刀杀了他--”
“鬼鬼鬼!有鬼!有鬼!”钱永昌尖叫起来:“我杀那两个人,天知地知我知,你、你怎么知道?!就象你在旁边眼睁睁看着一样!”
林千军重重一拍桌子:“钱永昌,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们人民警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杀人凶手!”
钱永昌如颠似狂,咯咯尖笑:“难道这世上真的老天有眼吗?我以为自己杀人的事再隐密不过,居然也被你们查到了。算了算了,反正杀一个人是死,杀三个人也是死,我就都告诉你吧--”
在已经石化了的煤矿领导和陈文武的注视下,钱永昌将另两起杀人案件也都一一坦白了出来,他的眼中满是绝望,现场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个隐藏人间十余年的凶徒,虽然还在喘气还在说话,但他的心却已经死了。
钱永昌是被架回监舍的,等问完话,他整个人已经瘫软如泥了。
煤矿领导擦了把额头的汗,对着正在悠闲地整理资料的林千军一跷大拇指:“小林,你是这个!厉害!太厉害了!不愧是京里部委来的同志啊!我原本还因为你年纪轻小瞧你,可没想到你居然把一桩沉睡了十多年的陈年旧案都挖了出来!”
陈文武接口道:“何止是1959年的那起案子,1974年那两起案子更了不起--根据钱永昌的供述,他做案时四下无人,当地的同志只能把这两起案件当做无头公案归档,可小林却惠眼如炬,找到了这两起案件中的线索,一直追查到钱永昌身上!”
林千军笑而不语,他无法解释自己是如何追查1974年两起案子的,只能打了个哈哈,幸好煤矿领导和陈文武都没有继续追问。
煤矿领导兴奋地道:“钱永昌连杀三人,这也算是连环杀人凶手了吧?以前只听说国外有变态的连环杀人案件,没想到咱们新中国也有这样的凶徒。小林把案子办得这样漂亮,那可是立了大功了!”
陈文武搂着林千军的肩膀哈哈大笑:“走,喝酒庆功去,今晚小林你不喝醉可不行!”
林千军醉了,他酒量再好也架不住半个煤矿的同志轮番灌酒,他审问钱永昌的传奇过程早就传遍了整个煤矿,大家都想见见这个年轻有为身在部委显然前程一片光明的小伙子,要不是云南离京城太远,甚至有人动了介绍女儿相亲的心思。
一个月后,哗哗哗,如潮的掌声在礼堂里响起,林千军胸口戴着鲜艳的大红花,脸色通红,如同饮醉了酒一样,和另外几名立功受奖的同志,站在主席台上,面向坐无虚席的观众席,庄严地敬了个礼。
这是部里举行的一场立功表彰大会,原本这样的表彰大会都是在年末或年初举行,但领导们认为,如今部里刚刚开始走上正轨,上上下下一团乱,正需要激励士气,更需要借这场大会将部里的工作从重政治转向重业务,也就是所谓的又红又专。
事实上,扬扬洒洒作了近一个小时主题发言的领导,话里话外敲打同志们--今后的工作重点,“专”还得放在“红”前面。
而林千军,俨然已经成了“业务能力强”的学习榜样,在所有受表彰的同志中,其他同志多是什么抛家弃子视单位如家和群众打成一片等先进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