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回头-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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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促成鹿回头这个美丽传说的,并不只有猎人的心慈手软与善有善报,还有逃跑的姑娘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与孤注一掷的决心。
晴空万里下的海风吹得很是让人惬意,熊羽提着袋子绕海走了一圈,最后走到了那座最有名的雕塑下。
天涯海角处,仍旧留了这样一段美丽浪漫的传说,这让熊羽心中稍微存了些许慰藉。他取出小盒子,珍之重之打开它。
里面静静躺着两个毛绒钥匙扣,一只熊,一只鹿。
熊羽眼角被海风扫过,微微泛起了一点红,他的嘴角淡淡地勾起了一点弧度。两个钥匙扣静静躺在小盒子里,生死同穴一般。
熊羽自嘲地想:“存了你们俩五年,如今我要回兴安了,就把你们留在这儿吧。”
S市永远四季如春,不见风霜,此地正是它们最好的归宿。
他找了个隐秘的角落把小盒子埋了起来,阔别自己这么多年的牵肠挂肚与相思荣枯,自此便真真孑然一身,静等岁月孤苦。
熊羽寂寥地想:“以后我再也不会来这儿了吧。”南方的艳阳高照和北方的大雪纷飞,从来都是海角天涯的距离。
6月5日,熊羽顺利渡过了自己的毕业答辩,并通过了2016年的国考,7月成功到体制内去报道,无缝衔接地投入社会,为人民服务去了。
只是他走的那一天,冥冥中似有天注定,他藏东西的土穴旁,多了两支iPhone 4的手机。
它们互不打扰,却又殊途同归。
G大建筑学院的毕业设计展,一个姑娘站在一个角落里忙里偷闲的偷偷给同伴发微信。
【陆神,你那个‘民俗改造建筑’一早上已经来了几波人问相关理念了,你几点到学校啊!解说的工作我快招架不住了啊。】
没过多久,信息传回来。
【已经登陆G港了,下午就到,谢谢了。】
姑娘美滋滋地盯着“谢谢”两个字看了很久,这才继续打字。
【你就光口头谢啊!你这offer也签了,优秀毕业设计资格也拿到了,就不来点儿真金白银的犒劳犒劳我们?】
消息很快被回复。
【方小妹,以后大家都是同事,相煎何太急啊……晚上我请咱们工作室吃饭。】
方雯雯这才善罢甘休。
【没问题,就当庆祝你成功入职FNS了。】
☆、巧遇
还不去吃啊,小陆?”FNS公司设计组的小刘敲了敲陆一帆的办公桌,将他的注意力从制图软件上拉回了现实世界:“食堂要没饭了。”
一帆狠狠捏住眉心,闭上一天一夜都没怎么合的眼睛几秒后,扯起衣服跟上了小刘:“唉……加拿大那别墅项目中标了,这几天正死亡线上呢。那边跟咱们这儿时差对半分,那女医生大半夜提要求,弄得整组都得陪着,我就跟原地出了趟国似的,要命。”
小刘同情又艳羡地拍了拍他的肩:“你们组跟着何工,有肉吃能开张就不错了。你看看我们组……哎哟,大陆那个项目现在都定不下来,磨了一个周了。”
“放标了?大陆哪儿?市政的项目吗?”
小刘叹了口气:“嗯,市政。在S省兴安市,现在正前期着呢……欸等等?兴安市……那不就是你老家嘛!”小刘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兴奋地说:“正好赵工过段时间要带着几个人去那儿出差,你有空没?”
一帆如临大敌:“你要干嘛?”
小刘嘿嘿一笑:“熟人好办事嘛!反正你们那……”
“没空。”陆一帆截口打断:“真没空!改户型改到想吐,饭都没时间吃,哪有时间出差。”
更何况,他已经整整七年没回去过了。即使生于斯长于斯,七年的时间也足够磨平他所有关于兴安市的记忆了。
即使是过年,他们也是飞到澳洲去陪舅舅一起而不是待在那里。对于一帆来说,兴安就是一场经年不灭的大火,在他心里永远制造着焦黑的灼痕。
想到旧日往事,一帆心中被不知埋了多深的针冒头刺了一刺,他发现,自己记忆中那个人的样子都有些模糊了。
他只记得阳光尚好,游泳的少年们众星拱月,所有的焦点都在那颗猕猴桃的脸上,而猕猴桃的笑容,让人觉得夏日炎炎都清凉得不再难熬了。一帆觉得,如果他没有遇见过自己和一媛,那天的笑容想必能在他脸上天天见到吧。
小刘继续说:“又不是这个周就要去!你们组这单子完了以后也没多大事了啊!欸欸……正好!何工赵工两口子坐那儿呢!走走走!择日不如撞日。”
那他也不想被强迫性质的出公差啊!
一帆还要开口,但小刘已经一骑绝尘,端着餐盘屁颠屁颠地跑到目标地那一桌了。一帆左思右想,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正好,我正跟你们何工商量着,这次大陆的这个标,两个组一起来投。意见已经邮件给boss了。”赵工听见小刘的告密,一场及时雨来得太巧,高兴地多吃了几口生菜:“下周由何工带队去实地考察,他来确定人数,下午两组内开个大会,说一下这个决定。”
陆一帆:“……”
他强忍着心中的怒火,皮笑肉不笑地瞪了小刘一眼,装得若无其事地扒拉饭,不应声。
赵工继续说:“反正去了肯定得喝酒,由何泽带着你们也自在,我就不去应付他们当地的政府领导了。这作风啊……什么时候能板正过来就好了。”
何泽把餐盘里的肉夹给赵工,视若无睹地秀恩爱:“最近把身体养好,我回来得看见你长肉。”
陆一帆&小刘:“……”
我怎么在公司还多吃一份儿狗粮呢?您二位都30多了还干这小年轻当街杀狗的恶劣行为吗?
果不其然,最终一帆还是没能逃过一劫。晚上9点下班后,一帆坐在出租车里,还是给一媛打了个电话。
“喂,一帆?你今天下班这么早吗?”
一帆看向窗外的灯红酒绿,重重地叹了口气,单刀直入地说:“姐,有个project,下个月我出公差要来兴安一趟。”
这倒是把一媛吓了一跳,她很清楚自己的弟弟心结在哪儿,骤然得此消息,真是出乎意料。
一媛在自己租得小房子里转悠了片刻,随即问道:“好。学校也放了暑假,我这段时间都有空,你到了我来接你。”
一帆拒绝道:“公司安排的有酒店,等我忙完了来看你。哦还有一件事,姐,首付我给你打在卡上了,你在兴安选个小套间吧你,把租的房子退了。”
“G城房价那么高,你给自己留着。舅舅已经打给我了,我留着没用而已。”一媛的眼角温柔了,她轻快地说道:“我也没有常住兴安的打算,爸妈那套房子也不打算买回来了。等你定居G城了,我就跟着一起过来。”
这件事姐弟俩说过很多次了,一帆也不便在电话里强劝,因此也就跳过:“好。家里还有西装吗?要是有我就不从这边带了。这次要待很长一段时间,正好我找一两天空陪陪你。”
一媛去衣柜里翻了翻:“有,还是你毕业的时候买的那一套。不过就是有点皱,你过来提前两天给我知会一声,我给你熨一熨。”
对于一帆要回来待几天这件事,一媛显然兴致很高,她很是开心地原地转了个圈,这才说:“这几天市里都在安排体检,干脆我后天体检结束了我再给你添置一套,到时候穿新的去。”
一媛很喜欢在这件事情上包办一切,一帆也就没有过多的坚持,聊了几句姐弟俩挂了电话。
最近夏季高温,得热伤风空调病的人数与日俱增,各大单位请假看病的人层出不穷,市防控中心的疫情实在没法子,干脆在与各方协调之后,将每年年末体检时间提前到了现在。
然而趁着周六周日体检的人实在太多了,全市四家大医院几乎人满为患,长队从早上六点就排到了大街上。一媛跟着张晓佳一大清早连水也没有喝一口,直到十点钟才十分好运地抽完了血。
她本来就有很严重的低血糖,这么一通折腾下来,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连站都站不稳,张晓佳慌里慌张地把她扶到大厅的凳子上坐着,这才连忙跑出去买早餐。
脑中天旋地转,耳内尖鸣不止。一媛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这么多年过去自己已经老了,想起自己这小半辈子,突然就直愣愣地发起呆来。
她想起了当初刚遇见熊洌У氖焙颍鞘焙蛐闹邪疗壬酰晟偾峥瘢豢悸呛蠊乩媚茄纬和该鞯母星椋缃竦挂菜闶潜ㄓΨ置鳌�
一媛记得当初她在医院醒过来,听见熊洌Р恢紊硗龅南⒌氖焙颍睦镔康孛俺鲆桓瞿钔贰庖槐沧樱疾换嵩谟黾桓鱿裥茕'一样爱她的人了。
哪里有人会习惯经年累月的孤独一人呢?不过是那一点力气都跟着别人走了。老天爷分给每个人去爱别人的勇气都是均等的。滥情者薄情,深情者伤情,仅仅如此而已。
她是这样,那么一帆呢?
她至今不敢问一帆有没有心仪的人,甚至连他的性向都不敢试探。唯一一次隐晦地询问,却得来了一句反问:“姐,那你为什么不找个人照顾你呢?”
人在生病的时候尤其多思多忧,一媛觉得,自己是应该考虑换个地方生活了。
“一媛……姐。”一个陌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一媛撑着头,往回望去,然后当场愣在了原地。
眼前的青年褪去了年轻时候的轻狂与桀骜,那一头怎么也留不长的青皮如今茂密的生了根,但并不长。整个人从里到外透出了一股干净利落,却精明稳重的风格。
不过衣服却不怎么正式,宽大的黑红色T恤处处有着刻意做旧的破洞,复古牛仔裤同样不怎么完整,看起来颇有朋克小青年的意味,倒是柔和了他周身那种庄重的意味。
她记得高中那时候,他的背从来就没怎么挺直过,松松垮垮跟没骨头似的,不像现在,远远看上去就像一株庭院中的雪松。
她几乎有些认不出来这是熊羽了。
一媛迟疑地站起来:“小……小羽?”
“坐着就好。”熊羽扶住她仍旧有些摇晃的身体:“是。一媛姐,七年过去了,你还是那么漂亮,都没怎么变。”
“30岁的人了,哪里还年轻呢?”一媛摇摇头,仍旧觉得有些不真实,她看见了熊羽手上跟她相同的体检项目清单,于是立刻问道:“你怎么……你回来兴安工作了吗?”
“嗯工作两年了。”熊羽点点头,看她脸色煞白到没有血色,连忙拿出了身上的被同事塞的糖果:“一媛姐你低血糖吗?吃这个。”
“稍微有点,谢谢。”一媛接过糖果,这才稍微稍微缓过一口气来:“你现在在哪儿工作呢?”
熊羽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大学出来考了公务员,现在在城市建设那一块儿。”
一媛有些惊讶:“城市建设?大学学了什么专业?”
熊羽:“城市规划。”
这可完全出乎一媛的意料,她几乎是有些自作多情地想:“他是为了什么才学这个专业的?”可是这胡思乱想又立刻被自己否认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提起一帆,正当她满脑子左支右绌,瞻前顾后的想法还没有理出一个头绪时,熊羽却站起来,匆匆在手边的意见薄上写下一串数字,撕下来交给一媛。
“一媛姐,这是我的号码。待会儿你弄完了给我打个电话吧,中午咱们吃个饭,我现在定地方。”熊羽不待她说什么,便站起身来:“一媛姐,我等你。”
然后,他便微笑着往放射科走去了。
☆、好友
一媛没想到,熊羽会把他们的会面安排在一间高档西餐厅里。在她的印象中,熊羽和这种西洋的小资情调实在是差了十万八千里远。若不是知道内情,一媛差点就会跟门口的小招待一起意味,熊羽这年轻力壮、血气方刚的小青年是来追她的。
熊羽招呼她坐下以后,十分熟悉地招来了服务员,行云流水地完成了前期准备工作,让一媛只留下一张满口疑问地嘴等着吃饭。
“怎么,颠覆姐你的认知了吗?”熊羽轻笑一声,问:“觉得公务员应该艰苦朴素,干什么都得捉襟见肘,思前想后钱够不够?”
一媛弯了弯嘴角,没有解释什么,这倒让熊羽突觉尴尬,于是悻悻地收回了自己那不合时宜地玩笑,有些无措地吐吐舌头:“我想缓解缓解气氛来着,但是好像弄巧成拙了。”
大尾巴狼果然装不过三秒,完美落败的熊羽有些懊悔,感觉自己好像永远对这张同类型的脸没有抵抗力,于是微微叹了口气。
一媛有些欣慰地看着他的模样,感觉时光果然如能将巨石磨成细沙的亘古常流,日复一日,就将那样一个原石雕琢成了如今这般璞玉模样。
“现在过得怎么样?”
“就那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