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里 完结+番外-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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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君遥再用余光瞥过去的时候,终于看见了乖乖合上的眼睫,还肿着,挤得眉峰沉平了些。他踢掉拖鞋,赤脚走到沙发前,半跪下来。
任舟右耳戴了只黑色磨砂质地的耳钉,样式简单,却衬得他英俊的五官更深邃。司君遥捏住钉头和钉帽,小心地将它取了下来。
任舟的耳垂薄薄一片,不像老人常说有福气的那种样子,却总泛着活络的血色,有几次染得整个耳廓都发红,可他自己好像并不知道,总装得漫不经心,带着一双红耳朵摇头晃脑,很有意思。
周念说耳垂上有穴位,揉一会儿人就能精神放松,比较好睡。所以他在车上试了试,果然对任舟很起效。于是现在又趁人家睡着,鬼祟地捏在指间轻轻地按。也许很令人不齿,可他明面上的关怀也只能截止在带他回家,余下的,最好不要曝露在灯下。
他揉了一会儿,任舟微蹙的眉头就舒展开。司君遥找了一只小小的蚕丝抱枕放在任舟胸口,刚搁上去,他就绵绵地将抱枕搂在怀里翻了个身。
司君遥坐在地板上,在渐暗的光线里收回了停在半空的手。
第21章 真他娘的般配
任舟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睁开眼,只有天色暗了些,司君遥还坐在餐桌前,映着一排小暖灯在敲什么,好像从来没动过地方。
按故事发展,应该他一醒就有饭菜的喷香传来,司君遥围着小围裙揉揉他头顶笑眯眯对他说:“醒了?饿了吧,来吃饭。”然后在那个小灯底下给他盛上一碗冬瓜虾仁汤。然而一觉醒来,屋子里还是一点儿人味儿没有,司君遥温凉的声音远远飘来:“醒了就起来吧。”
很不理想,而且饥饿。任舟瘪着嘴赖唧唧地挪下沙发,蹭到他对面,把自己丢在椅子上。
“头疼吗?”
“不。”
“那垮着脸干嘛?”
“饿。”
小孩儿闹起床气是挺要命的,被破例收留了一次,非但不感动,还叉着长腿满脸不爽地发脾气。司君遥不跟他计较,合了电脑,问他:“想吃什么?”
任舟眼睛一亮:“你给我做?”
“我基本不在家做饭。”
“不是吧,你自己住这么久,饭都不会做?上次还说会包饺子呢!”
“那你会做饭吗?”
“我当然、会!厨房大师!不过今天状态不好,有空再给你展示。”
司君遥看他心虚地眼珠子乱转,也不好拆穿,起身从衣柜取了两件外套。
“这位大师现在想吃点什么,我们找家店品鉴一番。”
任舟接过他递来的外套,熟悉的气味丝丝缕缕升到鼻尖,像树木又像海潮,他穿上外套,浑身都是司君遥的味道。
“麻辣烫。”他挑起半边眉,恶劣地冲他笑。
司君遥没听出想要沾他一身麻辣味儿的恶作剧,还真带他来吃麻辣烫。店里人不多,奶白的骨汤把蔬菜烫得甜脆,豆制品吸饱肥牛卷的油香。只是任舟要重辣的时候被司君遥拦住了,反抗无果,还收到了眼神警告一次,只能捧着飘了几星红油花的碗猛加陈醋。
当个酷哥可太难了,不小心暴露了一条伤口,就被直接归类为急需监管的幼崽。要不然就是自己凄楚的身世促发了司君遥的职业病,总之任舟觉得他今天一改往日的平等友爱,变得很强势。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虽然自己狼狈又羞耻,但司君遥面对杜莉面不改色、谎话连篇的时候,站在巷子里叼着烟低头俯视他的时候,还有刚才提了一格音量重重咬下“微辣”两个字的时候,任舟都在其他复杂的情绪里抽空兴奋了一下。
比起温和沉稳,这样的司君遥好像更…怎么说,更迷人?他这么想着,习惯性地伸手挖了一勺红油辣酱。
“干嘛呢?”果不其然,司君遥盯着他手腕发出不满的问句。
任舟顶风而上:“不加辣吃着没味儿。”
司君遥把视线挪到他脸上,沉了一腔气,搁下筷子开了口:“想吃完饭再跟你好好聊,但我也不想憋着这口气吃饭,索性先说了吧。任舟,你如果想有序地治疗,药要定时定量吃,口也要适当地忌。乱停药,或者像今天这样应急性服药都只会让你的状态越来越差,如果哪天不小心服用过量,甚至会发生不可挽回的后果。”
碗中的热气腾上来,在司君遥严肃的眉眼之间打了个卷,颤抖着弥散了。
任舟是第一次听司君遥连名带姓地叫他,整条脊椎都挺得僵直。其实他一直觉得司君遥不太像个老师,他从来不卖弄学识,也不独裁专断,小小不言的事总会先征询他的意见。但这番话配上他此刻的神情,仿佛直接从老师升格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教导主任,再叛逆的学生也被震慑得嘴软。
“我…不知道怎么说。刚在网上认识你的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可能就这样了,看不见什么将来。反正去了医院拿了药,也没想好要不要治疗,吃药只是为了解决一时的难受。”
“那现在呢?”司君遥问他。
任舟竟然在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急切,困惑地皱起眉:“什么现在?”
“认识我之后,见了面之后,一起挺过病发之后,我向你坦诚了自己的病情之后,在这些所有之后的现在,你怎么想?还想过一天算一天吗?”
心尖突地颤了一瞬,继而从平稳的跳动中响起震耳的鼓点,思绪被鼓点牵着四处奔突,撞得皮肤发烫,热力焙得司君遥的味道从外套里散出来,温柔又坚定地按住了任舟最不禁触碰的那条神经。
“我想治。现在,我想把病治好。”忽然涌起一阵鼻酸,任舟用力屏住了,喃喃地回答。
司君遥盯着他的脸,感觉他大概讲了实话。本来以为会遭遇消极抵抗,叛逆小孩却意外地从善如流,没让他废太多唇舌。
司君遥松了紧绷的肩膀,推推眼镜,拾起任舟刚才用来舀辣椒的小勺,剔除了一半的分量,轻轻磕进了他的碗沿。又启开玻璃瓶汽水,推到他手边。
“那就好,我可以把医生推荐给你,其余的你自己把握。阿舟,你知道吗,如果那时候也有个人能对我说,你没错,你只是病了,那该有多好,可能我就不用在医院里捱上那一百零二个晨昏。虽然我不想说一切都会过去的废话,可是你还年轻,不应该放弃变得更好的可能…”
他絮絮地说到最后,发现任舟很沉默,于是适时地闭上嘴。
可任舟却抽了下鼻子,把那半勺辣椒连同浮的红油都撇在了小碗里,把脸埋进蒸腾的热气,喝了一大口汤。
把司君遥的外套和本人从里到外浸透了麻辣烫味,任舟摸着肚皮终于同意司君遥送他回云生网咖。
晚风生凉,他把手藏在袖口里,这才明白司君遥为什么非要他多穿一件。他喜欢吃麻辣烫店里卖的火腿饼,司君遥又给他打包了两个,他勾在指头上,转圈晃荡。抬头看司君遥揣着衣兜,横起胳膊在他面前划了两下。
“哪次见面我这都像来上货似的,不占你点什么这腿就踏不上回家的路。”
“有可让糖粥占的,我表示荣幸。”
“栀白太太,当面叫网名的羞耻还没感受够?”
“叫习惯了,总得给我这个老年人一点改正的时间啊。”
“跟我就别玩儿谦虚这套了吧,齐海阳特意发微信问我你是不是真二十八了,托我问问你手里还有没有剩的唐僧肉卖,他可以咬牙出个高价。”
工作中比较忌讳别人称他年轻,毕竟教师这行业多少要拼资历,但被任舟的唯一好友夸奖就不太一样,司君遥抿了抿嘴角,问:“还说什么了?”
任舟没听出来他的话外之音,尽心交代:“还说给我妈答对走了,看意思是信了你编的那些。”
司君遥把眼尾垂下来,没感情地谦虚道:“没什么信不信的,她可能是看你整个状态还不错,就也没怎么追究。我说那些只想暂时蒙过去,要是真想求证,查一下你的社保缴纳记录就知道了。”
任舟停止转饼,一脸恍然大悟:“我靠,对啊,店里还给我交着保险呢。不过你临场发挥得也挺精彩,说的我都要信了,不愧是骗术熟练的资深大骗子。”
任舟朝他挤眉弄眼,明摆着是翻了他之前隐瞒身份的旧账,司君遥还惦记着刚才没问完的话,斜了他一眼:“你也不遑多让啊,‘我住司老师家里’,顺杆爬的鸡贼小骗子。”
突如其来的回怼,任舟反而笑得更开,拱皱了直挺的鼻梁跳到他面前倒退几步:“司老师,今天可有点恩威并施了啊,温柔小哥哥人设立不住了,这怎么还开始跟病人较真了呢!”
司老师言简意赅:“谁还没个病了。”
任舟一愣,和向前走没停滞的司君遥撞上了胸膛,别管神情有多清冷,司君遥的呼吸都是温热的,轻轻掷在他额角,他赶紧回身快走了几步,在憋不住的笑音里吐了句脏话:“他奶奶的,真般配。”
第22章 撞向心房的小船
送任舟到路口,司君遥就回去了。上次全员围观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虽然他表现得相当从容,可同样场景再重复一遍,细想想还是承受不起。
离开云生路,他没回家,而是直接打车去找杨奕。这个时间,杨奕通常会在园区里遛狗,他下车的时候,刚好遇见一人一狗奔到门口正要折返。
“哟,稀客啊,司老师。终于想起你侄子杨小麦啦?”杨奕见他来,离老远就开始调侃。
叫小麦的柯基犬在灯下认出了司君遥,撒开小短腿蹦蹦跳跳地朝他扑来。
司君遥一把将小麦抱进怀里,拇指抹净了他爪爪上的肉垫。小麦兴奋得不行,把亲爹全然抛诸脑后,拱在司君遥肩头呜呜撒娇。
“你给他放下,都肥什么样儿了,再不锻炼肚子就贴地了。”
司君遥揉揉小麦肥美的肉膘纵容道:“不差这一会儿。”
杨奕拿他没辙,牵着形同虚设的狗绳,随他踩着路灯光晕慢慢地踱。
“你这身上什么味儿,去哪个后厨打工了?”
“晚饭吃了麻辣烫。”
杨奕的雷达嘀声启动,上下扫了他两遍,语气凿凿:“跟小网友吃的。”
“叫任舟,一叶扁舟的舟。”
“嗯哼,所以小扁舟出什么问题了,值得你大半夜跑一趟。”
杨奕一向耳聪目明,司君遥也不意外,坦率地说:“他双相情感障碍,今天在一个特殊状况下发病,所以被我知道了。”
杨奕一步没踏稳,差点把自己摔出去,幸好小麦吨位实沉,堪堪控住了绳子。
“躁郁症?你俩这都是什么苦情男主配置,考虑写个文吗这位太太?”
司君遥调整了一下小麦的项圈,向它爹地投去嫌弃的目光:“太太也是你能叫的?”
杨奕看他神态并不沉重,就知道事情应该还在可控范围内,啧了两声表示不满。司君遥也没在意,把任舟的情况说了个大致。
“他有治疗的意愿就事半功倍了,去老黄那重新进行评估,按你说的估计也没严重到要住院的地步,开了药,按时吃,定期做做心理咨询,一段时间之内应该就能走上正轨。”
“嗯,我大概也是这么想。黄医生那边,还得你帮忙打个招呼。”
敢情乘夜蹽过来就为了这个,杨奕乐了:“怕老黄说你你还上赶着揽这活儿。”
“总不能当作不知道,别说是他,哪怕真是个陌生网友,也应该尽力做我能做的,更何况我能做的本来也不多。”
“可你这刚见大起色也没多久,还亲眼看到他的病状,如果治疗过程中他再向你传递些负面情绪,对你不可能没影响。”
司君遥叹了口气,小麦似乎也听懂了他的叹息,巧克力豆一样的鼻头钻进他肘窝,剩两只耳朵在外面轻晃。司君遥低头摩挲了两把它的乖巧,对杨奕说:“我觉得还好,看见了知道了都没有不舒服。只是黄医生一直担心我太会共情,叫我对别人的负面情绪适当回避。之前我也确实是这么做的。但人是社会性动物,谁能完全活在真空里。每一秒,每个人,都可能成为负面因素的源头,避无可避,还是要尝试面对和消化吧。”
“你已经够擅长消化了,就是个人形垃圾处理器。老黄担心的是直接和强烈的冲击,就像你当时跟…嗐,总之,救赎别人之前,先自私一点考虑考虑自己。”
司君遥话说得轻,神色却郑重:“我没想救赎谁。不过点了一支烟,听他说了几句话,微不足道。专业的部分,有医生和咨询师帮他。求好的意志,也只能靠他自己。”
杨奕在单元门口站住脚,把小麦从他怀里摘出来放在地上,小麦颠着耳朵也没有粘人的意思,又一派无辜地玩儿起了杨奕的球鞋鞋带。
“那他对你呢?算是救赎吗?”
司君遥还看着自嗨的小麦,只是手收进了外套口袋。“他洒了一点光,但那不专属于我。我只是无耻地抓住,借此循路而行罢了。”
尽管任舟也被暗夜追逐,可他依然是一个有温度的人。
刚才送他回去的时候,司君遥离开得迟缓了些,就目睹他被两只流浪狗堵在街角,十只脚勾勾缠缠踩出一曲探戈,甩也甩不掉。最后任舟只能骂骂咧咧地把打包的火腿饼掰成小块,喂它们吃了饱。他叉着腰单脚踩在台阶上的姿势滑稽得像一格漫画,于是来的这一路上司君遥总是莫名其妙发笑。
就算他说过了感谢,可任舟也许依然不明白无意洒下的光热对自己意味着什么。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