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里 完结+番外-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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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莉心想,把脸给他生这么好到底是有用,不然以他的能力学识,有什么可看上的。他这个上司倒是精明,截下了他这个价廉物美的,尽心带带没准还真能充个花瓶。她把名片放进提包,话里还残留一丝不甘地问向任舟:“那你现在住哪?”
“住司老师家里,等找到合适的房子租再搬。”
以为傍上的是朋友,没想到他儿子倒是出息,傍上的竟然是个年轻上司。要不是上司是个男的,杜莉简直要怀疑他是让人给包养了。管吃管住,还给发工资,怪不得跑了几个月都没落魄街头,灰溜溜回去芫州,害她白跑过来一趟。
“看这情况,你是打定主意在这长驻了?”
“这挺好,夏天凉快,冬天有暖气,羊肉串一根那么大。”
“离我和你爸还远,对吧?”杜莉苦笑。
任舟抬起脸,毫不犹豫地回答:“对。”
杜莉本来已经起身打算往外走了,听他答得这么痛快,回身把一张银行卡摔在桌上:“狼心狗肺的崽子,你小时候我有难处,照顾得少了,可也没缺过你吃穿。现在有能力了,想着好好对你,你就只会跟我作对!亏我还大老远带着卡想给你补贴补贴生活,你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
任舟腾地站起来,捡起卡片丢出了窗外。“不缺我吃穿我就得跪下了冲你感恩戴德是吗?给我钱我就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说我很感动是吗?你少看点儿垃圾电视剧吧,以为自己是苦情女主在这逆袭母子关系呢,还挺会演。以前不管,以后也不用管,你补贴的根本就不是我,是你自己那些年的歉疚心理。我现在吃住不愁,有钱你就去资助山区小孩儿,比浪费我身上值当。”
他的言语因为重度耳鸣而完全没法控制,扭曲成怪异的声调。杜莉横眉怒目的脸像恐怖片中突如其来的巨型特写,在眼前忽然放大,压迫得他连眉骨都隐隐作痛。他挣扎着想将涌起的气血压抑得平顺一些,起码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疯子,可双手被胸腔剧烈的起伏支配着,颤抖出不正常的幅度。
杜莉的眼泪滑过腮边,又被她用力抹掉。她深呼吸了几次,再没说出什么。走出门前她深深地望了任舟一眼,齐海阳回头看看朝他点了下头的司君遥,慌不择路地追了出去。
药呢,他的药呢…
任舟的手指不听使唤,伸了两次才摸进了外套口袋。左边没有,右边也没有,钥匙、烟盒、打火机,稀里哗啦洒在桌面,唯独不见那一小块铝箔药板。
“你想找什么?”司君遥的声音忽然响在耳边,任舟惊起,才意识到他还在身旁,扭过头血红的双眼瞪了他好一会儿,不知想起了什么,跌跌撞撞冲出门。
司君遥把桌上的东西囫囵扫进手里,紧接着奔了出去。
任舟跳入街路,走得相当急,任他在后面怎样喊他名字都没停滞半步。他状态坏得惊人,腿脚倒是利索,司君遥追了半条街,最后干脆拔腿奔了一段,用身体拦住了向前猛冲的任舟。
“去哪?嗯?”
任舟气也喘不匀,低头看着他斜后方的路,好像随时又要逃跑,磕磕绊绊地回答:“你让我自己呆会儿,就一会儿。”
“不行。”司君遥说得干脆。
任舟刚倾身迈步,就被他顶住肩骨搡回原地,重复了几遍,任舟终于崩溃地朝他低吼:“司君遥!你就不管我不行吗!非得看我这样吗?好看吗?!”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被擎住的眼泪蛰得生疼,一嗓子喊完,对上了司君遥罕见的拧紧的眉心。可能每个人在一塌糊涂的时刻,最渴望也最害怕的都是关怀,无人问津就独自崩溃,一旦被温在怀里,满心委屈就再也藏不住。
“我想吃药…”把脸埋进臂弯的同时,任舟说。
第20章 我们都没错,只是病了
司君遥伸手揽过任舟的后颈,把他带到居民楼间的一条窄巷。尽头的铁艺栏杆锈迹斑驳,枫藤却正值好时节,殷红地叠着叶片,卷着青嫩的蔓尖。
他把任舟蒙脸的胳膊拉下来,掏出烟盒,往他唇间填了一支,点上火。自己也点了一支,偏过头,让烟雾缓缓攀过脑后的灰色砖墙。
任舟做不到他那样连抽烟都从容优雅,低头狠吸了几口,呛得眼里发水。司君遥没有贴心地拍背给他顺气,而是按了按他左胸口,“阿舟,药在这儿。”
任舟把手拍在口袋上,铝箔药板哗啦一声。他把半支烟丢在脚下,按出一颗药片,仰头干咽了下去。还没来得及藏,司君遥就朝他伸出掌心,他想立时团碎了销毁进一旁的垃圾桶。但也许是这巷子太逼仄,烟雾中,司君遥比他高出去那几厘米产生了巨大的压迫感,迫使他不由自主地把药递了过去。
“阿舟…”
任舟听见他喟叹一般的呼唤,抢先一步坦白:“轻度躁郁症。我能正常生活,不舒服的时候吃药就行了,犯病也就是情绪不好,折腾折腾自己…我不是精神病,没有攻击性,不会伤害别人,我…”他开始后悔当初在医院就把诊断给撕了个稀碎,不然拍下来也能在这样的紧要关头作为科学定义,毕竟这玩意儿太难解释了,所以他从来没跟第二个人说过。
司君遥的半支烟也轻巧地落在了脚边,眼里没有困惑,也没有悲悯。他从口袋里掏出铝箔药板上剪下的一截,小小的白色药片在透明塑料窗里轻晃,抓住了任舟的目光。
“草酸艾司西酞普兰片。重度抑郁,预后一年停药,半年复发,住院三个月,出院继续服药。服药半年认识了糖粥,用药稳定减量,现在一天半片,出门备用这一片为了对付应激。”
任舟一片空白的表情恰如其分地暴露了他十九岁的脆弱,他盯着那一小片药,似乎消化不了司君遥给的信息。
“你说…什么?”
“说我知道你想解释什么,又在隐瞒什么。说你和我都没有错,只是病了而已。我想见你其实是为了感谢。你没有治愈我,却也真的治愈了我。所以,把我最喜欢的风衣抓烂这件事,就不和你计较了,但不能有下一回了,知道吗?”
任舟顺着司君遥的目光,看到了他皱成一团的风衣下摆。那是他刚才和杜莉对峙时,在圆桌底下揪的。那时候司君遥连看也没看一眼,更不用说阻止,任他丧心病狂地抓着,抬头小名片一递,瞎话编得滴水不漏,现在却皱着眉毛心疼得直吸气。
任舟捡起那片衣角,很难看地笑了起来。
司君遥打算载任舟回云生路,可任舟还惦记着电影,坐在副驾驶絮絮叨叨:“咱俩肯定跟徐彦命中相克,买了四张票了,毛都没看上一根,净贡献票房了…反正两回也都是怪我,那可能只有我跟他相克。粉个演员还得批八字吗,那我粉你为啥就不用,遇见你什么都是好的,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他吃了药,强行平静的雾霭渐渐漫上来,营造出浓重的睡意,虽然嘴还在动,可眼皮已经沉得掀不开缝隙。
“阿舟,困吗?”
“唔…我不想回去,你兜一会儿,我一会儿就醒…”
醒字还没吐净,任舟头一歪,彻底被浓雾淹没。
司君遥绕过城中心的主干道,开上了河堤边路。车轮带起纷飞的银杏叶,如同一场盛大的蝴蝶迁徙,未及收拾的金黄映着河面的波光,粼粼灿灿。
任舟抱着胳膊,所有跃动的秋意掠过他难得安静的侧脸,把脆弱与无辜照得一览无遗。司君遥开了一点暖风,用外套笼住他自我防御的姿态。可任舟却在睡梦里把他已经备受蹂躏的外套团起来,搂在胸前,往座椅内侧又缩了缩。
司君遥看了他很久,才把解开的袖扣重新扣起,缓缓朝云生路驶去。
大火。从身后只剩框架的建筑四周舔着火舌,无声无息却又势不可挡地追来。
任舟的脊背被火焰烧灼,脑后的发丝全部惧惮地融卷,可他跑不动了。双脚被地表的灰烬紧密地黏着,半步也迈不开。当第一朵火星燃在皮肤上的那刻,原本濒临崩溃的焦躁突然消失殆尽。大不了就焚化成灰,地狱也不过如此。他转身直面火场,迎面却涌来一股清泉,攀上他的右耳,温温凉凉地对他说:“阿舟。”
他睁开眼,并没有水火交缠的场面,眼前是云生路熟悉的街景,只有右耳耳洞仍然发热,泛起微微的痒。
他推开胸前揉得不成样子的外套,侧过脸看到司君遥投来的目光,跟那股水流一样温温凉凉。
“不是跟你说了,不想回来。”他刚醒,药力也还在,说话发糯,带出了江南小孩儿的味道,听起来竟然类似埋怨或撒娇。
司君遥把外套捡过来,捧着这一团面目全非,叹了口气:“不是送你回网咖,是回我家。”
七分钟后,任舟站在玄关,在目之所及的黑白灰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
“我靠,司君遥,你家住离我这么近你不告诉我?网友、病友、以文会友的深厚情谊都让你个老狐狸絮窝了是吧?”
司君遥拆了双新拖鞋搁在他脚边,简单地哄了一句:“我从来没带人回来过。”
哄得简单,效果却显而易见,任舟本来蓄势待发准备狠叱他一顿,也太把他当外人了。结果被老狐狸十个字不到又划回了自己人的范围,甚至一掌推到了最里头,立刻觉得美滋滋。
“看着也是一副没人味的样儿,这都什么古墓派风格,你是小龙女吗?”任舟被言语摩挲了一把,却还偏要找茬挑刺,在客厅当中环视了一圈,挑衅道。
司君遥给他端了半杯温水,“在下不才,睡不了一根绳床。卧室有张古墓派风格的软床,你要不要再睡一觉?”
别人是登堂入室,他这直接登堂上床。任舟费力挑着依旧沉重的眼皮,大单愣是睁出了欧式大双。“我睡觉,你干嘛?坐床边看着我的睡颜感叹孩子真可怜,完了拿湿毛巾给我擦小脸儿吗?”
司君遥不知道他怎么做到信手拈来脑内小剧场的,摇摇头,推了推眼镜。“你休息你的,我去书房整理课件,放心,肯定不会拿湿毛巾打扰你。快去。”
任舟看了看卧室和书房的位置,中间隔着整个客厅,捧着马克杯一屁股赖在沙发上,“我要在这睡。”
“睡床舒服一点。看你不像有洁癖,如果是现得上的,那我给你换套床单。”
任舟看司君遥哭笑不得往前迈了半步,生怕他发力给自己推进小黑屋锁了门,直管管把自己往沙发上一横,大声宣布:“不,我就睡这。”
现在的小孩儿,你有时候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想法,司君遥在教育行业年头不短,带过的各式学生不可胜数,却依然在很多时候捉摸不透这些一字头少年的心思。尤其还是这么一位生了病,红了眼睛,被他一时心软带回领地的。只能取了枕头和毛毯,把他安置在沙发上,自己进了书房。没两分钟,又抱着电脑出来,坐在客厅邻近的餐厅里,开了一排小暖光灯。
任舟被裹进厚软的毯子,越过脚尖偷偷望了一会儿很快进入工作状态的司君遥。如果他不说,可能自己永远也不会知道,原来这样宁静平和的人,背后也有深渊。
不过也是,他在心理科候诊区坐着排号的时候,周围的人也都不像生病的样子。包括他自己。直到边上的大姐跟带儿子的大哥聊起来,他才第一次亲耳听到应激障碍和精神分裂这样的词。
大夫是个面容和蔼的叔叔,把每日服药量详细写在了病历上,但他出门就连同那摞量表通通撕碎了塞进了垃圾桶。
可能他忽然感觉自己应该是病了,又忽然发现对于活着这件事他有点失去兴趣,忽然这天,他在跳楼机一般极度落差的情绪起伏中涌起了求生的念头。于是,他强迫自己来求医问药。
可当结果真的来临,他却接受不了。
他想起曾经看过的那些针对心理疾病的调侃,那时有多愤怒,拿到诊断的时候就有多恐惧。病症本身往往不是最可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误解,甚至是嘲讽。他不敢想当他说出他的病,人们会发出怎样的议论。“凡事想开点”和“心理太脆弱”其实并无分别。不切身经历的人也许永远无法体会病症是如何从心底的死灰莫名燃成熊熊烈焰,也就更不能明白,他不是脆弱,而是被突如其来的不受控的情绪消耗着,无力挣脱。
所以他求过医又逃跑,问到药又乱用,除了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发微博骂了一句脏话,再也没提过这件事。甚至北上的这几个月里,他都几乎忘记了身后还追着引病的暗火,风一吹,就慌腾腾地开始燎原。
他又想起司君遥望进他眼里,坦率地向他透露了一切,甚至包括断药失败和住院的经历。梦里那种烧吧化为灰烬也没什么的感觉忽然暴涨,如同这床毛毯一般把他围得手脚发软。隐约传来的键盘声响模糊了司君遥的脸孔,任舟睡着了。
司君遥再用余光瞥过去的时候,终于看见了乖乖合上的眼睫,还肿着,挤得眉峰沉平了些。他踢掉拖鞋,赤脚走到沙发前,半跪下来。
任舟右耳戴了只黑色磨砂质地的耳钉,样式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