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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争渡争渡-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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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当他看着昏睡的火炮,看着他身上缠满的纱布,看着仪器一点一点跳出那令人触目惊心的波纹,阿杰问不禁问自己,他真的能承受这样的风险吗?
  不,不能。
  他接受不了,承受不起。如果火炮就这样死去,他真的不懂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人生。他会自责,会愤怒,会后悔,当然也会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对这个人产生感情。
  他爱上了一个危险的人,小坤很早就提醒过他。他们不是一个世界,而火炮会毁了阿杰那平静的、计划好的人生。
  他陪火炮走了那么长的日子,一路上看过很多人不仅不能死在医院,反而暴尸街头。他们可能被刀手捅死,可能被酒瓶砸死,可能因为老底被掀,戴上手铐被一枪崩死。
  火炮这条命就是这么险要地走过来,甚至在一开始,他就把毒品吞进肚子里,只要没那么幸运,他就会像他同乡一样,因毒品泄露而一命呜呼。
  就算火炮一直幸运且安全,那躺在床上的也有可能是阿杰自己。那时候他的父母会怎么想,他的妹妹会怎么想,他所有的梦想将再也不复存在,他曾经的抱负也将彻底化为空谈。
  他必须离开火炮。
  在火炮的状况稳定之后,阿杰再没有走进病房。
  他隔着玻璃窗口偷偷地往里面看,却再没和火炮面对面地说一句话。
  如果不是出这个事,他已经登上了出国的飞机,那通电话不会打响他的手机,而当他知晓一切的时候,他也已经远在他乡,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但这一切,火炮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天阿杰曾经来过,只知道他被救活了,只知道扫场的人是洪爷的人,可现在他们不能动洪爷,至少在他康复之前不可以。
  山青也听闻了消息,打过电话给他。
  火炮说你就好好在邻省待着,不要过来,以后我不给你电话,你不要往回打。
  火炮又问阿杰的消息,他说师爷在哪,为什么我打不通他的电话。
  威龙和猴子支支吾吾,最终还是猴子说,师爷在他家,他最近不是忙嘛,我们就没让他来。反正这里有我们就行了,不是吗?
  是,但又不是。火炮一直不知道阿杰确切离开的时间,所以即便阿杰真正买票离开的那一天早上,他都一无所知。
  那天他刚刚从医院回到家,猴子却说漏了嘴。办出院手续时火炮又问阿杰怎么没来,猴子随口答了句在家等你汇报工作,你回去就能见了。
  岂料回到家后,所有的摆设都像火炮离开前那一天一样。
  没有阿杰回来过的踪迹,自然也没有阿杰的人影。
  火炮急了,掏出手机就对着阿杰的号码猛打。可因为办完了所有的事情,阿杰已经把电话停掉了。火炮听到系统麻木冷血的提示音时,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也不管当下身体方不方便行动,直接就冲到阿杰的家中。
  当然,冲到家后的结果证明——阿杰已经走了。
  他以一种极其安静的形式离开,似乎就怕火炮找到他。
  火炮彻底慌了,之前虽然老是被阿杰提醒着要离开,可毕竟人还在丘陵城内,两人的关系再僵化,也感觉不到距离所在。
  可这一次火炮是真的找不到他,那种失去的感觉突然就从心底里具象起来。
  他不停地打兄弟们的电话,问有没有人见过师爷,威龙你有没有见过,猴子你有没有见过。


第110章 113
  可是威龙说没有,他说自己最后一次见就是出院前的一天。师爷确定你没事了就走了,要不我打他电话,我现在给你找他出来。
  猴子也说没有,他摇摇头,嘟囔一句,再摇摇头,再嘟囔一句。
  火炮不能接受,他的肋骨还在隐隐作痛,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他停不下来,他不允许阿杰就这样离开他,即便要走,他也一定要见最后一面。
  直到最终猴子看不下去了,把火炮拉到旁边,道——“炮哥,师爷不让我说的,但……但我不知道,我……”
  火炮掐住他的脖子,他说你要告诉我,你要是不告诉我,你信不信我直接砍死你!
  猴子赶紧抓住火炮的胳膊,说好好好,我说我说。
  他酝酿了好一会,最终才低声道,师爷定了今天下午的飞机走了,他说不要让你找到他了,他怕、他怕——
  “怕什么?”火炮自己的声音也在打颤。
  “他怕你不给他走。”猴子硬着头皮说完。
  是,阿杰怕火炮不给他走,所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他怕火炮阻了他的前途,怕他因为一时的冲动犯下后悔一辈子的错误。害怕火炮拉低了他的身份,玷污了他的人生。害怕从此和火炮这类人搅在一起,后半辈子都不得安宁。
  阿杰从认识火炮的第一天起就在划清界线,你是你,我是我,就算我们□□,也不是一类人。
  可是阿杰怕对了,因为当火炮听完这句话之后,他只感觉到有一股火苗在心头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痛,烧得他两眼发红。
  他确实不让阿杰离开,如果让他在机场逮住阿杰,他要打断他的腿,要让兄弟们把他捆起来。他要用铁链锁住阿杰的脖子,就像当初威胁山青那样。他要买一栋房子,专门设立一间房关着阿杰,就像关住一头随时会逃走的小兽。
  他不在乎阿杰怎么看他,不在乎阿杰是否恨到要杀他,他只知道这一刻他要见到阿杰的面,无论如何,他都要见到阿杰的面!
  火炮让兄弟开车,一路往机场飞驰。
  猴子坐在旁边,说火炮哥你别这样,人家飞机早走了,下午的机,现在都晚上八点多了。别说机场没师爷,指不定师爷都在邻国降落了。
  但火炮不听,他让兄弟快点,再快点。猴子有可能记错了时间,阿杰也有可能谎报了时间,无论是什么,他都必须相信自己还有机会。
  否则他无法原谅阿杰,也无法安抚自己。
  可如果真的找不到呢?真的如猴子说的那样,阿杰已经离开了呢?真的没有如果,没有侥幸,没有不舍得,没有不甘心,阿杰就是干净利索地走了呢?
  阿杰不欠火炮的,从始至终都不欠。他不要火炮的钱,除了一日三餐,其余的一分都没拿走。他帮着火炮出谋划策,这些时光没叫过苦,没叫过累。
  他为火炮担惊受怕,也为火炮疗伤善后。他似乎真的是以一个无私的、完美的爱人身份出现在火炮的身边,以一个聪明的、冷静的兄长身份陪伴着火炮走过最艰难的日子,以一个忠诚的、可靠的朋友身份伴着火炮度过日日夜夜。
  除了他时时提醒火炮两人早已定好的结局外,他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火炮的事。
  而现在,他兑现了一早就放出的预言。
  机场的告示牌上没有阿杰要去的地点,问过服务台,也确如猴子所说,今天唯一一班机是下午五点,早就起飞了,早就降落了。
  夜间的机场空空荡荡,大得恕5却煅酆桨嗟穆每筒欢啵懔阈切牵恍枰嘧邢福湍芸辞迥切┞每偷拿嫒荨�
  那里面没有阿杰。


第111章 114
  火炮经常回想,如果那一天他失去了阿杰会怎么样,或者说,如果他没有遇到过阿杰,他的人生又会变成什么样。
  他来到这片土地上,当初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找山青。他怕山青出事,所以冒着再大风险也要偷渡过来,顺便赚一笔来填补家用。
  可是他来了却没有走,他看到这里有金,所以为了山青的前途,他选择留下来供弟弟念书。
  他卖过盗版碟,卖过假证,卖过逍遥丸,也卖过阿杰想象过却未曾见到过的东西。他从最底层的工作做起,做着许许多多丘陵城本地人不愿意做的脏活累活。
  他在四面透风的危楼里住过,和猴子与飞机一起关在窗户糊着报纸的小屋。白天没有电,晚上没有水。长长的走廊只有一个卫生间,而卫生间的门还破了,冬天风呼呼地吹,他便在里头一边唱歌一边用桶里的水冲澡。
  他曾无数次地想念家乡,想念那一片贫瘠却又让他们活下去的土地,想念他们有一口粥大家分的日子,想念他们没有隔阂地一起守岁,锅炉里蒸着粽子,热腾腾地能驱散严冬的酷寒。
  可他在丘陵城却什么都没有,飞机在旁边和女友吱吱呀呀地摇着床板,猴子在侧旁震天撼地地打着呼噜,而他的头被磕破了,肚子还很饿,他想吃东西,兜里却没有钱。
  所以他玩命地干活。
  他躲着管理队,见缝插针地把小箱子扛出去。他拿着一个塑料包,挤在舞厅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派着薄荷糖。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得到过安宁。
  丘陵城就像一个巨大的堡垒,保护着本地人,抗拒着外来客。他被驱赶,被唾弃,被人追着从街道的一头砍到另一头,被人一个酒瓶子砸过来,再胡踢乱踹地丢在小巷里。
  他可以是死在小巷里的一个偷渡客,这种人在丘陵城随处可见。他不会被丘陵的警方重视,也万不可能被人送到医院。他们是这个城市的蛀虫,而被人随意踩死才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可偏偏,他遇到了阿杰。
  阿杰把他送到医院里,阿杰为他包扎伤口。阿杰就住在贫民窟的隔壁,从租住的小单间望出去,可以看到贫民窟那一片零星的灯火。
  如果要火炮说,火炮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今天的,但阿杰知道,因为阿杰一步一步地扶着他,握紧他的手,搂住他的肩膀。
  他用一片薄薄的屏障隔绝着两人,而就算是这样,火炮也可以摸得到阿杰的腰,碰得到他的体温。
  火炮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天神使鬼差地握住阿杰腰的一夜,他是那么忐忑,那么慌张,他知道自己做了莫大的错事,他用自己肮脏的手,碰了一个干净的人。
  而阿杰告诉他,没关系,不要紧。
  他爱阿杰,尽管从来没有告诉过他。阿杰是唯一愿意在他最卑微的时候对他示好的人,阿杰目睹了他所有的狼狈和不苟,却依然陪伴在他的身边。
  他从未深想过失去阿杰是什么感觉,因为他就是自己呼吸的空气,是赖以生存的氧。他的存在感那么低,低到他不在的那一天,火炮才感觉到窒息。
  火炮哭了,他像个傻孩子一样,在从机场回来的路上,蹲在街边哭泣。
  他没有让兄弟跟着,他的烟也被口水和眼泪熄灭。
  他哭得乱七八糟,污秽不堪。他就像一个流浪汉那样,让路边的人好奇又远离。
  不,他就是一个流浪汉。
  他刚来时是这样,那么多年过去,他还是这样。


第112章 115
  我应该给这个故事一个悲剧的结尾,因为阿杰追寻自己的梦想,而火炮留在原地——我们看到的世界总是这样,事业是重要的,未来是重要的,前途是重要的,而个人的感情和爱,似乎就变得没那么重要。
  阿杰会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一份干净的、整洁的、体面的工作,一个稳定的、健康的、正常的家庭。每当有人问起他来自哪里的时候,他会说,哦,我来自象国,象国的丘陵城,那是一个小地方,靠近边界的地方。
  别人又问,你原来是做什么的?
  阿杰说,医生。重操旧业,原来是做医生,现在也只能做医生。做医生的人还能干些别的吗?不行,我别的都不会了。
  他不会提起火炮,不会提起丘陵城的黑道,不会提起外来帮,也不会提起冷叔、金爷、威龙、猴子。那就像他发过的一场青春梦,充满了激情与欲望,满溢着梦想与生机。但那终归只是梦,梦醒之后,我们常常会忘记自己梦过什么。
  所以,他也不会说自己曾经爱过这么一个人,他肮脏,低微,粗俗不堪,贫穷潦倒。可他就是爱他,爱他的胆量,爱他的冲动,爱他那毫不犹豫,和自己从未存在过的坚决和闯劲。
  他更不会说他陪那个人度过了一段不可被替代的时光,他让他洗干净脸,让他穿上西装。让他整肃着帮派的规则,让他尽其所能地镇住地盘,从丘陵城的蛀虫变成地头蛇,从外来客变成陀地帮。
  那些东西都将成为过去,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追求美好的、无瑕疵的一切是人的本能,而阿杰也是人,他无法抗拒这些本能。
  可是,他还有另外一些本能。
  那本能是对一个人的欲望,对迟来青春的依赖,对未来的不切实际的憧憬,还有对爱情的幻象和执着。
  来到飞机场的那一天,他坐在候机厅静静地等。他看着手中的机票,随时候着广播叫到他的航班。
  他想要看清机票上的字,可不知为何,他眼前出现的始终都是火炮的身影。
  他记得火炮第一次亲吻自己的不安,也记得第一次拥抱的力度,记得初夜时的青涩和疼痛,也记得最后一次肌肤相亲时的歇斯底里与悲喜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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