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标记的金丝雀 完结+番外-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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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抖落他指间烧柴的灰烬,将烟头杵到白鹿脸前,“白鹿,你记好了,你是我骆家的人。”
白鹿脑中又跳出咚咚的闷响,像一块接一块烧红的砖酥,直接拍在他头上,背上,腿上……尽管一刹心慌,脸上倒没半点变化。他撑起胳膊,做了个托举绳索的动作,“就算是狗,那也是我心甘情愿交给他,他亲手接过去,给我系上。反正是你再也没有机会的事情。”
方书词意味深长笑笑,“有我这样优秀的人在旁边觊觎你的男人,你还能这么淡定,我也很意外。”男孩嘴角挂笑,“挺好的,那我就用我的方式来争一争,你就用你的信仰和运气去留住人。”
白鹿‘啧’了一声,“原来你自诩的优秀,就是天天欲求不满地对着你不是单身的老师流哈喇子吗?”
方书词不以为然,伸长手臂抵在他心口的位置,“我认为的优秀,至少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痕迹。”
他见白鹿没听明白,用一种明显优越的语气反问道,“难道你看不见吗?你身上特有的这些记号。”
“什么记号?”
“你辍学的经历,不入流的职业,以及上不了档次的身份,都是你的标记。是你一辈子都摆脱不了的东西。”他模仿白鹿方才托举的动作,“就像你身上这根链子,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像你这样,跪在地上,卑微地承受施舍。”
两人心清,目前为止,他们谁都没有跟秦冕平起平坐的资格。
白鹿扣紧微颤的手指,脸上仍然带笑,“卑微就卑微,好歹我有爱情。至少不酸,也不乱叫。”
他面上装得极好,跟过去无数次一样。可嘴里喉里胃里,都像被塞满东西。膨胀,发酵,逐渐僵硬,既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卑微,对方一个词就戳破他最硬的伪装。扪心自问,他的确不是个配得上秦冕的人。
秦冕一次次帮他又救他,而白鹿除了爱他的一颗心还纯粹,在别的事情上面,从来找不到自己的定位。
尽管他说了要平等的爱情,可那个男人太出众,目前为止,白鹿的确没有与他举案齐眉的资本。
都无法平等,谈何爱情。
所以至今为止,他仍是用着那一声不亲不疏的秦先生,来叫他。
“对牛弹琴。脸皮厚成你这样或许真是一种优势吧。”方书词无奈耸肩,“我最后一个问题,你连累老师丢了会所,真的一点都不内疚吗?”
白鹿一惊,又一愣,“会所怎么了?”
“你可别说你还不知道……”方书词无奈笑笑,“不过这么一看,你能耐确实不小。去天上人间胡闹一场,你倒是爽了,老师为了替你擦屁股连续得罪了好几个股东。如今连自家的会所都快赔进去,不然你以为他这几天为什么天天都往外边跑?”
白鹿扣紧的手指,指甲几乎戳进肉里。这些东西,秦冕竟一个字都没有对他提起。他终于有些坐不住了,可又不愿在方书词面前崩了架子。
“我也有一个问题。”他沉着气说。
“嗯?”对方以为这人又要偷换概念,不料白鹿直接光明正大换了话题。
“你房子什么时候弄好啊,天天懒在这里白吃我们家氧气,弄得我一见你就条件反射缺氧头晕。”白鹿半个身子趴在桌上,一副无赖口气,“这房子很小的,容不下三个人。”
尽管方书词被他捏着的嗓子恶心到,下一瞬间已经掏出钥匙扔在桌上,“我的房子就在隔壁,何先生正在帮我置备家具和墙纸。这是钥匙,你若是着急,不妨替我去催一催?”
白鹿下巴一松,眼睛一瞪,“隔壁……?”
虽然网上的消息被全面封锁,白鹿仍然找到一些漏网之鱼。尽管新闻大多都写得含糊,东拼西凑也不是不能推出因果。
天上人间由于经营问题被暂停营业。原本花钱走点关系就能解决的事情,由于秦冕这一头咬着不放,推波助澜,最终导致全店被封,一夜之间连经营许可都丢了。
浴所的投资人之一恰好还沾了点会所这头的关系。对方怒不服气玩儿了手鱼死网破,将一系列对会所不利的事情,真真假假,全部捅到媒体面前。
是最狗血又卑鄙的狗咬狗事件。
秦冕这几日不落家的原因就是在收拾这个几乎不可能干净的摊子。如今最坏的情况是会所跟着遭殃。经济损失姑且不提,还有那么多等着他给交代的股东,秦冕这回算是惹了一身的麻烦。
白鹿做梦都不可能想到,原本一盘全在掌中的算盘,竟翻云覆雨,一夜之间再也收不住了。而从始至终,秦冕一直保护他,甚至一个字都不肯透露给他。
看吧,哪儿还有脸说什么平等,秦冕遇到的麻烦,他连一根手指头都插不进去。
白鹿在床上辗转两个钟头,脑子里将自己做的混事全部列出来一遍。他早就理不清楚对错是非,那些伤人伤己的事情,究竟是一个笨蛋的执迷不悟,还是疯子一意孤行。
不管结果如何,他之前从没有奢望过,有一天会有另一个人来替他承担后果。
正如他明明讨厌这个世界至死,却仍然有那么几个耀眼得不得了的人。
是他们留住了他。
白鹿终究没忍住拨出电话,响了好久那边的男人才接起来。
秦冕的声音比白鹿想象中亮色一点,“白鹿?”
白鹿将脑袋蒙进被子,身体弓成一个虾米,“凌晨都过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早点休息,我这边事情结束就回来。”
白鹿磨蹭半天,咬着音节,扭捏得要命,“我好像有点想你了。”
短暂沉默后,男人似是轻笑一声,“我也是。”
“那你怎么还不回来?”白鹿赶忙‘抱怨’,心里没少后悔。若他知道后果这样严重,就是无理取闹撒泼耍赖,也不会同意秦冕替他做到这个地步。
他无比想要摆脱过去就是为了今后能更好的生活,而如今却事事事与愿违。
秦冕咳嗽一声,“那我尽快回来。”
白鹿的心跟着疼了一下,“你又抽烟了,是不是?”
“嗯,就一根。”
秦冕那边肯定不止他一人。白鹿隐约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与男人调侃,笑他火都烧到眉毛了,居然还有哄枕边女人睡觉的闲兴。
白鹿舍不得挂断又不想耽误时间,磨蹭半天才极不情愿吐出一句晚安,和道歉。
“不用自责,会所没你重要。”秦冕倒是一直耐心,“好好休息,明天睁眼的时候,就能看见我了。”
第九十三章 像一头心死力竭的困兽
诊室没有开灯,乔晏将窗帘全部拉上。一道阴影斜着打下,正好遮住白鹿半边的脸。
她转头问他,“这样的氛围,是不是更容易开口一些?”
白鹿望着背光里面只剩个轮廓的人影,“谢谢乔医生。”他想起头一天与方书词那些呛人的对话,又试探着多问一句,“我有个朋友,他……他有时会控制不住跟别人炫耀,这是不是一件很幼稚的事啊?”
“炫耀什么?”
“类似……感情什么的吧。”
乔晏走回座位,心想这个年头竟还有人用‘我有个朋友’来开头讲自己的事情,嘴角不经意翘起,“不会啊,炫耀也是一种表达,很可能是缺少安全感的体现。”
白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扯回正题,“好久没过来,上一次我们说到哪里了?”
“你说那个男人带你回家,他给人的感觉像你父亲。还说他从梅老板手里买下你,他叫你鸣鸣。”
幽微的空间果然容易让人松懈,白鹿这回没酝酿多久,便缓缓开口,“那个男人,他叫骆河。”
骆河最初是个不入流的混混,据说靠着贩卖某些违禁品才有了第一笔积累。由于拆家和上游断链被迫洗白出来,转而做起高利贷那档子勾当。
在骆洲介入之前,骆家的生意从来没干净过一天。道上道下脸黑脸黄的,十个里面挑五个,定有他们的人。要说多厉害也不算,就是地头一霸,连有钱人都敬畏三分。有点名气,不容小觑。
别的白鹿印象不深,唯独记得当年不小心瞥见过一眼,在骆河的电脑上边。里面存着很多借款人的裸照和个人信息,各种姿态,千奇百怪。
看完一眼就足够胃里翻腾半天,涌上喉管,咳出肺来。他想起在天上人间,自己也被扒光过衣服,被拍了数不清的这类东西。
另一个传闻,是说骆先生三十岁那年突然大病一场,一夜白头。在白鹿印象里边,骆河始终一头白发,白鬓白须白眉,唯独耻毛沾了点黑。那人不漂不染,如今已快耄耋的岁数。
据说骆河最初看中的不是白鹿这人,是他的一双眼睛。
他赞它们非常漂亮,堪比琥珀的流光,堪比星辰。也是这双眼睛,他坚定了必须带他回家的念头。除此之外,白鹿不晓得其他原因,甚至不久之前他都天真地以为,这就是骆河看上他的全部理由。
比起左边,男人更偏爱用指腹揉刮他右眼角的位置。从前倒没觉得奇怪,以为那个动作只是顺手。可自从听顾致顺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后,白鹿想起梅老板也曾问他。
他问他怕不怕疼。若是不怕,就给他在右眼角下边纹一颗泪痣。
所以那人究竟是谁,谁的右眼角下有一颗痣?
白鹿刚到骆家的时候,的确过了段令人怀念的好日子。
骆河无比耐心地教他品酒,教他下棋,带他品尝各种超乎想象的美味食物。对方每天都会夸一次他的手指修长,尤其是握笔时突兀的指骨,棱角分明,赏心悦目。
可时间稍久一些,男人便开始要求他说话用英文,甚至规定每天的穿着,强迫他养成一年四季只穿白衬衫的习惯。那人对白鹿的举手投足有着病态地执着和专注,他逼他戒掉口音,改掉所有多余又不美观的动作。
仰脸的角度,眨眼的频率,笑起来时朝一侧微微倾斜的嘴角,甚至包括叫床的声音,大腿张开的角度。不允许有爱好,脾气以及信仰,仿佛恨不得把他培养成另一个特定的人。
把一个从没见过世面的野孩子硬生生修剪成精致优雅的贵公子。
尽管仍不完美,但比起当初寒碜的白鹿鸣,如今的白鹿,已经像模像样不知多少倍。
不得不承认,他白鹿就是骆河一心一意完成的一件艺术品。
“我的确有段时间非常依赖他……我,我以为那是正常的反应……”由于羞耻,他哽咽艰难,“午夜梦回叫出来的都是同一个名字,我不知道我对他是什么感觉……我害怕他,可我又总是想起他……像个变态一样……”
白鹿抬眼,大片阴影投在脸上,使他的轮廓落魄又落寞,“像变态一样,对一个比自己大一倍不止的男人,生出那种奇怪的感情。”
“对年长的男人产生感情并不奇怪,这种人甚至不在少数。很可能是你从小缺乏父爱……”乔晏顿了顿,“即便是父亲仍然在世的孩子,也可能会缺失父爱。”
白鹿摇头,手指死死抓皱外套,“还不止这些。”
“嗯?”
“骆先生他……他有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尽管看不清乔晏那双犀利的眼,白鹿仍然憋出一后背的汗,“副人格暴躁多疑,还有一些奇怪的嗜好……”
他每个字都吐得艰难,像发声的人被扼住喉管。幽暗的的背景声中,最聒噪的,竟然是白鹿自己的呼吸。
促狭,沉重,又疼痛。
他的声音微抖,空旷的房间荡出凉透的回声,“我们作爱的时候,他的动作非常粗暴,像失了心智中了魔……可不管怎么折磨,都一定不会进来……而我像个变态一样,想象他的撑起,颤抖,抽插,疲软,都在我的身体里面。”
两小时的治疗过程,白鹿说了半个钟头又开始沉默。在骆家的一年多里,前一半时间还好,可从某个节点开始,他的记忆就非常凌乱,甚至很多片段被潜意识刻意封杀,又受外因才重新想起。
那段日子和他的记忆一样混乱,是他一直拼命逃离却从未真正逃掉的过去。
他走不出来,像一头心死力竭的困兽。
“乔医生,有不齿过去的人,是不是真的很脏啊。”
“为什么会这么想?”
“不止是我,秦先生也跟我说……”长睫毛落下来盖住眼睑,一扇一扇,“他说我脏。”
秦冕当初留在会所的那声‘真脏’,竟一不留神成了死循环,将人紧紧绕在里面,自救无能,坦白也无能。
白鹿走后,乔晏没顾得上开窗。就静静坐在原位,将自己一点点从白鹿的故事中抽离出来。
尽管对方还有很多细节没有提及,她差不多已将故事的原貌还原得七七八八。
“原来是他。”
乔晏喃喃,“果然是他。”她转身站起来,在塞满病历的抽屉柜里翻找另一份相似的案卷。
心理医生需要坚决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