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亡的无脚鸟-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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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春咯咯的笑,小巧的鼻子皱起,开心地说:“好,到时候我想抱抱小狗。”
“嗯。”关绾重重地点了点头。
小春见一旁的纪浔没有说话,眼睛看着桌子上的药,她低下了头:“你和我们一起看小狗吗?你怎么在难过,你一难过我就难过,院长都说了这是最好的药。”
纪浔的手指抠着手心,他紧抿着嘴巴,过了好一会才说:“这是最好的药,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小春趴在了窗子上,望着外面说:“嗯,我知道院长和你们都不会骗我的。”她笑了笑:“到时间,我们一起给小狗做一个窝。”
这样吃药的日子持续了不到半年,小春就再也支持不住了,她仿佛被人抽干了水分一样,生命迅速的从体内抽离,她失去了养分,如同一个器皿一样,躺在病床上靠药物维持生命。
白天上完课后,院长会带着纪浔和关绾到医院来看她。
关绾会从书包里拿出课本,跟她说最新的内容,也会和她分享一些有趣的事情。
她满眼都透着羡慕,笑起来说:“我好了之后,就可以和你一起念书了,你不要嫌我笨。”
关绾笑得比哭得还难看:“怎么会,我也很笨的,比你还要笨,但是纪浔他很聪明的,他总是拿第一,他一定会教你的。”
“真厉害。”她这样赞叹道,眼睛却不敢看纪浔,也不说要他教了,她垂着头看自己青紫的手背。
出去之后,关绾有些生气地瞪他:“为什么不和她说话,她明明想和你说话的。”
纪浔盯头顶白花花的灯,感觉眼睛胀得慌,心就像被湿抹布裹住了一样,透不上来气。他走过看着没有说话的院长,拉着她的衣角:“小春一定会好的对吧。”
院长叹了一口气,摸着他的脑袋:“希望如此。”
纪浔张了张嘴巴,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走之前他们又进去看了看小春,她靠在床上笑着说:“你们快回去吧,不要为我担心。”她转身缩进了被子里面,留着一个单薄的背影面对着他们:“我好困啊,想睡觉”
雪白的被子盖在她身上好似没有分量一样,她蜷缩在被子里面,小小的一个,肩膀在微微的颤抖着。她莫名其妙地哭了,眼泪晕在被单上,也不敢发出声音让他们听见。
她感受到了床动了一下,好像有人在床上坐了下来。院长摸着她的背说:“怎么哭了。”
小春抽泣的声音越来越大,她说:“我知道的,院长在骗我,绾绾和纪浔都在骗我,我不会好的。”她哭得脸上的雀斑都皱了起来了:“可是我还没有抱过小狗,也没有去看过海,我在这里好害怕,我每天都在想你们,想福利院的小朋友。”
纪浔和关绾的眼眶都泛红了,院长的眼泪也落了下来,她干燥又枯瘦的手掌摸着小春的脸:“院长怎么会骗你,你会好起来的。”
小春小小的手指勾住了院长的大手,眼泪也顺着流了下来:“院长,我害怕,医生说死这个字的时候我好害怕,我不想见不到你们,不想一个人去黑的地方。”
院长双手包住了她的手,泪水砸在了被单上。她还在这么小,她连死这个字都不敢说,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呢?
她确实做不到看着一个小小的生命就这么走了,她只能哄骗着她说:“一定会有办法的。”
晚上回去的时候,天已经灰蒙蒙的了。她带着他们两个到了一家馄饨店,点了三碗馄饨。
馄饨上来了之后,她分了几个给纪浔,叮嘱道:“快吃吧。”
他们三个人坐在馄饨店,默默地吃着碗里的馄饨,头顶黄色的打在了他们的背上,形成了淡淡的光晕。
结完账之后,院长牵着他们的手往福利院走。
“小春真的会好吗?”关绾说。
“会的。”院长说
“今天医生说,只有找到合适的肾源才有可以会好。”关绾小声地说
“是这样的,没错。”院长点了点头。
“可是医药费怎么办。”
太昂贵了,他没有说出口。
“我会想办法的。”院长这样说。
院长温暖的大手包裹住他们的小手,牵着他们走在街道上,微黄的路灯照在了他们的身上,车流和人群从他们身旁穿过。
医院那边说肾源找到了,可是巨额的手术费用几乎愁白了院长的头发,她寻找不少帮助,得到了善款屈指可数。
小春的手术迫在眉睫,在手术前的几天,院长摸着他们的头说:“不要担心,钱的问题我已经解决了。”
小春推进去的时候,她躺在床上对着他们笑:“我很快就出来了,不要担心。”
手术的那天,外面下起了大雨,外面腾起了白茫茫的雨雾,玻璃也变成了白色的,路灯的光打在玻璃里上,变成了一团白色的光晕。
望外面看,只能看见朦朦胧胧的影子,以及那好像泛着白光一样的雨雾。
后来才想起,那天下雨实在是不好的预兆,好像冥冥之中注定了一般。
他们在这急切的雨声里,等到了小春出来,手术之后,她麻醉还没有醒,闭着眼睛,身上盖着一层薄布。
她被推到了观察室里,还没有脱离危险期,假如不能良好适应这个肾,她依旧会死亡。
世界上的奇迹就是那么的少,他们没有成为幸运儿,也没有等来一切如旧。
旧机子上了新发条,原来也不一定能变成新的,有可能是彻底的废了。
小春走的那天,仿佛回光返照一般从昏迷中苏醒了一会。她的眼睛已经凹下去了,脸上没有一点肉,鼻子上的氧气罩里也升起了白色的雾。
纪浔和关绾凑到了她的面前,她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声音细的听不见,她说:“你们要帮我多抱一下那个小狗,我还从来没有摸过。”
关绾的眼泪落在了她的手背上,她的手背上也全是针眼青紫一片。
纪浔握住了她瘦小的手,听到了她小声说:“我会变天上的云,路边的树,我会一直陪着你们。”她眼神涣散地看着纪浔:“哥哥,以后带我去看看海吧。”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叫他哥哥,也是最后一次。
我从来没有见过海,可是我见不到了,你帮我去看看吧,我也想变成鸟儿那样自由自在。
小春死了,她躺在床上不过羽毛那样轻,没有一点重量。一如她来到这个世界一样,她那样轻的来,又那样轻的走。她的重量只压在他们三人心上,那么不起眼的小春,从来没有人在意的小春,又有谁会记得呢?
回去的路上,院长带着他们坐上了大巴,原本阴雨连绵的天气突然放晴,天空好像被洗过了一样。
沿途他们经过了一个湖泊,天上的飞鸟盘旋在上面,连绵的芦苇荡随着风摆动,白茫茫的一片,好像翻滚的白浪一般。
纪浔望着窗外的景物快速地倒退,忍不住眯了一下眼睛。
外面树是绿的,风是冷的,车外的发动机在疯狂旋转,明明没有到凌凌寒冬,他却看见了万物萧条。
第52章
小春就这么静悄悄的死了,她太不显眼,也总不合群,总是一个人远远地躲在后面。所有人都不用特意的遗忘,她就会渐渐的模糊在人们的脑海里。
小春骨灰火化的那天,他们抱着她的骨灰坐上了大巴,来到了那片湖泊。他们坐了一艘小船穿过了芦苇荡,把她的骨灰撒在了湖泊里。
福利院也没有什么不同,他们依旧按部就班的生活。他们从三个坐在台阶上望着外面,变成了两个人坐在台阶上。
自从小春死后,关绾变得更加安静,变得更不爱说话,她的所有话匣子都只对纪浔打开。他们枯坐在台阶上,像两个长在这里的菌类,他们的菌柄扎根在这里,菌丝如同望向外面的目光一样,沿着那扇铁门长到了外面,去看那天上的云,路边的树,远方的海。
关绾发现她总是莫名奇妙的哭,耳朵也经常如同飞进蜜蜂一样,经常嗡嗡作响。
“所有陪我的人都慢慢走了。”她对旁边的纪浔说。
她以前怎么会明白死亡这两个字呢?那些离她太遥远了。她还是一个小朋友,她只要无忧无虑的长大就好了。可是她亲眼见证了父母在眼前烧死,她的家变成了一片废墟。她以为再也不会见证任何人的离去了,她害怕这个字眼,小春死的时候,她怕到不敢去看她。
她老是做噩梦,梦到吞噬一切的火,她的父母在烈火里融化,融成了一摊血肉模糊的血水。她梦到小春穿着白裙子,身后长出了一对蝴蝶一样的翅膀,她整天围着她飞。小春扇动着蝶翼跳上了她的肩膀,飞在她的身后,她贴着她的耳朵小声的笑,对她说:“别哭啊,你别哭啊。”
她渐渐习惯了小春的存在,小春陪着她吃饭睡觉,陪她度过一个个噩梦的夜晚。她害怕火,她畏惧光,每当这个时候,小春就会出现为她遮蔽一切风雨,她披上了一层崭新的皮,她不再畏惧,也不会痛苦。
她时常感觉灵魂像出窍了一般,自己变成一片一片败絮飞到了空中。
纪浔听见了她的话,垂眼看见了台阶缝隙里长出了一朵小花。他把那朵花摘了下来,放到了关绾手里:“春天就要过去了。”
关绾低头掌心里花,露出了一丝很浅的笑:“春天永远不会过去。”
春天无处不在,她也无处不在。
“昨天陈叔叔和吴医生好像走了。”一个小朋友凑到另一个小朋友耳边说。
“走了,去哪里了?”那个小朋友不解地问。
陈叔叔和吴医生是这里的护工和医生,他们一直在福利院工作,对于突然起来的离去,小朋友十分不解。
那个小朋友连忙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上,朝他嘘了几声,看了一眼另一个桌子吃饭的纪浔。他凑到对方的耳边压低着声音说:“听说是因为发不出工资了。”
“你听谁说的。”
“门口保安叔叔说的时候我听见了。”
他们叽里咕噜的说了好久,纪浔也全部听见了,他扭头看见外面院长,她蹲在地上在修一把椅子,脊背弯曲着,能看见上面凸起的骨头。
纪浔抿了一下嘴巴,心不在焉的吃着饭。
这种猜测越来越多,最直接的表现是他们没有了饭后水果,也没有了发放的小饼干。
福利院的工作人员越来越少,偌大的福利院里只有不到六个工作人员。这种惶恐不安的情绪笼罩在每个人的心上,他们害怕福利院支持不下去,害怕自己又没有了家,没有了能遮风避雨的地方。
晚上睡不着,纪浔从宿舍里面悄悄出来了,他走到台阶上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
突兀的咳嗽声响起在安静的夜里,他扭过头,看见办公室的灯还没有关。他起身朝那边走去,门没有关紧还留了一条缝,他透过那条缝看见了院长戴着一副眼镜,在整理一份份资料。
院长扭头看见了,有些惊讶道:“怎么还没有睡。”她招手让纪浔进来。
纪浔坐在一旁看她整理文件。
“这些是我们的资料信息吗?”他问道。
“嗯,对。”
“怎么大晚上的还在看这些。”
“把这些整理出来。”
整理出来干嘛?他没有问,他仿佛知道院长要干什么一样,福利院开不下去了怎么办,他们这些人怎么办,她要为他们寻找新的福利院,为他们找寻好的领养家庭。
“福利院真的开不下去了,是因为没有善款吗?”他小声问。
她干枯的手抚摸着发黄的文档,手指抚过的地方都带着万般的情绪,纸张上仿佛生出了绿的树,红的花。她是滋养这些植物的养分源,她枯竭了,这片些植被也就迅速枯萎,化成了土,化成烂塘里的浮萍,福利院不再是沃土,变成满目疮痍的荒原。
“是因为小春的医药费。”他说的很笃定。
她单薄的背脊弯了下去,像是被压坏了脊柱一般,她佝偻着,头发在灯光的照映下一片灰白,她颤声说:“小春是我亲手抱回来的,她身体不好,我一直亲力亲为地照顾着她,她胆子那么小,却是难得拥有一颗通透良善的心。我没有儿女也没有丈夫,我待在这里一辈子了,我不忍看她死的,我以为我能救她的。”
她的眼泪滴在纸张上发出窸窣的声音,他却觉得这是她的心脏破碎。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们,我挪用政府拨下来的公款,我没能救得了她,还把所有人害苦了。”
她捂住了脸颤声说:“我有罪,对不起,对不起。”
纪浔的心脏跳动都变得缓慢,他仿佛被溺在了水里,水浸入了他的鼻腔,他的心肝脾肺肾被水包裹住了,只要一出声就会被呛得喉管刺痛。
他不能发声,不能安慰她,也无法看着她如此痛斥自己。
她的慈悲心,菩萨肠,此刻都变得那般不堪言说。
那是一个最平白无奇的下午,他们一如往常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