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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溺亡的无脚鸟-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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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的火光一闪一闪地跳动着,纪浔的脸上映着黄色的光斑,眸子里跳动着熠熠生辉的火光。
  摇晃的烛光在墙上流动着,蜡油滴在地上,也变成了泊泊的鲜血。沈斯缪恍惚有一种错觉,纪浔站在火红的烛光下,融化在高温中,他锻造了一副金刚不坏身,重新长出了一颗坚若磐石的心脏。
  沈斯缪盯着他的眼睛,突然感到了心脏沉闷的痛感,干涩地说道:“小春她。”
  “小春早已经死了。”他斩钉截铁地说道,这句话如同蛇爬过肌肤,被鳞片蹭过之处留下来了冰冷的粘液。
  关绾涣散的眼睛流下了滚烫的泪水,浑身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像是被丢进了阴阳两重的锅炉里,一边遍体身寒,一边如同烈火焚烧。她忽冷忽热地颤抖,如同癫痫病发一般,蜉蝣撼树一样手往上抬,挣扎着想起来。
  纪浔攥住了关绾的手,目光看向了桌子上的蛋糕:“她已经死了十七年了。”
  死了十七年了,早就化成了一滩黄土了。
  错乱的情绪和灵魂,飘升着疯狂旋转。
  沈斯缪感觉自己的心像是年久失修的真空泵,不断发出砰砰砰的声响。
  “我看了有关于福利院的资料。”
  啪的一声响,烟味飘了过来,纪浔手里夹着一根烟,默默地注视着他。
  “纪院长已经死了。”沈斯缪直视着他说。
  “她还活着。”纪浔说。


第51章 
  关绾已经睡着了,躺在沙发上均匀地呼吸着。微弱的烛光照在她的脸上,像是浮动着一层浅浅的珠粉。墙上映着她的影子,随着火苗的跳动而变形,偌大的黑影流淌在墙上不断变幻。
  纪浔走过去开了窗,立在窗前,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衣服上。
  沈斯缪感觉口里发苦品不出其他的味道,一个小时前纪浔用平铺直叙的语气说了一遍小春、院长,以及关绾。
  他像是一个梦中人一般,跌跌撞撞地扑进了他的梦里,成了吞梦兽,也将那酸甜苦辣一并尝了一遍。
  听完后他感觉耳朵里面嗡鸣一片,久久不能回神。他像是沉入水底的鱼,屠夫捞过他,刀背敲击他的头部,叫他晕头转向,刀锋刮鳞露出鲜红的血肉,砭骨锥肤般叫他难以忍受。
  沈斯缪注视着窗边的纪浔,他弯着腰撑着窗沿,背脊骨一寸寸地凸起。他融在雨里,也像风一样冷冽,如同窗外白茫茫的雨雾,他需要别人去切切地去读,如同抚摸起伏壮阔的山脊,水面下流动的暗涌。
  风吹了进来,纪浔恰好转过了脸。
  他们两个对视着,沈斯缪望着他的眼睛,感觉像看一洼碧色的春水,只需望上一眼就不断下沉,他被吸了进去,卷入了无尽的漩涡。
  风穿过了他们,如同蝶扇动了一下鳞翅,那些往事也如风一般,重新他在脑中一帧帧地回放。
  福利院里不分四季,不分年月,时间好像不会变化。他们在这个地方,日复一日的做着重复的事情,起床、洗漱、读书、分担力所能及的工作。他们望着天空,望着那扇高高的铁门,望着绿色的樟树,度过一个个春夏秋冬
  时间不变,人却在不断变化,有人会从这里离开,带着怅然若失的心情依依不舍的道别,又或者喜笑颜开的去拥抱新的生活。有人会从外面进来,开始成为这里新的一员。
  这两件事也成了他们枯燥生活中唯一的趣事了,他们总是趴在栏杆上,目送着被带走的小孩,同时也期待自己能出去望一望外面的天空。
  小春也会和他们一样趴在栏杆上,瘦如枯枝一般的手抓着铁门,眼睛看天上的飞鸟,飘落的树叶,以及一个个送进来的小孩。
  小春每次都会叫他:“你不想去看吗,怎么一点也不好奇。”
  纪浔摇了摇头,坐在了屋檐下的台阶上,摊开了书开始看。
  他目送着小春一蹦一跳的跑到人群后面,和那群小朋友一起趴在了栏杆上。她对任何新鲜的事物都保持好奇,对路边的花草也会心生怜悯。她在这里长大,把这里的人当成了家人,把院长当成了妈妈。
  她在人群的最边上,总是那么的不显眼,也那么的没有存在感。即使她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也依旧不会有人特意想起她,小朋友的谈资里也永远没有她。
  她胆子太小,只敢在小朋友刚进来的时候前去搭讪,告诉他们怎么用水,房间在哪,什么时候吃饭。待其他的小朋友围上去时,她又会退到一旁静静地看着。
  她融不进去别人的热闹,自然也不会有人特意在意她。
  第一次见到关绾,是一个难得热闹的下午。
  水房的锅炉坏了,滚烫的热水淌了一地,白茫茫的蒸汽开闸泄水般地从玻璃窗户里涌出来,从远处看整个水房都蒙在冲天的雾气里,里面穿梭的人也变得模模糊糊,只能看见匆忙的影子。
  有几个大人和小孩被烫伤了,大家忙着应付着伤员和一地的水。院长把一个孩子抱在怀里,手指抹去了她脸上的泪水,柔声地哄:“没事了,没事了,不哭了,涂药就好了。”
  女孩的腿背高高肿起如同水萝卜一样,医生蹲在她脚边为她涂药,院长捂着了她的眼睛。那滚烫的眼泪顺着她指缝漏出来,她哽咽着抽泣,哭得话也说不利索:“痛,妈妈……院长……”
  纪院长拍着她的背,不忍去看她红肿的脚趾。她扭过头看着满地的热水和破了的锅炉,叹了一口气。
  关绾就在这个混乱的时候到了福利院,院长分身乏术,叫一个工作人员去接待。
  小春拉着纪浔走到前院,那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关绾。
  那个下午天气阴冷,天空像是蒙一层灰色的雾。关绾牵着护工叔叔的手站在高高铁门前。她的红色小洋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鼻尖冻得通红,却不畏冷一样背挺得很直,嘴巴紧紧地抿着。
  她无畏地看着着前面,眼神像小豹一样无畏又清透。
  小春的眼睛对上她,和她对视了短短一秒,慌乱地错开了眼睛,抓着纪浔的手躲到了他身后。
  护工带着她往里面走,路过他们身旁的时候,她扭过了头,一直看着外面那扇铁门,看那短短不远处的另一隅天地。
  小春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地拐过了走廊,还在久久地看着。
  她的确是很不一样,她带来的包裹里有很多好看的裙子,有好看的洋娃娃,还有一些昂贵的零食。她不愿意和小朋友打交道,小朋友也不会去搭理她。
  纪浔安静地吃着饭,小春摇晃着他的手臂:“她一个人吃饭,我们去不去陪她。”
  纪浔把她的手推了下来:“不去。”
  “哦。”小春小声的应了一声,眼神时不时地向她瞟。
  “想去就大胆过去。”纪浔说。
  小春摇了摇头,最终还是没有过去,低头开始默默地吃饭。
  这种孤立是肉眼可见的,比如发东西的时候永远都不会有人叫她。
  所有人都拿着苹果和橙子,只有她远远地站在后面,眼睛胀得通红,偏偏不会上前问。
  小春走过去把手里的苹果递给她,带着笑:“给你。”
  关绾看着她,别扭地说了一声“谢谢。”也没有去接她手里的苹果。
  下午的时候,纪浔和小春坐在台阶上,一起撑着手望着外面。
  “我觉得关绾一个人很可怜。”小春望着前面默默地说。
  她的善心总是用到每一处,和院长一般的怜悯,连看母羊分娩都会不忍。
  “是她自己不想融入这里。”纪浔说。
  “我很喜欢她,她不像我一样胆小,她很特别。”
  纪浔没有说话了。
  事情发生的突如起来,宿舍里面争吵一片,关绾抱着头坐在床上尖声大叫。纪浔拉着小春不让她上前,小春挣脱开了他的手,上去抱住了关绾。
  她急得眼睛都泛红了,和她一样哭成一团:“你别叫了,嗓子要坏了,别哭啊,你不要哭。”
  院长赶过来的时候其他小朋友已经散开了,院长把情绪失控的关绾抱在了怀里,抱着她走在了窗边,她的小腿在空中晃荡着,缩着肩膀不断地抽泣,发出意味不明地叫声。
  “我的娃娃,娃娃。”她口齿不清地说。
  纪浔看见了那个娃娃掉在了床下,头和脚已经分离了,他走去把那个娃娃捡了起来放在了床上。
  院长问是谁弄坏的,没有人回答,所有的人头都低着。
  她从院长身上跳下来了,走过去抱住了那个娃娃,情绪失控的尖叫,所有人都忍不住捂着了耳朵。
  “为什么要弄坏我的娃娃……这是我爸爸送给我的,你们偷吃我的巧克力,偷穿我的裙子,我都知道……为什么还要弄坏我的娃娃。”她说的断断续续,口齿不清,只有在旁边的小春和纪浔听了清楚了。
  小春一边听着,一边跟着她一起哭。
  院长把关绾抱走了,抱到了休息室里,小春和纪浔跟着过来了。院长走了,叫他们安慰关绾。
  他们三个人躺在休息室里的小床上,只听到了关绾断断续续地抽泣。
  关绾感觉自己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熊熊大火,所有一切都烧成了灰烬,那个漂亮的大房子,她的爸爸,她的妈妈,她的爷爷奶奶。
  只有她还没有变成灰烬,以及那些漂亮的裙子,和剩下的唯一一个娃娃。
  她没有了爸爸妈妈,也不能随便乱发脾气了,她不再是公主,也不会拥有家。
  她的巧克力被偷光了,娃娃也被弄坏了。
  她睁开眼睛,泪眼朦胧地看着外面的铁门,她清楚的知道,她会留在这里,在这里长大,然后慢慢的忘记她父母的模样。
  后来这件事情不了了之,关绾把她的裙子收了起来,再也没有穿过,那个破碎的娃娃也不知道到那里去了。
  直到一天那个娃娃重新出现在她的床上,手脚都被固定好了,虽然滑稽却不再破碎。
  关绾找到了小春,朝她说谢谢。小春指了指身后的纪浔:“是他帮你弄好的。”
  纪浔没有出声,只是走到台阶旁坐了下来。
  小春拉着关绾一起坐在了他的旁边。
  他们三个人坐在台阶上手撑着脸,一起望着外面铁门外面。
  “海是不是很大啊。”小春这样问。
  “很大,望不到尽头。”关绾这样说。
  小春看着外面说:“真好,我还没有见过海呢?”
  旁边的纪浔开口到:“我也没有见过。”
  “以后一起去。”
  “好。”
  春去秋来,他们三个人望着外面的天空,过着重复的生活,在这里又度过了一年。
  福利院的小朋友走了又来,每一个新面孔都会变成旧面孔,旧面孔离去了,又脑海里变成了模糊不清的面孔。
  福利院的员工在渐渐变少,进来的小朋友却没有断过,日益增长的开销几乎让院长愁白了头发,她总是忙着各处奔波,希望能得到更大的拨款,以及社会赞助。
  纪浔每天待的最多的地方就是阅读室,他在台阶下看书,在休息室里看书,如果有新捐赠过来的图书,他总是第一时间看完了。
  书里的世界总是精彩又斑斓的,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海,白雾茫茫的草原,黄沙满天的戈壁。
  偶然间他在一本书里看见了小春所说的的无脚鸟,他的视线停留在上面,久久不能移开。
  一只白色的无脚鸟,飞在了广阔的海面上。
  真的有一种鸟没有脚,他们一生都不会降落,只能不停的飞呀飞。
  他想起小春说过的话,我们都像鸟儿一样,一生只能不停的飞翔,没有落脚点,也没有归处。
  他们三个人在一起,总是小春在说话,关绾在一旁搭腔,纪浔则是默默地听着,偶尔抿嘴笑。
  关绾不再穿颜色鲜艳的裙子,她总是和小春一样穿白色的连衣裙,她变得安静,变得合群,收起了张牙舞爪的性格。
  她总是和小春一起玩猜猜我们谁才是真正的小春。她们越来越像,相互模仿着对方,玩着重复的游戏,用这小小的快乐来弥补贫瘠的童年。
  小春这个人却不如她的名字一样,春代表着春意盎然,代表着生机勃勃。当初院长为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就是希望她能如同春天一样生机勃勃。
  她是早产儿,先天不足,当初也是因为肾脏问题,才遭抛弃的。
  她越来越瘦,身体越来越差。她早已经六岁了,却瘦小的像是一个四岁左右的儿童。
  肾功能的衰竭,随之而来的就是昂贵的医疗费用。
  她需要服用大量的药物,一把一把的药从她细小的喉管里咽下。
  关绾看着她憋红的脸,眼睛泛起了一层泪,她强忍着眼泪不掉下来,用手抚摸着她单薄入纸的后背:“难受吗,不要咽得那么急,院长说这个药是从国外进口的,你好了之后,我们去后院看看刚出生的小狗,可惹人喜欢了。”
  小春咯咯的笑,小巧的鼻子皱起,开心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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