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先生们-第1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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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玉静却只冷笑一声,对那几个闲话的汉子说道:“你们说的董家女儿,就是被你们这些人的口舌杀死的。”
“等着吧,她会回来找你们。”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几人只觉得后背一阵凉意,生生打了个寒颤。他们方才还高谈阔论,但看这形貌异常的两人,哪怕觉得罗玉静说的话不顺耳,也不敢再开口,怕惹了什么麻烦,只埋头喝水。
在苦生眼中,这群汉子张口说话时,舌尖都是黑的,喷吐出寻常人看不见的黑气。他们口中有一种因口舌而滋生的精怪,名为“吊舌”。尖刻辱骂、诽谤他人、好生是非最易滋生这种东西。
这种精怪,他向来不管,只是看罗玉静这模样,易被“吊舌”激怒,继续待在这里她恐怕是冷静不下来。
苦生一把将罗玉静从凳子上提起来,带着她离去,点了一把安魂香塞给她。
走出一条街,香燃了一半,另一股更加浓烈熏人的烟气扑来。
前方一户人家门悬白灯,门口蹲着一个妇人,正在烧香焚纸,弄得烟气缭绕,正巧便是之前那些汉子说的董家。
路过这家门口,罗玉静望着那个烧纸妇人,而苦生按住嗡嗡震响的诛邪剑,目光锐利逼人。
“此处有厉鬼?”之所以是疑问,是因为他感觉到的这股厉鬼气息十分微弱,像是被什么遮掩住气息。
恶人死后大多会化作厉鬼,而因为横死、怨愤而死的人,也很可能化作厉鬼,一旦变作厉鬼,只要杀了人,身上怨气戾气加重,有修为的道人往往隔着一段很远的距离便能感应到,可他如今站在如此近的距离,才察觉到一丝厉鬼气息。
苦生朝那烧纸的妇人走过去,说道:“你家中有厉鬼,我可帮你诛鬼。”
妇人面容憔悴,反应迟缓,听他如此说,忽然流露出惊慌之色,排斥道:“我家没有厉鬼,没有,不用!”慌慌张张拒绝罢,站起身回去屋内,连院门也一同关上了。
看她神色慌张中分明带着些心虚,说到厉鬼时还按了按怀中,苦生察觉不对,直接跳上院墙进去董家。
他从前诛杀厉鬼妖邪,也有遇上家人不愿意的情况,苦生从不管他们的意愿,他只有诛杀厉鬼一个目的,谁都阻止不了。
见他竟然直接闯入家中,那妇人吓得直往后退:“你们要做什么!”
苦生上前一步刚要说话,被罗玉静一把推开,她问:“害死你女儿的是什么人?叫什么,住哪里?”
妇人垂头哭泣:“我女儿死都死了,这事莫要再提起,让她安息吧。”
“安息什么?伤害她的人不死,她永远安息不了!”罗玉静再问一遍。
妇人看她纠缠不肯罢休,才说:“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周围街坊都知道,不就是住在城西彭家的那个彭元,他惯爱做这种事,又无人管。不知道你们两位是什么人,要做些什么,只求别连累我们,赶紧走吧。”
彭元?罗玉静听这名字耳熟,一下想起来方才不久前遇到的那个骑马男人,难道这么巧,真就是他?
苦生把罗玉静推到身后,直接对妇人道:“你的女儿已经变作厉鬼,此时你将她藏起,最迟三日后她便会反噬,到那时你是白送性命。”
妇人瞪大眼,一下激动起来,捂住胸口道:“不会的,她是我女儿,最是听我的话,怎么会害我!”
“厉鬼不再有神智,她认不得你。”苦生道,“将她交出来吧。”
妇人听他这般说,一下子委顿在地,大哭道:“不!不!我的女儿太可怜了,她没做错什么啊,为什么要受这种罪,她已经变成这样,我好不容易才把她找回来,不要杀她,要杀就杀我吧!”
苦生不动,见她爬起来,忽然转身要跑进房中藏起来,苦生上前一下劈中妇人后颈,让她晕倒过去。
妇人一倒,怀中滚落出一个小泥人。
这泥人捏成少女模样,身上系着头发,泥土呈淡红色,一股血腥气,瞧着是用了某种邪法把魂魄暂时留下。
民间许多人不知这些邪法厉害,往往因为不愿亲人爱人逝世,去些野庙求心术不正的所谓大仙,花钱弄来这些后患无穷的邪法。
若是拘住普通魂魄也便罢了,附身在泥人里,顶多让人怨气缠身,带着这泥人的人从此缠绵病榻,若是拘住厉鬼,等到那厉鬼从泥人里出来,凶性大发,动辄便要灭门。
将那倒下的妇人放到椅子上,苦生正要去捡泥人,罗玉静先一步将那泥人捡起。
“……做什么?”苦生心生不妙,“将泥人给我。”
罗玉静咬唇,拿着泥人后退。这董家院子角落有一口井,罗玉静退到井边,苦生追了几步,停下来。
“你想做什么?”苦生握着颤动的诛邪剑问。
罗玉静坐在井口边,说:“我要让她出来,亲手杀了那个彭元。”
苦生:“不行。”
罗玉静:“为什么不行,她活着时没办法替自己讨一个公道,连死后也不能吗?”
苦生:“……不行。”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诛邪剑颤动更加厉害,罗玉静一咬牙,往身后的井里看了眼,思索是否能藏到井里。
“等等!”苦生见她要跳,退后道,“这井很深,不比上次的浅井,你若坠下去,我救不了你。”
第206章 12 笑容
两人在院中僵持; 眼看那妇人都要醒了,苦生蹲在那越发头疼:“快过来,我们该走了。”
罗玉静:“你带我去找彭元; 她就是要被你诛杀; 在那之前我也要让她亲手先杀了彭元!”
苦生大声道:“我说了不可!”
罗玉静大怒:“那你有本事就过来!”
苦生被她气得团团转了一圈; 又朝诛邪剑发气:“都是你平日纵容她!”
妇人醒了,仓惶跑出来; 喊道:“阿茶!女儿!啊!你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她朝苦生扑去,苦生躲了一下; 再看罗玉静不愿动弹; 无奈只得暂时避开,从墙上翻了出去。
他臭着脸蹲到附近一棵树上; 等着罗玉静也被赶出来; 谁知左等右等; 罗玉静一直待在那院子里不曾出来。
她坐在水井边上低声和那妇人说些什么; 说得那妇人一直抹眼泪,又抱着她大哭了一场。
苦生蹲在树上; 见两人说了很久的话; 甚至看见那妇人给罗玉静煮了一碗面,她就坐在水井边吃面。
“可恶……”苦生按住自己的额头等着; 一直等了许久才看见罗玉静打开门出来。
她探头探脑在周围寻找,大约在找他的身影; 没见到他,掩上门跑到大街上。这时候天黑下来;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她朝着某个方向跑去。
苦生踩着人家的院墙,抱着剑在后面跟着她。
罗玉静果然找到城西彭家; 彭家院墙外有高大的白玉兰树,落了一地洁白的花瓣,她从白玉兰树爬到墙头,跳进彭家院子。
跟在她后面的苦生自言自语:“我教她翻墙时,哪想得到今日?”
他平日诛邪杀鬼,带着罗玉静翻墙进别人家中都习惯了,养得她胆子也变得这般大,独自一人也敢如此莽撞行事。
彭家院子不大不小,两进院落,这时大多数人都睡得早,这个时间已经吃罢晚饭准备休息。罗玉静蹲在人家的花丛里,听到亮着灯的厅前,女人们在打牌说话。她等了一会儿,听到她们聊起彭元,一个人说,他在后头吃酒睡下了。
见她们都没注意这边,罗玉静趁着夜色掠过门外,跑到后面一进院子里。她起身时,厅内有人见一个白影子从外面掠过,咦一声,起身要去查看。
蹲在墙上的苦生手指一弹,将一个石子弹到屋内,打碎一个花盆,转移了屋内几人的注意。
他踩着墙跟罗玉静来到后院,或许是运气好,后院只有一个房间亮着灯,窗户还开着,罗玉静向前一看,彭元满身酒气,正躺在床榻上歇息。
从窗户翻进去,看见床上彭元鼻青脸肿,果真是白天和她搭话的那男人。罗玉静将泥人打碎在床前,眼看着一个黑色的影子从泥人里钻出来,扑向床上的彭元。
董小茶因着被邪法摄魂入泥人,已经无法完全凝聚人形,半身是人,半身变成一团张牙舞爪的怨气。她从泥人里被放出来,那股让苦生感应不清的怨气瞬间变得清晰。
等的便是她从泥人里出来的这一刻!
诛邪剑如一道闪电从窗外飞进来,直刺董小茶。站在一旁的罗玉静早知道苦生肯定会跟着自己,也知道他一定会出手,所以一见诛邪剑,她毫不犹豫劈手抓住。
那双曾细细清理诛邪剑的双手,此时死死攥住剑刃,鲜血顺着她的手腕往下蜿蜒,把洁白的袖子晕染成鲜红颜色。
诛邪剑兀自颤动着,想震开她诛杀她身后厉鬼,可它越是颤动,罗玉静便握得越紧。
屋内血腥气惹得厉鬼董小茶狂性大发,黑气钻进彭元的耳朵鼻子嘴巴里,这个生前怯懦羞涩的姑娘嘻嘻笑着,用手扯出彭元的舌头,撕开他的胸口……彭元醒了,他目眦欲裂但无法挣扎,困在床上四肢抽搐,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与折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胸膛皮肉被撕开。
罗玉静的掌心被诛邪剑锋利的剑锋割开两道大大的伤口,但是,在董小茶嘻嘻的笑声与彭元痛苦的闷哼中,她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容是从未有过的灿烂。
苦生蹲在窗框上,沉默看着她,不像往日无可奈何只能大声喊可恶,这一刻的苦生显得冷漠深沉。
看着他的目光,罗玉静竟然生出一点细微的恐惧感,但很快她就坚定地望了回去,手中更加用力,仿佛在告诉他:我就是要这样,你也不能阻止我。
没有看那将死的彭元和吃人的厉鬼董小茶,苦生凝视着罗玉静说:“你可知晓,你今日放出厉鬼,阻我杀她,致使此人死去,这份罪孽会加诸于你之身。”
“好笑,什么狗屁罪孽,有就有吧,我不在乎。”罗玉静冷笑,“我也是厉鬼,迟早要被杀,有没有罪孽有什么关系,我宁愿满身罪孽,像这样的人,我碰到一个杀一个!”
苦生从窗口跳下,走到她面前,在她警惕的目光中握住诛邪剑柄,止住诛邪剑的震颤:“放开。”
罗玉静不动,苦生叹息一声:“他已经死了,这只厉鬼食人,马上要去吃她的血亲,你还要拦着我杀她?”
罗玉静往后看去,董小茶伏在彭元身上,吞食他的心脏,姿态如同野兽,而彭元已经双目大睁着死去。
她松开手,看着苦生拿着那把沾了她血的剑诛灭董小茶。
苦生很厉害,似乎没有厉鬼能从他手下逃脱,吃了人的董小茶也一样,她没能逃走,被苦生一剑穿透,化作烟雾散去,就此在世上失去了所有痕迹。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董小茶狰狞的脸变成了她自己的脸,最终消散在苦生剑下。
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罗玉静忽然想,她把董小茶的泥人带到这里之前,和董小茶的母亲说,会让董小茶安息。
现在董小茶亲手杀死了彭元,在被诛邪剑除去之前,她有没有感觉到片刻的安息与快乐?她有吗?
收剑,苦生转回到罗玉静面前。她看着虚无的地方,刚才还笑得灿烂的脸上,又变成平时的漠然与忧郁。
她的脚边,鲜血滴答滴答还在往下滴落,几乎汇聚成一小片血泊,但她好像完全没发现,也不在乎。
苦生上前一把将她拦腰抱起,扛着她从彭宅离开。罗玉静趴在他肩上,感觉到失血的晕眩,她身上的血腥气掩盖了他身上那种淡淡的香。
将罗玉静带到附近一个无人住的小庙,苦生已经将那些随身的杂物都放在那。
翻出安魂香点上,又拿出血墨,捏着她的手,在她手背上沾墨画符。止血符画过,贴上两道黄符,再用布条裹上。
做这些事时,他手指上的铁指套不断发出叮叮的撞击声。
因着失血过多,罗玉静脸颊苍白,头发乌黑,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更像是个游魂女鬼。她的袖子与衣摆上都是血,神情在先前的激动高昂过后,显出些迷茫低落。
“方才我看你笑得很高兴,替人报仇,如此开心?”苦生放开她的手道。
还带着血渍的手因为疼痛微微颤抖,罗玉静一愣,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扬起一个僵硬的笑,说:“我以前最喜欢笑了。”
她的老师笑她:“每天都看你笑得这么开心,有什么很高兴的事啊?”
她姐姐说:“我们小静笑起来像朵向日葵,真好看。”
她以前很爱笑,不是因为有许多快乐,而是因为还未曾遇见黑暗。
“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是我姐姐现在站在我面前,都认不出我。我病了,不会好了,也不需要好。”
苦生给她包扎好伤口,又拔出诛邪剑擦拭上面的血迹。他很少拭剑,但今日这血色看着有些刺眼。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