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溺耳-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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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给他递过纸巾,可无济于事,他疼痛窒息之下还是伸手接过,死死攥紧。更多人是赶忙着去看小孩子,老人的声音发哑地喊着,在孩子身上不停地摸。
确认了孩子没事,汤锅周围的客人没有烫伤,几乎是同时立马有人去扶他。
唯独他一个被淋了一身热汤。
穿着黑衣的中年客人不停问着话,是些烫伤了哪些地方,想要帮他却不知该从何下手。
被强硬着扶起,在后厨用着自来水冲洗,掀开一看,右半边的腹部被烫伤得很严重,一阵红白,往下的腿部渐渐泛起红,麻麻的,刺痛。
另外一边对孩子的紧张已经成为了对不懂事任性的谩骂,可以听见打屁股的声音和责怪,孩子在哇哇地大哭起来。
没有破皮,整件衣服已然湿得透顶,浅浅的黄色汁液沾着,形成了大片的污垢。
他流了冷汗。
算是运气好,没有大面积直接高温接触,发红。
有衣物挡了一下,虽然薄得也好像没什么用。
二次烫伤。
去了医院,开了车,匆匆忙忙送过去。
医院里值班的是个有点资历的医生,看过比他严重得多的,哎哟了一下表示自己能感受到痛的共情,然后问了一下怎么搞的。
他低着头,全然不知。
他聋的。
那股劲头一直不过,灼烧感很强烈,一同前来的老师傅咿咿呀呀地说了,医生一边听着一边给他处理。
“挺严重的。”后来医生补了一句,“要注意点。”
晚上,医院的灯光不是很亮,甚至上能算得暗在偏僻的郊野,旧建筑累赘出的棚子在窗户外面,显示出寒星的荒凉。
他的鼻翼能闻到淡淡皮肉的生滚,药膏的气息。
从一开始的不安,到安静下来,他恢复到原来的自己。
眼前浮现的画面,联翩,像梦境一样。长久的疼痛麻木起来,敏感没了触觉。
变幻了好几个场景,像是空白,默然。
脚往下轻轻踩踩,疼,脚底也有烫伤。
是自己。
报应吗。
不自觉地联想到。
抬了抬气息,看见那件白大褂在眼前,动着,医生的手拨着他的污衣。
有那么一刻,他谁也没想到。
却想起了一个她。
☆、玩火
永不妥协就是拒绝命运的安排,直到它回心转意,拿出我能接受的东西来。
——王小波《黄金时代》
…
那桌客人补偿了他两千块钱,医药费加人情费,算来算去那笔账也很粗,是有些多余下来的。老板也自己贴了五百块钱给他,说他辛苦了。
他不是正规的打工,也没想要算过工伤,老板对他很好,一直照顾着他,客人也明事理,知道是自己家小孩子的问题,十分负责。
本来说要是留疤,那就再给多几千的。
一层层包裹住的白色纱布,他坐在床上,低头看了看肋下。
有些厚重,纱布几乎环绕了他的半个身子,在腰上围了两条固定,勒得很紧,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创伤而疼痛敏感的假象。
已经休息了一天。
整整一天,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迷迷糊糊,闭眼早上睁眼也是早上。
今天没打算像昨日一样荒废,与其不知道干什么好,还不如逛逛,走走。
凝视了一下,套上了件校服。
覆在下面,看不太出,顶多是臃肿了一些,像是吃胖了一圈的他。
一起身,扯着,他拧紧眉心。
即使坐着不动,那处地方连着腿部也还是会隐隐作痛,像是有针扎一般,蚂蚁在上面咬洞,密密麻麻的刺感。
手肘上也伤了一小块,一开始没怎么注意,后来才发现的缺漏。
思考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莫名地请假一天,然后又带着这个鬼样子去上学。
人家还以为你去打了什么群架,斗殴,或者是被欺凌。
这怎么,就,
有些难楚,他对着这样想的自己,
扯出一丝苦笑。
…
“卧槽,乐鸣牛逼啊!”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从今早出门然后听见东巷二大爷的话,李子健开始对着四处吹波。
“这小崽子学会舍己为人了。”
“不对,应该叫见义勇为来着。”
“还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
他从校门途经,瞥了一眼这个人,没心情。他每一步路的抽痛都已经让他要屏住呼吸,难以集中注意力,随时都想着停下来歇一会儿。
平时是不会这样的。
可今天真他妈的疼。
回到自己班的门口,一进门,班里基本上都已经齐了。这次还是他来得最晚的一次,众多人都纷纷对他昨天这个旷学的行为表示出震惊、不解。
不打招呼,他拐弯,直直地往后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看着他从眼前路过的向蕊,眯起眼,发觉好像不太对劲。
住宿生没有校外信息来源,简直就跟封闭一样,前天晚上她给他发信息他就已经开始不接,一直到今天,才终于见到了他的人影。
胖了?
看上去确实是稍稍圆了一圈,又不是那种壮实,而是很虚,脸色苍白的那种。
过什么好日子去了。
吃山珍海味了吗。
他一回到座位就低头,从柜筒里随意抽出一本的书,翻开握在手里,这才发觉自己拿反了。
调过来,眼前却好像发涩一般,枯燥得看不进去。
往别处地面上瞥一眼,眯一眯,闭上。
疼痛像是会抽走身体里的血液,或者说大面积的创伤加速了蒸发,他连唇都没了血色,变得半白起来。
翻开桌角的那个小本子,上面清一色都是昨天留的「快交作业」、「快交语文作业」、「记得写英语作文哦」的话语……他看了,有些头疼,翻了一下书包连两个本子都没有。
凳子底下还给他压好了一沓试卷。
看上去有五六七八张,学案、小练、还有早午晚的数学试卷。
他就请了一天假。
就一天。
也就在家里躺了那么一天。
弯腰,忍着疼,捡起来。
「你昨天干嘛去了?」她走过来,问道。
「我都没早餐吃了」她蹙眉。
长期由他带早餐的习惯,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她虽说昨天没挨饿,但怎么说心里总不是滋味。
一声不吭地玩消失。
还是夹着三十块钱巨款跑路的。
「你就没想过我死了吗,」他歪了歪头,躲开目光,把飘到另外一边的试卷捡起来。
她看着他的动作有些别扭,僵硬,不大像他。
「你才死了。」
着不是一个道理吗。
老实说,她还是很着急,心里无数次幻想着他遭遇什么意外。头一个晚上还好,接着第二天没来,消息也不回,心情就愈发愈像煎锅上的蚂蚁,煮得急躁,热气,压根没有道理。
她不喜欢他这样。
直到今天早上看见他,才算是定下了颗心,同时一点怨懑也溢出心里,更别说是……
「你是胖了吗?」
他低头看看自己。
「或许吧。」
少年的脸低下时有种淡淡的美感,眉心一拧,又是一副美好的画面。
她发觉他今天真的很喜欢蹙眉。
「你究竟去哪儿了?」她再次重申了一下问题,靠在他的座位上,手撑桌子,义正言辞。
「在家里。」他如实地说。
「在家里干嘛。」她继续质问。
「睡觉。」他还是如实。
疼痛翻搅着心绪,十分难以入眠,一转身一靠,又是一阵胸口带刺。
足足翻腾了半天,才算合了一会儿眼,揉了揉被冷汗浸湿的头发,黑暗之中闲暇也就这般打散时间。
即便是现在,也还能看出一点他昨日生活的气息,有些懒散,没刮胡子,发尾微微翘起。
颓废。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往他身上靠了靠,挨着。
一下,碰到他烫伤的手肘,她没反应过来,他却是有些过激地弹开了。
手就这样缩了回去。
嘴里并发出了嘶地一声。
「???」她有些不明白,没注意,只见着他不满的神情。
即使是那么一下,也是带着情绪上的不耐烦,她的眼睛很灵敏,这骗不了人的。
凑近闻,还有股酒精的味道。
「你喝酒了。」
他说:「没有。」
「你就是喝了。」
她笃定。
一场莫名其妙的对话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两人面面相觑。
「我喝了。」
「不你没喝。」
原因只因为本该是楼上的楼上的李子健同学,大老远地跑了过来,长途跋涉地在他们一楼的班级门口,对着他俩大喊了一句:
“乐鸣牛逼!”
全班安静。
不知是因为什么,很玄乎地就被吹成了为救五岁小孩儿,他义无反顾地将一锅热汤往自己头上淋,重度烫伤,经过长达十多个多小时的抢救后,脱离生命危险,并且又在区区十多个小时内成功痊愈,出院,拥有极强的自愈能力和免疫系统……
明明只是他,顺了个手,滑了一下,把自己给烫着了。
当时说想着救小孩保护顾客什么的,他怀疑自己根本没想那么多,不知怎么地就倒到自己身上了,回想起来也可能确实占一点原因。
大概率不是因为善良,而是自己家赔不起。
不想丢掉工作,也不愿意再背上些什么骂名,这或许大概就是极度自私,利己主义,居然能在这么一起事件里找到利益最大点。
虽然是疼了一点。
嘶嘶地抽进去一口凉风,灌进他的牙关里。此刻在一旁看着的她已经心疼起来,很想了解,也不敢轻易地四处去碰他。
这种事情。
其实也丢人。
他不是很肯告诉别人,起码在他眼里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李子健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后立马就闭了嘴,毕竟忽地想到不是谁都愿意告诉别人自己在哪儿哪儿打工。
私人的事情。
他没怎么把在意放在自己脸上,一副漠然的样子,照常地翻着自己的书。
「有多严重?」
「也没多少。」
起码不像李子健说的那样,一百二十多度的滚油,从头淋到脚那么夸张。
一点点而已。
她之前也是被烫伤过,手上一小块地方,很痛,虽然现在痊愈也不留疤,但当时那种作痛感脑海犹存。
更何况是他那一大盆淋在身上。
「没什么事。」他再次重复了一遍。
多去换几次药,按时清理,等两三个月就差不多能全好。
她听了,更觉得难受。
把这两天的笔记给了他抄,他俯了俯身,手提起笔,模样认真起来,眉眼却也时不时地蹙动。
几个英语知识点,写得还不太详细,想要补补,却看见他的水瓶。
拎起来,摇摇,是空的。
她说,「我帮你去装水吧。」
拿起,这还算是她第一次帮他打水,绕了一下出门,脚步一踏出去,踩到了走廊的地板。
李子健趴在门口,见她一出来,立即凑上去问。
李子健:“没伤到吧?”
先前他还在一直远远地观望,像做贼一样,悄悄咪咪的,路过的老师还以为这是那层楼对文科女生图谋不轨的学生。
然而不是,李子健可有诚意,出了这件惊天的大事,作为社长必须关心一下社员不是,而且做的还是如此之有正义感,符合日王仔高级研究所社旨的伟大事迹,必须得好好嘉奖一番。
可还没嘉奖,就先被甩了个黑脸。
她略过,难得的没有心情,十分心累地往前走着,草丛两旁的兰花草齐齐整整地被剪了个精光,只剩光秃秃的枝茎。
他跟上去,一脸关怀。
然后又追问了同样一句:“没伤到吧?”
这都没伤到,她记得他受伤的消息就是从你这儿传出来的。
她浅浅地拉着腔调,懒得理会他,不给正眼地对他敷衍回问道:“没伤到什么。”
李子健有些讷讷,扒了扒出口道:
“——小弟弟。”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天气很干燥,留了两天的鼻血,手还被刮了三道口子,大家要保重身体。
☆、晃荡
人终要走上一条由自我意志推动的路。那种自我意志你可能一时看不清,却能感受到它和周围磕磕绊绊的摩擦。摩擦越剧烈,人就越痛苦。而你越痛苦,就说明周遭处境和你的意志之间不匹配,于是你不得不改变你的处境。
——郝景芳《生于一九八四》
…
虽然行动有些不便,很多事情都做不了,但其实平日里也没什么要动的。
顶多就坐起来,起身,再坐下。
弯不了腰,他摒弃了先前那个靠在椅子上的躺姿,只得慢慢地直起放松,另一边用手撑了撑自己。
没办法。
走廊外面,李子健和她正站着,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