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月-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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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始终觉得自己的儿子没有死,依旧平安地活在某处。
“你可别忘了,那碗毒,他是替谁喝的。”
宋嫔湿润的眼带着恨意,几乎是恨不得要将他身上灼出两个洞来。
而这声提醒,仿佛萧瑟的风吹到盛韬空荡荡的心底,愧疚的余音在他胸腔回荡,振聋发聩。
十五年前,他才五岁,彼时盛岚卿也才六岁。
二人从小便整日形影不离,在一帮子宫人的簇拥下到处跑,关系好到能穿一条裤子。
那年正值谢贤妃最得宠之时,膝下已有一儿一女。盛仁安出宫微服私访,恰至九月打马赏菊,刘皇后带着一众妃嫔出宫游玩,上千的护林军驻守在周围。
军人佩刀,防的是外贼,没人去管内贼。
两人互换了衣服,打算先甩开宫人,再到渡河亭集合。可等盛韬独自一路小跑,快到渡河亭的时候,却看见亭中有两个面生的老妈子,一个抱着盛岚卿不让其挣扎,一个捏着他的下颌,强行灌下了一碗药汤。
盛韬当时太小了,宫中的下人或是妃嫔见了他,都是毕恭毕敬或者笑盈盈的,他从未见过哪个大人露出如此阴狠恐怖的表情。
他愣在了树丛间,许久不敢挪步,杂乱的枝叶盖住了渺小的身影。等他终于觉得不对,想起回去叫人的时候,却见那两个妇人将昏迷的盛岚卿抱起来,朝奔腾的河水直直扔了下去。
如果说她们之前的行为盛韬还看不懂,但现在的行为,他不得不懂了。
盛韬吓得滑坐在原地,大声地哭了起来。
很快,护林军被他的哭声吸引过来,但渡河亭里已经没有半点人影了。
宋嫔听闻这个消息后,发了疯一般跑到了渡河亭,好几次都想跳河捞尸,被一众的妃嫔拦了下来。
她哭得声嘶力竭之时,看到谢贤妃怀里瑟瑟发抖的盛韬,目光落在他的衣服上的那一刻,像是一瞬间大彻大悟,颤抖喘息了片刻,昏死过去。
很久之后,盛韬才查明,当时刘皇后真正想杀的那个孩子,其实是他。
他和盛岚卿一直形影不离,身形又相似,刘皇后怕落下把柄,找的是宫外的女人,妇人才能得以避开护林军的怀疑,但也是这二人,只在赏菊会上远远被人指认了一眼盛韬的外形,所以只记得衣服和身高。
彼时谢贤妃最得恩宠,盛韬生下来便如众星拱月,活的春风得意,在几个小皇子当中,诗文心算学得最快,被太傅王勤渊称赞天赋异禀。
但在那之后,谢贤妃和他都像一夜之间换了人一般。
谢贤妃终日训两个孩子,像个恨子不成器的怨妇,盛仁安来她宫里的次数越来越少。而盛韬也似乎受她的影响,变得越发平庸,再不通诗文歌赋,整日只知道浑水摸鱼,闲散度日。王勤渊日日摇头感叹,说他恃才傲物,长此以往,必然成不了大器。
守愚藏拙,是他们母子二人心照不宣的抉择。
谢贤妃记得,大皇子死时,也是六岁。
而她得到的恩宠,也差点化为灾祸,降临到她的儿子身上。
宋嫔大病一场,自发搬到了静心宫,而盛韬知道这一切的阴差阳错,都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刘皇后曾经见识过大皇子被害,一直心有余悸,但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也会用一样的手段,来谋害她嫉妒之人的子嗣。刘家势力庞大,后来盛仁安回来,得知此事,又无证据,也就只是以失职为由,关了她几个月禁足而已。
她需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盛云雎所遭遇的那些,就是她应验在自己女儿身上的报应。
如今刘皇后已经死了,盛韬也已经想不出任何补偿宋嫔的方式。
“本宫要岚卿的下落。”
宋嫔执拗地盯着他,依旧是这一条要求。
盛韬缓缓起身,沉吟良久,慢慢地开口道:“我会一直找下去。但我留在宫中的时间不多了。”
有些秘密藏不了太久,如果他没有猜错,不久之后,汴京将没有他的容身之所。
而宋嫔根本不会关心这些,她只知道哪怕天涯海角,他也必须把替他送命的四哥找回来。
冷风拂面,天阴无雨。
盛韬走在从静心宫回殿的路上时,只觉皇城的风吹得让人压抑,几乎窒息。
第33章 宿命城
几日阴郁,终于又晴,暖黄色的阳光照拂几座山头,黄绿相映的山林如同又镀了一层浅金色,只是山风过境,仍需裹紧春衫。
离余承言口中的休渡河还有一座山头的时候,江槐安便要撤军回龙城了。
盛思甜不是很理解。
江槐安讪讪地摸了摸鼻尖,抬抬手让随行的裴家军退远点儿,向二人交待道:“不是下官不想继续护送,只是这个休渡泉,它位于宿命城内,这个宿命城的城主吧……她与咱们将军之间有几分误会。”
盛思甜眼睛一亮:“城主是男是女?”
江槐安:“姑娘。”
盛思甜:“什……”
没来得及问的问题被沈青行的大掌给捂了回去,他不顾盛思甜的挣扎,把人塞到了身后,了然道:“你是怕那城主看到了裴家军,届时迁怒于我,不肯让我进城?”
江槐安点头:“正是。”
沈青行瞧了眼江槐安有苦难言的表情,心中竟是冷哼一声,无声嘲讽,想不到他裴尧风看起来一本正经,身上欠的风流债还真够多的。
“既然如此,就不再劳烦江大人了。”
江槐安拱手赔礼,指着前边密集的山林,道:“翻过前面那座山,便有一条大河,过了黑桥就是宿命城,城主叫温如意,是做矿石生意的,进休渡泉需要得到她的允许,还要先交一笔定金。”
说罢,便朝几人道了别,率领裴家军原路返回。
两个时辰后,天色越暗,马车抵达了江槐安口中的河边,河道深约九仞,黄汤似的流水奔涌,水流不算湍急,但也可闻哗哗水声。其上一座黑色的玄铁板桥,长约十丈,威严苍古,马蹄落上时,发出踏踏响声。
过了长桥,便是矗立的高耸城墙,宿命城并非谁都接待,城楼上的管事早就看见了这一队人马,派人下城盘问。
张遥林亮出了将军令,来人见罢,连忙行礼,又派人回去通报。
盛思甜却不由顾忌,沈青行的身份都亮出来了,对方看似恭敬,却并没有第一时间放他们进城,这个温如意究竟多大的来头?
沈青行捏了捏她柔软的手心,道:“入乡随俗。这个温如意我略有耳闻,她自己做的是矿石生意,但她父亲是岚城乃至龙城一带的黑帮,私底下牵连甚广。”
“那说白了就是混□□的,这种人朝廷不管吗?”
沈青行瞧着她好奇的眼神,突然觉得眼前的姑娘好像变成了一只干干净净的小白兔,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
“朝廷和武林互不干涉,这是自古已有的规矩。”
盛思甜惊异地眨了下眼睛:“原来这也算武林。”
“自然。其实有些看似不利的东西,他们的存在却是必要的,世事如局如棋,亦如网,而他们的作用就是相互制衡,这也是朝廷不干涉他们的原因。”
他顿了一下,盯着盛思甜看了一会儿,揶揄道:“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那么笨,听也听不懂。”
盛思甜咬咬牙根,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我听得懂,你才笨。”
沈青行被她掐了把,非但没生气,反而肆意地笑了几声,爽朗干脆,又略带几许少年沙哑,低垂的黑发在她手背如燕尾翩跹一般扫过,微微发痒。
一炷香后,二人被请进城中。
宿命城以星宿为信仰,温家祖先一直认为自家能占来这得天独厚的宝地,是天命所定,城中住所也模仿天上的星宫布置。温如意虽为女子,却是温氏独苗,亦是经商奇才,而休渡泉恰好就在她霜轮府的后山之中。
入门一道影壁,遮住青石大道,路旁一棵巨大的蓝楹花树,树干粗到三人合抱,浅紫色花朵像成千上万低垂的小铃铛,大簇大簇地挂满枝头,如梦似幻,仿若一大片粉紫色的云。
盛思甜一面看着美轮美奂的园景,一面感叹:“转缺霜轮上转迟,好风偏似送佳期。原来这位温姑娘是住在月宫里的。”
张遥林在后面皱脸:“月宫住的不是嫦娥吗?”
沈青行睨了他一眼。
张遥林不甘心地小声:“还有兔子。”
沈青行握着盛思甜的手,说别理他。
说笑间,步入正堂,装潢素雅考究,堂上挂着一幅山水画,不知出自哪位名家之手,紫檀木桌上立了只孔雀绿釉青花瓷,窄小的瓶口插了几枝白鹃梅。
二人落座玫瑰椅,侍女沏了一壶柿叶茶送来。等了片刻,便见一紫衣女子从珠帘后走来,步伐微快,气势夺人,一手垂下,一手摩挲指尖惯性微抬,手背朝上,像是在拨算盘似的。
温如意天生细眼,眉尾微挑,巧鼻樱唇,又一身贵气,是个十足的富家美人。
侍女为她倒茶,她却甩甩素手,朝沈青行点了点头便算是在行礼,而至于盛思甜,她只是在坐下之前细细地看了一眼,便忽略了。
对方是□□千金,实打实的地头蛇,这反应兴许是性格使然,盛思甜倒也没在意。
虽是生意人,但温如意不太喜欢拐弯抹角,刚坐到椅子上,细长白皙的指节便敲了敲扶手。
“沈将军的来意我已经听章焕说了,你想借我后山的休渡泉解毒,也并非难事,只是一行有一行的规矩,我这后山可不是谁都能进的。”
她口中的章焕,便是刚刚领着二人进城的管事。
沈青行听罢,道:“城主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
温如意嘴角一弯:“痛快。”
她眸光微微流转,如阳光下反射着白光的流水,几分锋芒几分清透,有意无意地落在盛思甜的脸上。
“二位还没用膳吧?”
她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倒让盛思甜无所适从地怔了一下。
沈青行亦是不解。
温如意翘起的指节闲适地敲了敲椅子,道:“天色已晚,不便入山。二位贵客远道而来,我自然是要好生招待的,至于入休渡泉的要求,咱们明日再谈。”
也许是听过她黑帮背景的事儿,盛思甜至此有几分不安,看了看沈青行。
沈青行察觉她的目光,表面上八风不动,暗地里却抓着她的手,指尖在她手心如羽翼般轻轻扫过,示意她放松。
温如意就算是此地的大小姐,也要遵守江湖规矩,况且沈青行身份特殊,双方又毫无恩怨,无缘无故的,她没必要也没胆子敢跟他结梁子。
“那就有劳城主了。”沈青行坦然自若地应下。
饭后,章焕带着几人去了后院客房。白天持续一天骑马赶路,张遥林早已困得要命,当即回屋睡觉去了。
浴洗完了,沈青行揉着发疼的右肩,见房门大敞,屋里灯火通明,却无人影,眉毛一皱,继而返身出门找人。
没走几步,便见盛思甜裹着春芽色的夹绒披风,低着头立在院子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月光和院中昏暗的灯笼一齐映照着她小小的身影,沈青行目不斜视地盯着她,生怕风大了把人吹跑了似的。
半晌,不见她抬头,终于忍不住大步走了过去。
“找什么?”
他随口一问,盛思甜听闻他的声音,便抬起一双明亮的眼睛,白净的手指朝向地面。
“你看!”
沈青行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皮,睨着满地的浅紫色花瓣,鞋尖微微一抬,带起了几朵被他踩扁的脆弱花朵。
微风拂过,花枝轻响,数千的花瓣从上飘落,簌簌如紫色的雨。盛思甜欣喜抬头,轻叹一声,沈青行循着她的视线,才发现这院子里也有一棵蓝楹花树,虽不及前堂那棵粗硕,但冠上的花开得铺天盖地,如云如雾。
大多时候,他是个不解风情的粗人,从来不会多留意这些东西。
但今夜,他似乎也开始觉得,这景色确实不赖。
他只瞧了一眼满树的蓝楹花,视线回到盛思甜的脸上时,便移不开了,盯着她的笑颜,神色也微微放松。
“有那么好看吗?”
盛思甜被这花景迷得出神,眼神也不分给他一点儿,“当然了,你不懂欣赏。”
沈青行微微侧头轻嗤一声,走近她身旁,“想不想上去看看?”
他眼指了指蓝楹树斜挨的一侧房顶,那里离树冠极近,月光又极好。盛思甜不禁心动,点了点头。
沈青行凑近她:“那我到底懂不懂欣赏?”
没想到他这么小心眼儿,盛思甜鼓了鼓腮,最终妥协道:“懂,你最懂了。”
沈青行满意地轻哼了一声,伸手搂住她的腰,随后一跃而起,带着她稳稳地落到了院房顶上。
月亮将圆不圆,像被哪个调皮的小孩儿打碎了一角的白玉盘子,但月华皎洁,照着随风飘来的蓝楹花,仿佛二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