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月-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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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动静,男人浓厚的温度越发靠近,但速度很慢,似乎很是拘谨不安,像是生怕吓到她似的。
盛思甜悄悄地睁开眼睛,察觉腰上小心翼翼地搭过来一只手,下意识地在他手背上打了一巴掌。
沈青行缩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面露不悦地哼了一声。
但他一直是个臭脾气,这会儿不让他抱,他就偏要抱。
盛思甜只觉得腰上一紧,后背随之紧贴过来一个温暖坚实的胸膛,不由耳尖发烫,松手两个字堵在嘴边,却又迟迟没有说出来。
沈青行俯身凑近,盯着她羞红的侧颜,嘴角满意地翘了翘。
最终搂着她躺下,低沉的嗓音里带着全然的满足。
“睡觉。”
————
数日后,裴尧风带着沈青行和盛思甜抵达龙城。
北境多高原,春季又多风沙,大片□□的黄土地上偶然生几丛柠条树,入眼是沟壑万纵,山区的风携带飞沙直迷人眼。
但龙城所在相对平静许多,这里位于盆地,地势稍低。而无论是人还是生活习性,皆与江南不同,处处透着粗犷豪迈。
沈青行重伤,不能动武,是以裴尧风派江槐安一路护送他去岚城疗伤,几人便在龙城分开。
龙城的百姓老远便堵在城门,裴尧风许久未归,他们盛情难却,上至黄发老人,下至垂髫小儿,全都涌在街道两盘,簇拥着欢送裴家军入城。
盛思甜掀着车窗帘子看得入神,见一个顶着锅盖头的小屁孩儿追马摔了,被他娘拎起来就是一顿胖揍,顿时噗地笑出了声。
江槐安骑着高头大马立在车外,见她乐呵,也瞅着裴尧风进城的方向跟着乐呵,眼神自豪无比。
“咱们将军哪儿都好,就是太受欢迎了,走到哪儿都得看着点儿。”
那裴尧风生得高大英俊,又沉稳内敛,毫不张扬,还是大越的北境战神,恐怕无论是把他放在哪个时代,都能捕获万千少女的心。
盛思甜探着脑袋冲他粲然一笑:“那你们将军至今未娶,是不是已经有心上人了?”
江槐安笑意微僵,摸了摸屁股底下的马,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
从前她没出嫁的时候,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看上裴尧风了,天天堵他家将军的路。这会儿倒好,嫁给别人了,还要来过问裴尧风的婚事,这不找茬儿吗?
但他哪儿敢说呢,只是伪善地笑了笑,“咱们将军以战事为重,不拘于儿女情长。”
说完还不忘给裴尧风长长脸,叹道:“属下这一路替将军收了不少书信和荷包,也不知道怎么回,您说这……”
一边啧啧叹气,一边把成堆的书信从腰包里掏出个角来。
好家伙。
盛思甜光是看见那比她以前读大学时的参考书还要厚的一摞信角,就不得不服气地微吸了口凉气。看来她不该提这茬的,简直瞎操心。
时日久远,她早忘了以前的自己喜欢裴尧风的事儿了。
但江槐安还记得。他见她吃瘪的表情就解气,带着人启程,骑马的姿势都开始嘚瑟起来。
让你不珍惜我们家将军,后悔了吧?
盛思甜哪里知道他在得意什么,跟着摇头晃脑地皱皱鼻子,随后继续被龙城的热闹吸引着目光。这会儿马车已经调头,沿汾水西行,往岚城方向,盛思甜便跟着调了调姿势。
马车内,沈青行肚子的火已经噌噌噌往上冒,快冲上了天灵盖。
余承言叮嘱过不能动怒,可他天生就是个暴脾气,火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自打跟盛思甜成亲以后,心情就如同过山车,一会儿跌入谷底,一会儿冲上云霄,又苦又甜。
马车摇摇晃晃,沈青行岿然不动,余光瞥了眼盛思甜探头探脑的模样,眸色愈发深邃。
疼痛也随之而来。
他动动落在膝上的指节,看似不经意地拉了拉她后背的衣料,“别看了。”
龙城拢共三个门,盛思甜盯着萧瑟的右侧门,见旁枯草丛生,一大棵老榕树半截贴着城墙,歪歪扭扭的枝叶几乎把右侧门都封住了,不觉好奇地皱了皱眉头。
沈青行等不到回答,生气两个字都快写到了脸上。他右臂没什么力气,只好伸出左手轻轻一捞,盛思甜露在窗口的脑袋一缩,呀了一声,再反应过来时,竟就这么稀里糊涂被他搂到了腿上。
肩窝处压着个重重的下巴,沈青行的脸几乎与她贴着,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间,惹得她身子一缩。
“不准看了。”
沈青行低低地警告她。
盛思甜顿时脸通红,动了动,又挣不开,只好向他认输。
“我不看了,你松手先……”
沈青行非但不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她一身浅绿春装,像衡阳三月湘水河畔的迎春花,柔软清香,他眼神瞥见她微露的雪白脖颈,一直落到脖子根处,那里被微立的领口遮挡,但也并不是太安全。
上次咬的,刚好是另一边。
盛思甜见他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只定定盯着自己的脖子看,不禁一慌,正要开口,沈青行倾身压下来,鼻尖在她领间厮磨片刻,翻开衣料便轻咬一口。
炙热的呼吸和温热的唇舌同时扫过肌肤,与上回在舂陵时的粗鲁不同,此时的沈青行似乎又生气又小心,凶巴巴报复的同时,又生怕弄疼了她。
盛思甜不由浑身一颤,脸红得快要渗出血一般,红唇微张,却连半个音节也发不出。
末了,沈青行依旧埋在她脖子里不肯抬头,声音又哑又闷。
“裴尧风就那么好看吗?”
听到“裴尧风”三个字,盛思甜愣了半天,终于有了反应。
她想推他,但眼前刚好是他受伤的手臂,便忍住了,小手下意识地紧抓着沈青行的衣襟,羞红的脸微微一埋,“我没看他……”
骗人!
她少时就喜欢裴尧风,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儿,甚至在二人大婚以前,她还当着他的面送了裴尧风一只平安符。
沈青行想想这事儿就脑子疼,要是早知道自己会中了她的招,当初就不该一拖再拖,直接把人娶回来再说。
盛思甜像是会读心术似的,见他半天没反应,就知道埋头生闷气,便轻轻地推开他,道:“我没骗你,我刚刚只是好奇,龙城的右侧门为什么看起来好像很荒凉,也没有人走那儿。”
这会儿她顾忌他身上有伤,温顺得多,甚至刚刚他都对她那样了,她都没揍他,此时不蹬鼻子上脸,更待何时?
沈青行眼眸微沉,盯着她的脸,好像盯着一只猎物,口中却漫不经心地跟她解释:“那是谈罪门,只容出不容进,是流放或送叛贼去刑场伏诛的通道。”
盛思甜光顾着听,没在意他的眼神,诧异地睁了睁眼。
“龙城有过叛徒吗?”
沈青行:“军营出叛徒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盛思甜:“可这里有裴将军啊,怎么……”
裴尧风此人她见过几面,是个正直不阿的,而裴家军也是纪律森严,不像会生出叛贼的正规军队。盛思甜脑子想的是这个,话里的意思也是这个,可到了沈青行耳朵里,好像意义就不单纯了。
她忐忑地望着沈青行,只见他脸色隐忍,眸子如冰,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继续。”
第32章 秘密
盛思甜哪里还敢继续,略显笨拙地摇了摇头,轻声嘟囔:“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沈青行居高临下地睥睨她。
盛思甜觉得决计不能再提裴尧风的事儿了,龙城也不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衣带,任空气沉静了一会儿,才肯开口。
“为什么我们家的军队叫黑袍军,而不叫沈家军呢?”
沈青行知道她在故意扯开话题,听了前半句,对那句“我们家的军队”还算满意,道:“老祖宗定的。”
说完回想起她后半句,眸光一闪,仿佛发现了致命盲点。
“你是不是觉得裴家军听起来比黑袍军更威风,也想让我们这么命名?”
盛思甜脑子一嗡: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我没有啊。”
可这答案对于沈青行而言,似乎并不满意。
这个问题她以前怎么不问他?偏偏是这会儿看到裴尧风的时候才想起来问他?
沈青行越想越气,搂着盛思甜的手臂突然收紧,迫使她的身子紧贴过来。
他正想恶狠狠地质问她,是不是还忘不了裴尧风的时候,马车轮子被隐蔽在黄沙地里的石头硌了一下,剧烈一晃。
二人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一歪,两对唇线毫无预兆地贴合在一起,当然初时微微泛疼,是被撞的。
这般行云流水,好像沈青行刻意而为之。
盛思甜一个激灵,微微一撤,看着背靠着车壁一脸茫然的沈青行,男子眼神微惊,一对薄唇轻启着,唇角还留有她口脂的凌乱红色,反倒像个被她轻薄的世家儿郎。
她脑子发乱,迅速从他身上爬下来,坐到马车另一头,扒开窗户吹冷风,谁知刚掀窗户就看见骑着马随行的张遥林,顿时又做贼心虚地拉下帘子,面壁不语。
这一头沈青行也好半天才缓过劲儿,唇上还略有点儿疼。
他瞧了眼盛思甜局促的反应,自己也呆头呆脑地垂下眼,修长的手指揩了一下嘴角的殷红,盯着指尖遗留的唇脂看了半天,胸腔一团火,也打算回身扒开窗户吹吹冷风。
好家伙,这边儿是江槐安。
沈青行只好也拉下窗户帘儿面壁。
良久,舌尖舔了舔嘴角的红痕,意犹未尽地抿抿嘴。
好甜。
————
早春天寒,宫檐角古朴的风铃悠悠轻响。
国丧未过,皇宫内不闻一丝欢笑言谈,一排排的宫人身着素缟,敛声屏气地穿梭在宫墙之间,干冷的风吹得沙尘落在丹墀上,滚积在逼仄的缝隙,好像脆弱生灵寻求庇护之所。
拐过一道垂花门时,宫人见了五皇子盛韬踌躇地立在静心宫门口,纷纷跪下行礼,无声退去。
临行前,一个宫女看了眼宫门的匾额,不禁疑惑五皇子为何会来此。
静心宫,也是冷宫。
盛韬一向独来独往,每日遛鸟看鱼,寻欢作乐,只是先帝逝世后,大抵是不想落人话柄,这才有了几分收敛。
他腰间别了把玉扇,这么冷的天是不需要扇子的,但他似乎很喜欢这一把,几乎每日都带在身上。
入了静心宫,便是一片萧索的院墙,院里只有两个老嬷嬷,是负责伺候这里的宋嫔娘娘的,见盛韬造访,微微感到意外。
不是因为他的到来而意外,而是这里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来外人了。
嬷嬷带着盛韬一路进了内殿,殿门微敞,今日没有太阳,无温度的白光投照着地面的黑砖,惨白的颜色里有粉尘飘落。
“娘娘,五殿下来看您了。”嬷嬷掀了珠帘,毕恭毕敬地走到梳妆台边,对正在梳发的宋嫔禀道。
宋嫔年近四十,半老徐娘,风韵犹存。闻言,杏眼一抬,拢了拢衣裳,披着顺长的头发就起身走了出来。
素手掀了珠帘,再落时,玉珠相撞,啪嗒作清响。
盛韬颔首低眉,紧捏着手中的玉扇,手心隐有几分薄汗。
宋嫔定定看了他一会儿,说不清那略显凌厉的眼神中是恨意还是审视,随即微微侧眸,对身后的嬷嬷道:“给殿下看茶。”
嬷嬷应下后,便领着盛韬落座,替二人沏了杯热茶。
闲人退去,宋嫔端着茶盏轻轻一吹,茶梗沉浮不定,让人无心饮茶,她等了片刻,静静地放下杯子,凝视着盛韬。
“说话。”
盛韬握扇的手指略一松,沉吟片刻,道:“刘皇后已死,四哥的仇……已报。”
啪——
话音刚落,宋嫔手中的茶碗便重重摔了出去,碎瓷片溅射得一地都是,深色茶叶堆积在碎裂的碗底,热气腾腾的茶水溅湿了盛韬的袍摆,鞋尖不由微微一退。
宋嫔站起身,瘦匀的身体因愤怒而微弓着,冷艳的目光像两道锐利的毒针。
“十五年了,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
盛韬垂眼不言,平日里简单无物的目光此刻却好像深沉的夜幕,漆黑的眉峰微微紧绷着。
宋嫔微抬下颌,眼中泛起偏执的泪花,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他:“我儿现在何处?”
盛韬的回答依旧是沉默。
这十五年间,他又何尝没有劳心劳力地暗中寻找四皇子盛岚卿的下落,但人海茫茫,谈何容易?
更何况,他是亲眼看见盛岚卿被灌下毒汤,被扔进奔涌的河水之中。后来盛仁安派人打捞寻找了足足一个月,都没有找回四皇子的尸身。
至今皇陵里,只有盛岚卿的衣冠冢。
在那之后,宋嫔几乎疯癫,她平时是个温婉文静的人,但这样的人一旦被逼入绝境,就会爆发出比以往可怕千百倍的力量。
她始终觉得自己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