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行三国-第4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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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吁——”车夫忽然一声大喝,打破了盛宪的沉思。马跟着嘶鸣起来,马车被拉得摇摇晃晃,盛宪要紧紧抓住车轼才能稳住身体。他很恼怒,抬头一看,只见几辆马车从远处急驰而来,险些和他的马车撞上。双方的车夫都极力拉住缰绳,控制着驭马。
“哪来的莽撞鬼,如此匆忙?”盛宪没好气的喝了一声。
对面车上的虞翻听到盛宪的声音,抬头一看,大笑道:“盛孝章,你怎么在这里,被俘了么?”
盛宪抬头一看,唾了一口唾沫,笑骂道:“虞仲翔啊,我说是谁,原来是你这个狂徒。这么急干什么,怕孙将军麾下没有你的席位么?”
虞翻仰天大笑。“说你糊涂,你还不承认,我虞翻会没官做?也就是你们这些老朽才会敝帚自珍。我要与孙伯符比武论易,你要不要来看?这可是难得的盛事,百年难得一见。”
第824章 狂士虞翻
盛宪很惊讶。虞翻要和孙策比武,他可以理解。虞翻要和孙策论易,他觉得不可思议。五经之中最难的就是易学,虞家五世治易,在吴会是首屈一指的易学世家,连吴郡第一世家陆家都要避让三舍。
孙策学过易么?
盛宪虽说脾气好,被孙策骂作老夫子,又逼着写检讨文章,也是憋了一肚子怨气的。只是形势逼人,打又打不过,逃又没逃掉,又关系到沈直的前程,他只能忍气吞声。此刻见虞翻要和孙策比武论易,他当然要看一看。
孙策不好惹,虞翻也是个狂徒,这两人碰面肯定很精采。
盛宪开心极了,立刻让车夫跟上虞翻。他们一前一后来到大营,随行的士卒上前通报,盛宪才知道虞翻是孙策请来的,只是去请人的蒋干还有其他任务没完成,虞翻心急,便自己赶来了。盛宪越发好奇。他太了解虞翻了,如果没有特殊的原因,他不会这么急着赶来,而官位肯定不是他考虑的因素。
对虞翻来说,当官从来不是问题。孙策只是一个会稽太守,还不至于让虞翻如此看重。
过了好一会儿,中军传来消息,营门打开,虞翻被允许入营,但被告知只能缓行,不准驰聘,否则会受军法处置。虞翻翻了个怪眼,嘀咕了两句,倒是很配合的让车夫慢行。盛宪更不敢放肆,跟在虞翻后面,亦步亦趋。来到中军大帐前,远远地就看到孙策负手站在帐门前,面带笑容。
虞翻下了车,快步走了过去。盛宪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孙策看到盛宪,挑了挑眉。“你怎么不回去好好反省、写文章?还有一天时间,再写不好,可别怪我不客气啦。槛车我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准备送你上路。”
盛宪很尴尬。虞翻问道:“写什么文章?”
盛宪臊得满脸通红,转身就想走,却被虞翻一把拽住,逼问不已。盛宪无奈,只得把事情简单略地说了一遍。虞翻听了,哈哈大笑,松开盛宪。“你是应该好好反省,文武并重,赫赫威风,重文轻武,自取其辱。不过你等会儿再走,看我怎么击败他的,你也能有点切身感受,以后改了那坐而论道的毛病,说不定还有救。”
盛宪气得无语,也不走了,等着看虞翻和孙策交手。反正不管谁输,他都开心。
虞翻转身,打量着孙策。孙策也打量着虞翻。虞翻大约三十上下,身材修长,剑眉入鬓,鼻梁挺直,长得很精神,只是神色倨傲,不用正眼看人,天生一个狂字写在脸上。
“富春孙策,见过虞君。”
虞翻上下打量了孙策两眼,嘿嘿一笑。“将军不必客气,待会儿还要大打出手,等你胜了我,再见礼不迟。”他一伸手,喝道:“矛来!”
孙策摇摇头,笑道:“虞君,既来之,则安之,何必急在一时。”
“我很忙,赶来就是想见识一下将军的矛法,再问问将军的易学。此间事了,我就回去。”
孙策点点头,一副我理解的模样。“看来虞君没有敌手很久了,不远百里,只为一败。正因为如此,我才劝你好好休息,不必着急。你奔驰百里而来,车马劳顿,体力又衰,不能全力以赴,我纵使胜了你也没意思,你败了也不能尽兴,又有什么意义呢?不妨在营中休息数日,养精蓄锐,再战不迟。”
虞翻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抚着颌下短须,哈哈大笑。“将军好意,我心领了。不过高手较技,胜负只在须臾之间,哪里需要如此周折。将军但取矛来,我们分个高下。若是将军心虚,想让人先试试我的武艺也无妨,请出来便是。”
孙策咂了咂嘴,摇摇头,神情遗憾。“看来我高看虞君了。我们不用比了,虞君请回吧,你不是我的对手,我胜了你也没意思。”
虞翻一愣,随即沉下了脸。“我不是你的对手?哈哈,尚未比过,你岂能如此大言不惭?莫非你和那些书生一样不敢比试,只会嘴上功夫么?休要多言,取矛来,分胜负。”
“不然。”孙策一动不动,神态从容。“武艺也是兵法,生死之地,存亡之道,岂能轻忽?虞君急于求战,轻于胜负,与赵括言兵有何不同?我是不会与你交手的。不过你来了一趟,不让你见识一下,也的确失礼。我让人与你交手,你若能胜他,便算你赢了便是。”
孙策拍拍手。“子威,你陪虞君走两趟。”
郭武应声出列,取过两杆长矛,将其中一杆抛向虞翻,自己双手持矛,身体微蹲,做出了进击的准备。
虞翻接矛在手,却没有应战。他打量着孙策,点点头。“你说得对,我是有些草率了,不够慎重。”他信手一掷,将长矛插入土中尺余,长矛稳稳立住。“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论易,再比矛。”
孙策看了一眼,微微颌首,伸手相邀。“请!”
虞翻昂然入帐。盛宪迟疑了片刻,正在想自己怎么开口,孙策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既然来了,就一起进来听听吧,正好做个中人,评个高下。”
盛宪开心地拱拱手,跟着走进大帐。孙策转身入帐。他们在外面说话的时候,孙权、陆议已经收拾好了案上的公文,准备好了笔墨纸砚,刘斌端来了茶水,一切准备就绪。只是他们神情有些紧张,尤其是陆议,眼珠转来转去,游移不定。
孙策与虞翻入座。盛宪在虞翻对面坐下,兴致勃勃地等着好戏开场。虞翻端起茶杯,咕咚咚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嗓子,放下茶杯。“是将军先出题,还是我先出题?”
孙策淡淡地说道:“虞君五世治易,家学渊源,我不过偶有所得,岂敢班门弄斧,还是请虞君先说吧。”
虞翻也不客气,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那我就先说说将军所绘的这张图。将军称此图为太极,想必是用易传太极生两仪之义,以圆象太极,以黑白象两仪,的确符合大道至简之意,可见将军对易的确有所得,但是很可惜,将军研习不深,所得不过易之皮毛,于易之真义一窍不通。”
第825章 你乱讲
盛宪坐在对面,看不清虞翻手中的纸上究竟写了些什么,只看到一团半白半黑的东西。听虞翻的口气,这应该是孙策派人带给虞翻的,而且是孙策亲手所作。这让盛宪很惊讶。易重象数,能画象已经超过了章句的阶段,至少对易象有一定的研究才行。虞翻又说这符合太极生两仪之意,言语间还颇有称道之意,虽然仅仅是一句,而且后面就批得一无是处,这已经让盛宪足够惊讶了。
虞翻是谁?五世治易的虞家子弟,天赋过人的奇才,骂人无数的狂士,有多少治易的学者被他骂得狗血淋头,体无完肤。孙策能得到他的认可,哪怕只是一句,这已经是难以想象的成就了。
盛宪好奇心泛滥,伸长了脖子,想看清楚纸上究竟是什么。虞翻见状,信手将纸捏成一团,扔了过来,嘴里继续不停的批驳孙策的观点。盛宪伸手接住纸摊开,发现上面画了一个圆,半黑半白,白的部分有一个黑点,黑的中间有一处留白。纸条不是很规整,但简洁明瞭,的确如虞翻所说,符合大道至简之意。
但旁边还有几行字:顷闻虞君五世治易,矛法无双,名闻江东。策粗通易道,略晓矛法,欲与虞君比矛论易,一分高下。
书法很漂亮,但辞意直白浅陋,而且张狂无比。难怪虞翻会赶来应战,换了谁,看到这副战书都会想教训教训孙策。什么叫粗通易道,略学矛法,还想扬名江东?这分明就是想踩着虞翻成名嘛。以虞翻的脾气自然要赶来打他个落花流水,让他灰溜溜的滚出会稽。
盛宪收拾起心情,听虞翻论易。不过刚才一打岔,他已经跟不上虞翻的思路了,只听得虞翻满口的易象卦相,却听不懂多少,只好把注意力转向孙策。
孙策垂着眉,一手抚案,一手端着茶杯,不时的呷一口,间或抬起眼皮瞅瞅虞翻,既不紧张,也不激动,仔细看,反倒有几分调侃。盛宪微怔,随即明白了。孙策哪是要和虞翻论易啊,他能不能听懂都是一个问题,他只是找个理由请虞翻来。虞翻进营的那一刻,他就赢了。接下来,他只要表示出足够的诚意,请虞翻出仕,他就大功告成了。
怒而挠之,卑而骄之,欲抑先扬,诱敌入彀,的确符合用兵之道。虞翻虽然聪明绝顶,但是他太狂傲了,中了孙策的计还不自知。他说得再多也没用,孙策根本就听不懂,也不想听。
虞翻说了一大通,见孙策一直没反应,也觉得无趣,停了下来,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将军听懂我说什么了吗?”
“没听懂。”孙策摇摇头。盛宪忍不住笑了一声。他就知道孙策听不懂。他都没听懂多少,孙策怎么可能听得懂。正当他等着看笑话的时候,孙策又淡淡地说了一句:“这大概就是以已之昏昏,欲使人昭昭的意思吧。”
“噗!”虞翻一口茶水喷了出来。他瞪着一双大眼,怒视孙策。“你说什么?”
“你知道我说什么,又何必掩饰?”孙策微微一笑,看向盛宪。“盛君听懂了吗?”
盛宪连忙摇头。他才不想与虞翻交锋呢。
孙策又看向孙权和陆议。“你们听懂了吗?”
孙权和陆议也连连摇头。
孙策一摊手。“你看,不是我一个人没听懂,谁都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虞翻愣了片刻,拂袖而起。“易道精深玄奥,原本就不是什么人都能懂的。你既不通易道,我们就不必多费口舌了,还是出去比试矛法,分出胜负,我还来得及赶回山阴。”
孙策坐着一动不动,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没听懂,未必就是我不懂啊,也许是你乱讲呢。”
虞翻哼了一声,懒得搭理孙策,举趟就走。等他走到帐门口,孙策又说了一句:“虞君对老子和易经的关系有什么见解吗?”
虞翻突然停住脚步,扭转身子,疑惑地看着孙策。“将军学的是郑氏易?”
汉末易学有两个方向:一是以虞翻为代表的象数易学,一是以郑玄为代表的义理易学。象数易学是汉代易学的主流,但是到了汉末,象数易学就和五经一样,已经繁复得无以复加,走上了绝路,虞翻就是最后的大师。郑玄独辟蹊径,抛弃了那些繁琐的象数,引老入易,讲究义理,为后来玄学的出现指引了方向。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治学风格,虽然眼下看起来虞翻的象数易学还是主流,可是以郑玄的学术地位,虞翻对这种新出现的异端非常敏感,孙策一开口,他就闻到了味道。
孙策不懂什么郑氏易学,他对易学的了解仅限于太极图。如果按照正常的辩论方法,他给虞翻提鞋都没资格,虞翻说的他都听不懂,怎么辩?
要想取胜,只有出奇。你说你的,我说我的。
虞翻的易学再牛逼,那也是行将就木的学问,事实证明这种易学没有存在的价值。至于什么郑氏学,说白了,除了在哲学意义上有点思辨的意义之外,也是学者们的自说自话而已。易学的本质是巫书,剥去巫术的皮,剩下的东西其实最简单不过:二进制。东方学者在象数义理里打滚,一辈子也钻出来,反倒是西方学者没有先入为主的观念,一眼看出了二进制的价值。
至于后来有人把易经和基因扯在一起,就是另外一种伪科学了。发明易经的本意只是记数,绝不会知道基因的存在。之所以看起来相似,其实是因为他们都够简单。
由最简单的演化出最复杂的,这原本就是进化的原则。学术如此,生命也是如此。
孙策当然不会和虞翻说什么二进制或者基因,他要做的就是戳破虞翻看似绚烂、实际苍白的学术假象,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荒谬。
“大道至简,真正的学问能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