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行三国-第13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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脉亲情,是局中之人,未必看得清楚。先生是局外人,或许能看得更公正些。”
孙翊听了,忍不住说道:“阿母,王兄看人做事,向来冷静,对我们几个也无偏袒之意。若是以是否统兵为标准,那岂不是对季佐更不公平?不如将季佐一起叫来,请许先生看一眼。”
吴太后也知道这话不妥,却不好反驳,只好顺势让人去叫孙匡。孙尚英见吴太后窘迫,瞋了孙翊一眼。孙翊无奈,只好闭上了嘴巴,免得说出更难听的话。
许劭见状,心中暗笑,脸上却不露声色。见推辞不过,他勉强答应了,向孙权招了招手。
“请足下近前来。”
孙权起身,走到许劭对面,重新跪坐好。许劭上下打量了他片刻,问道:“足下都读过什么书?”
孙权将自己读过的书说了一篇,又取出一些准备好的文稿,递到许劭面前,请许劭指点。许劭一边翻看着,一边和孙权聊天,有的是孙权的经历,有的则和孙权的文稿有关,听起来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没什么条理,又往往不说透,浅尝辄止,孙权刚刚准备展开畅谈,他就转了话题,让孙权应接不暇。
过了片刻,许劭点点头,将文稿还给孙权,示意他可以回席了。孙权一头雾水,额头全是细汗,气息也有些紊乱,却不好说什么,默默的回到座位上。
许劭捻着胡须,微蹙着眉心,久久不语。吴太后、孙权都很紧张,目不转睛地看着许劭。孙尚英也有些好奇,静静地等着。孙翊嘴角微挑,斜睨着许劭,看许劭究竟说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许劭才轻轻的吁了一口气,抬起头,向吴太后施了一礼。“太后,令郎仲谋可得八字。”
吴太后连忙说道:“请先生赐字。”
孙权屏住了呼吸,就连孙翊都郑重起来。
“一方诸侯,半世英雄。”许劭一字一句地说道。
孙权眉头紧蹙,看向吴太后。吴太后也看向孙权,眼神茫然。她想了想,又对许劭说道:“妾愚昧,还请先生详言。”
许劭面露为难之色,却还是点了点头。“令郎仲谋,长上短下,非久为人臣之辈,宜为一方霸主。只是才具有限,恐怕不能平天下,只能制一方。故为一方诸侯。”
吴太后倒也不意外。有孙策珠玉在前,孙权显然不可能和孙策相提并论,能做一方诸侯,她已经很满意了。就算是孙权自己,也不敢有坐天下的野望,心心念念的就是想和孙翊、孙尚香一样做一方诸侯。
“那半世英雄,又做何解?”
许劭再次打量了孙权一眼,露出几分难色。“欲为一方诸侯,不仅要有才能,更要有仁德,德能兼备,方能传国长久。令郎虽然有治理一方之能,心性却未免狠了些,能善始,不能善终,故为半世英雄。”
吴太后“哦”了一声,看着孙权,眼神纠结中带着遗憾。她当然希望孙权能够裂土分国,坐镇一方。可若是孙权只能做半辈子,最后还有可能不得善终,那她就要考虑考虑了。
孙权将信将疑,追问道:“权虽才疏,自问并非残忍之人,何以先生有此评?”
许劭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足下目有青碧,此乃性凉之相。若能善加克制,不过主威严,令人敬畏。若身居高位,生杀在我,无人克制,则难免作威作福,杀戮过重。足下多读史书,好杀之主,有几个能善终的?”
孙权语塞,面露颓丧之色。
吴太后若有所思,微微颌首。
孙翊诧异地看着许劭,欲言又止。
……
许劭还没出吴太后的别苑,消息就传到了孙策耳中。
孙策品咂着许劭的八字断语,忍不住笑骂了一句。这老狐狸,忽悠人的水平见涨啊。这八个字断得太巧了,连他都有点相信了。历史上的孙权可不就是一方诸侯,半世英雄么。
当然,他更满意的是许劭这个断语有理有据,应该能打消吴太后的犹豫,促使她做出正确的决定。身为母亲,她自然不可能希望孙权不得善终,而事实也证明孙权并不擅长军事,让他去海外征战,无异于让他送死——孙坚已经死了,不可能再有人保护他。
与其如此,倒不如做个太平藩王,富贵闲人,像孙匡一样做做学问。
问题是,孙权愿意吗?
孙策想,如果孙权还是痴心不改,一心想统兵征战,那就随他的愿吧。给他一个封国,让他自己去征讨,生死听天由命,免得总在眼前晃悠,相看两厌。
他对孙翊、袁耀说要将他们封在海外,可不是随便说的。华夏疆域之内不是不可以封国,但疆域之内的诸侯王不可能有兵权,兵权是为了征伐,想做能带兵的诸侯王,一律封到疆域以外。天地很大,随便你们折腾。如果没有那样的勇气和实力,就老老实实地在中原呆着,做个富贵闲人,读读书,研究研究学问。
他已经想好了,如果孙权还是想统兵,就将他封到爪哇去。
出乎孙策的预料,不知是许劭的名声够大,说服力够强,还是吴太后改变了主意,不愿意看着孙权不得善终,孙权最终还是屈服了,托孙翊向孙策转达,愿意接受孙策的安排,希望孙策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第2405章 冰释
孙权低头拱手,小步急趋而入,向孙策躬身施礼。
孙策摆摆手,示意身边的侍从都下去。孙翊不放心,想留下来听听,也被孙策赶走了。孙翊无奈,担心地看看孙权,轻手轻脚的下去了,悄悄的站在廊下,不让其他人靠近。
孙策指了指一侧的坐席,淡淡地说道:“坐吧。”
“谢王兄。”孙权在席上坐好,躬身再拜。
孙策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打量着孙权,静静地等着孙权开口。他让孙翊找孙权来,自然是有事要问他。朱治、程普、韩当已经到了汤山,很快就要接见,在此之前,他必须听孙权再说一次龙编之战。
认错不是嘴上说说,要有实际行动。
孙权沉默了片刻,哑着嗓子说道:“王兄,臣弟……有事禀报。”虽然只是片刻的相对,孙权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再等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说出话来。
“嗯。”
孙权抿紧了嘴唇。孙策的反应让他不知所措,越发不安,额头的汗珠聚成股,沿着脸颊滑下,在下巴处聚拢,又滴在胸口,衣襟上多了一团深色。
“阿翁不幸战殁,是……是为我所累,非……非韩义公之罪。”
孙策眼皮一落,眨了一下眼皮,重新睁开时,眼神温和了许多,声音也少了几分凌厉。
“详细说说。”
“喏。”孙权松了一口气,肩上仿佛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连说话都流畅了许多。他把整件事叙述了一遍,和当初在井陉抱犊山所说大体相似,只是惹事的人成了他,而不是韩当。是他被士燮所诱,一时不慎,在龙编城中伏,导致孙坚战死。
孙策放松了身体,靠在凭几上,不解地问道:“大战之际,又是深入虎穴,你怎么会在龙编城惹事?仲谋,这不像你的性格啊。”
听得孙策语气温和,不再公事公办的生硬,孙权终于抬起头,偷偷看了孙策一眼,面带惭色。
“是臣弟为士燮所骗,以为联姻一成,两家便是一家,倚士家之助,臣弟可坐得交州,故而得意忘形,为人所趁。现在想起来,臣弟无地自容,后悔莫及。”
“联姻?”
“是的,士燮有个孙女,颇有几分姿色,又好武艺,深得士燮宠爱,要为她寻个佳婿,托人提亲,说是有意联姻。臣弟不自量力,自以为非我莫属,未曾提防,不料……”
“原来还有这么一个故事。”孙策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这件事就到底为止吧,不要再提了。”
“喏。”孙权顿了顿,又道:“臣弟……有个请求。”
“说来听听。”
“若是王兄亲征,请允臣弟为一亲卫,随侍王兄左右。若有机会斩杀士燮,为父报仇,略补前愆,臣弟纵使是战死沙场,也能瞑目了。”
孙策眼皮微挑,打量了孙权两眼。“仲谋,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谨遵王兄安排。”孙权顿了顿,又道:“臣弟惭愧,好高骛远,误会了王兄的栽培之心,自以为堪为良将,纵使不如王兄,亦当与弟妹抗行。这几日与叔弼相聚,听他分析战事,论天下形势,臣弟方知大谬。论用兵,臣弟的确不如他们,以前真是太自负了。”
孙策眉梢轻扬,欲言又止,过了片刻才说:“那你是打算从政,还是为学?”
“臣弟迷茫,不知所归,还请王兄点拨。”
孙策想了想。“这样吧,你也别急着决定,暂且在我身边见习,过些日子再说。你与叔弼在一起,想必也听叔弼说了。我登基之后,你们几个都是要封王的,只是怎么封,却有些区别。若是封于疆域之内,那就和前朝的诸侯王一样,只享赋税,不治兵民。若是封在疆域之外,则兵民共治,能走到哪一步,全看你们自己。趁着这段时间,你也考虑一下,看看怎么才好。”
“喏。”
孙策摆摆手。“你先下去休息吧,过两天再上值。”
“喏。”孙权拱手再拜,却没有起身。孙策不解地看向孙权,孙权有些迟疑。“臣弟……有一事想禀报王兄,只是道听途说,未有真凭实据,不敢妄言。”
“说吧。”
“臣弟听说,会稽、丹阳等地有些豪族借山越之名生事,有些人可能与蜀国有往来,据说还接收了蜀王以天子名义颁发的印绶,许以太守、将军诸职。山越愚昧,不知大势所趋,被愚弄者不乏其人。眼下只是牛刀小试,尚未大举,待大王西征时,他们会煽动江东,使大王不能兼顾。”
孙策皱皱眉。“还有呢?”
“臣弟还听说,朝中有人心系旧朝,参与其中,似乎身份还不低,打算于王兄登基时有所动作。究竟是谁,如何动作,却不清楚。亦或只是谣言,想动摇江东人心,使人人自疑,也未可知。”
孙策眉心紧蹙,沉吟良久。“我知道了。”
“臣弟告退。”孙权起身离席,向后退了几步,又拜了一拜,这才转身离去。
孙策一动不动,眼神闪烁。
……
孙策很快就召见了朱治、程普、韩当。
作为孙坚旧部,朱治三人在交州征战多年,没取得像样的战果,却折了孙坚,颜面尽失,前途黯淡无光。此次被召回,都没报什么希望。最好的结果是担任一个闲职养老,甚至解甲归田。如果孙策要追究他们责任,他们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能怨自己运气不好。
可是心里总有些不甘心,尤其是听到黄盖立功的消息后。黄盖能立功,说明他们的战法和经验即使有些过时,也并非全无用武之地。如果孙策给他们机会,他们未必不能一雪前耻。
请罪之后,朱治委婉的表达了这个意思,希望孙策能让他们戴罪立功。
孙策笑了。“朱公,你们何罪之有?”
“大王,我们……”
孙策摆摆手。“交州的战事,孤已经听仲谋说了,是仲谋年轻鲁莽,中了士燮的诡计,若非义公力战,损失可能还要大。这个仇肯定要报,但眼下还顾不上,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朱治三人互相看看,都有些惊讶。孙权揽过了所有的责任?
韩当离席拜倒。“当受骠骑将军之托,协助仲谋,未能尽保护之责,进退失措,连累骠骑将军,罪该万死。还请大王降罪,以明军法。”
孙策离席,将韩当扶起,安慰了几句。在此之前,他已经收到相关文书,对龙编之战的经过大致清楚,所要了解的只是细节。孙权已经认了,韩当作为副将,就算有什么失误,也不是主要责任人。
“三位远征归来,身心疲惫,本该让三位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不过事务很多,只能辛苦三位。”
孙策也不和他们客气,直接宣布了自己的决定:任命朱治为中都护,统领中军;程普、韩当分别任骁骑将军、越骑将军,各统中军骑兵千人。陈到、马超等人先后外派之后,中军缺少既有经验,又有足够资历的骑将。张辽、张郃、张飞的能力足够,却是降将。程普、韩当都是幽州人,对骑战并不陌生,又是孙坚旧部,资历很老,正好能补上这个缺口。
中军的实力极强,几乎没有对手,统领的将领只要不犯蠢,不犯低级错误,足以面对任何对手。就算遇到什么厉害的对手,张辽等人可以顶上去。程普、韩当年纪也不小了,平稳过渡几年,光荣退休,张辽等人顺利接上。
朱治三人感激不尽,拜服在地。这个结果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让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孙策随即和朱治商量,希望他能领一部分中军赶到他的家乡故鄣。南部的山越可能有异动,他需要一个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