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春光-第2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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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城地处边界,三面环水,一面靠山,易守难攻,自古以来便是兵家要地,往北便是靺鞨人的地界,故而此处戒备森严,驻扎了许多兵马。
田幼薇才进襄阳城,便感觉到了与临安、明州、余姚完全不同的气氛。
此地的人相比江南的人衣着更为简朴,神色间也更加凝重严肃,街上吃食种类也不算多,远不如临安那般奢华散漫。
只是走在街上,她便已感觉到了穆老夫人的严肃刻板,头皮便有些发紧。
来时凭着一腔热血与一往无前的孤勇,到了此时反而有些发怯——万一失败了怎么办?她不敢想。
这种害怕在她站在慕府门前时达到了顶峰,她牵着马,呆呆地看着慕府大门上方的金漆匾额,双腿一直在发抖。
门房注意到她,主动问道:“这位小哥,您找谁?”
田幼薇递上邵璟的名帖,客气地道:“我从临安来,姓邵,求见老夫人。”
门房也很客气地道:“您请这里暂坐。”
田幼薇栓好马,瘸着腿走进去,在凳子上落了座,颤抖着端起茶水,不顾它烫,一口气全喝光,烫得上颚差不多去了一层皮。
门房有些纳闷,却也没多问,拿着名帖快步入内。
不过盏茶功夫,门房便急匆匆赶来,恭敬地行了一个礼,说道:“小哥,我家老夫人有请。”
田幼薇起身跟着门房入内,只见穆府古朴幽静,气势犹在,却显陈旧。下人不多,安静有礼,看得出来规矩极好。
即便心中焦虑,她也觉着这样的人家是该出穆子宽那样悍不惧死的忠臣良臣的。
到了正房门外,门子停下来,躬身行礼:“小哥,老奴就陪您进去了,老夫人会派人给您引路。”
正说着,一个容貌秀丽的丫鬟走过来,笑道:“奴婢雅歌见过公子,老夫人让奴婢引您入内。”
田幼薇立时认出,这丫鬟是曾经跟着穆老夫人去过临安的,当即长揖一礼:“见过姐姐。”
丫鬟掩着口笑,领了她入内,打起帘子笑道:“老夫人,客人到了。”
田幼薇走进去,只见穆老夫人端坐在榻上,小穆夫人陪在一旁,二人皆是神色肃穆。
“你是谁?”穆老夫人淡淡的:“你不是邵璟,为何假冒他来到我这里?”
田幼薇行了个福礼,沉声道:“老夫人见谅,我是田幼薇,因着孤身一人赶路,多有不便,是以换了男装。”
小穆夫人惊异地走上前来盯着她看:“你是阿薇姑娘?这不像啊!”
穆老夫人威严地道:“带她去洗洗,让人把她的马牵到马厩去喂,再给她准备个房间,让厨房弄些清淡的吃食过来,再请个大夫到家。”
田幼薇怔住了,她没说要住这里呀,于是推辞:“老夫人,我定了客栈的……”
穆老夫人皱着眉头打断她的话:“你一个姑娘家,孤身一人住什么脚店?我看你这样子,这一路都没敢睡踏实吧?你若要让我听你说事,就听我安排!”
好强势又体贴的老太太!
田幼薇感激地又行了一个礼,跟着雅歌去洗漱更衣。
她就没带女装,雅歌寻了一套半旧衣裙过来,不好意思地道:“家中没有适龄的姑娘,这衣裳有些旧了,您将就着穿。”
田幼薇哪里会挑剔,忙着谢了,入内沐浴。
因长时间骑马,大腿内侧早就被磨破了皮,一沾水就痛得龇牙咧嘴倒吸凉气。
雅歌拿了澡豆进来,见状悄悄退出,不多会儿拿了一盒药膏回来:“您用这个搽搽,很快就能消肿结疤了。”
田幼薇没客气,收拾妥当将那药膏搽上,果然清亮舒服,疼痛之感立时减轻了许多。
待她收拾妥当,厨房已经送了清淡的吃食过来,她也是早就饿惨了,三下五除二吃了个干干净净。
到了正堂,大夫早就候着了,小穆夫人道:“给这孩子看看,有病治病,不然就调理调理。”
☆、第470章 恳求
田幼薇想说自己没病,但是看到穆老夫人坚持的样子,只好勉为其难地伸出手。
大夫上了年纪,沉稳得很,看完之后下了定论:“这是劳累过度,虚火太旺,内体不调,若是拖下去必然重病,我开个方子,先吃两副药看看。”
穆老夫人看过方子,又和大夫论证一番医理药理,这才交给小穆夫人:“让人去抓。”
小穆夫人送了大夫出去,穆老夫人这才叫屋里伺候的下人退出,缓声道:“说吧,何事?”
田幼薇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这个等于强行认亲,而且其中还暗藏着极大的风险,谁又愿意卷进去呢?
“很难说吗?”穆老夫人眼神锐利地看着她,“听闻邵璟中了探花?留了户部?”
“是。”
“看起来是花团锦簇,前途无量。可你为何孤身一人,奔袭千里来到我家,假借邵璟之名求见老婆子?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田幼薇跪了下去,低声道:“求老夫人救救阿璟……”
她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脸红耳热:“我知道这种事情很麻烦,不该麻烦你们,但是当初杨监窑官说,阿璟其实是忠暋公的遗腹子,我也不知真假……”
“这样啊。”穆老夫人说了这一句就半阖了眼睛,久久不语。
田幼薇越等越冷静。
这事儿大概是不成了,毕竟事关整个家族的荣辱安危,这个决定不是轻易能下得的。
她也没有怨怪的意思,只是有些失望而已。
她站起身来,低声道:“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我住一夜就走。谢谢老夫人愿意收留我款待我,还给我请了大夫。”
“现在的年轻人,都像你这样没有耐心吗?”穆老夫人睁开眼睛,严厉地看过来。
“您批评得是。”田幼薇束手正立,心跳不止,这是有转机?
穆老夫人走到她身边,淡淡地道:“我那可怜的孩子,人人都说他忠烈,可是这么多年以来,我每次梦见他,都是听见他浑身流血,一直和我说,娘,我疼~我这颗心啊,碎了又碎。
我烧香拜佛求神,只盼他能投个好人家,平安富足地过完一生。还有我那儿媳,可怜的孙儿,就那么死在了靺鞨人手里。
早年我也曾听人言,说是我那可怜的孩儿曾经留下一个遗腹子,老婆子千方百计使人打听,想要寻回这根独苗,奈何南北相隔,不通音信,束手无策。
上次在临安,我曾见着邵璟邵小郎十分面善,与我那死去的儿媳长得极像,有心想要问问清楚,你们却说他是邵东之子。倒叫我老婆子空欢喜一场。”
田幼薇愣愣的:“老夫人,我们……”
穆老夫人道:“现在出了事,你才肯告诉我实情,叫我怎么去和陛下说呢?明明是真的,却弄得像是假的。”
田幼薇沉默许久,苦笑:“是我们不会做人做事,还请老夫人指教。”
穆老夫人道:“这么着吧,你先去休息,我等老二回家,再和他商量商量。”
她说的老二,便是她的小儿子穆子廉,如今正在襄阳举办书院,是有名的饱学之士,也是现如今穆家的掌家人。
要认邵璟不是小事,势必要与慕子廉商量定夺。
田幼薇拜谢过了穆老夫人,照旧跟着雅歌去了住处。
她的住处是个单独的小院子,不过一明两暗三间房,院子极小,却种了一株极老的石榴树。
榴花已过,枝桠上结了些小小的石榴,看起来倒是生机勃勃。
“这里是我们家出嫁的姑太太住过的,虽然小却很清净,日常都有人打扫着,您将就住着,若有什么需求,只管与婢子说,不必客气。”雅歌推开房门,笑吟吟地安排田幼薇住下,又很有礼貌地退了出去。
房间就和整个穆家的风格一样,古朴简单陈旧,床上铺的被褥卧具也是半新不旧的,却浆洗得很是干净整齐,散发着淡淡的太阳清香。
不知是谁,还体贴地在窗台下的书案上放了一盆兰花。
妆台上面脂、口脂、胭脂、香粉、梳子、头花、簪子、镜子一样不少,都是崭新的。
田幼薇轻轻喟叹一声,暗自下定决心,即便此事不成,以后若有机会也一定要报答穆家的善意。
实在是太过体贴周到了,要知道,她和两位穆夫人不过在临安见过几面,做过一次买卖而已。
她躺上床闭上眼睛休息,然而总是睡不着,无数心事潮水般涌来,叫她烦躁不安,悲伤不已。
如此翻滚许久,门被人轻轻敲了几下。
“稍等片刻。”田幼薇想着怕是穆家母子已经商量好了,急急忙忙地起身穿衣。
“田姑娘,是我。”是小穆夫人的声音:“你没睡着太好了,我给你送药来的。”
田幼薇忙着开了门,抱歉道:“给您添麻烦了。”
小穆夫人摇头:“客气什么?上次给了我们那么多好瓷器,我也没感谢你,现在你也不必和我客气。”
丫鬟送上汤药,不冷不热刚好。
田幼薇一口饮尽,小心翼翼地问道:“穆先生回来了吗?”
小穆夫人道:“还没呢,书院离城有些远,怕是要傍晚才能赶回来。我早知你怕是睡不好,这药汤还能安神,好好地睡一觉,起来就都好了。”
田幼薇依言躺下,果然没多少时候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到一觉醒来,已是次日清晨。
雅歌听到动静就笑着进来伺候她穿戴盥洗:“姑娘睡得好吗?”
田幼薇轻舒一口气:“睡得好极了。”
自从出门到现在,日夜兼程,大概得有半个多月了,她就没好好睡过,这一觉醒来,人是精神的,身体是疲惫的,没有哪里不疼。
雅歌道:“既是睡好了,就先用了早饭,婢子领您去见老夫人和二老爷。”
田幼薇连忙收拾妥当吃过早饭,跟着雅歌走去正房。
到了正房外面,只见几个年轻男女规整严肃地从里头走出来,人人都是穿的旧衣,并无打扮得光鲜亮丽之人。
见了她也没有大惊小怪的样子,微笑颔首,自去了。
却是穆家的子弟女眷。
☆、第471章 信念
穆二老爷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道袍,青布鞋,白皙俊秀,留了三绺长须,神色十分肃穆。
田幼薇以为他出自穆老夫人手下,又是书院的掌院先生,多半十分严苛,少不得提了十分精神,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就恐惹了他厌恶,不肯出手相救。
谁想穆二老爷并不似她想象那般严苛,语气很是轻柔:“你就是田家的阿薇?”
田家的阿薇,这个称呼一下子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田幼薇紧张的情绪渐渐舒缓下来:“是的,先生,晚辈姓田名幼薇。”
“你的来意我已经知晓了,我们愿意去做这件事。但是,鉴于事情刚发生,我们这便寻过去主动认亲,显得太假。据我所知,朝廷年底会派使臣过去,届时才好操作。在那之前,你得设法保住他的性命,等到那个时候。”
穆二老爷语气轻柔,说出来的话却不是田幼薇想要的结果。
说起设法保住性命只是一句话,嘴皮子动动谁都能说,真做起来好比登天。
邵璟能等到那个时候吗?
她低下头,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让眼泪掉出来。
穆老夫人递过一方帕子,叹道:“想哭就哭吧,没必要忍着。”
田幼薇摇头,想说话却开不了口,因为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大哭。
她知道穆家是正确的,但她真的怕。
“你们也不早些来说。”穆二老爷叹道:“你们若是早说,我早早筹谋,也不至于进退两难。”
田幼薇哽咽着解释:“事关重大,并不敢拖累太多的人,同时也不敢乱说。”
那等隐秘之事,岂能随便开口乱说呢?
穆老夫人生气地道:“怎么不敢乱说?怎么就是拖累?我家老大还为那位被活剐了呢!我虽心疼孩子,却从未抱怨,觉着他不该,不值得。他已走了九十九步,不差这一步!
我和老二说,既然不能北伐一雪前耻,咱们就守在这襄阳城里教书育人,教孩子们怎么做个堂堂正正的人!只要天下还有读书人,有风骨在,就不会灭!”
田幼薇束手而立,肃穆地听着。
穆老夫人痛苦地擦去眼角的泪,沉默许久,摆摆手:“你说说那孩子身上都有些什么印记。”
田幼薇也顾不上害羞,说道:“他左边肩骨下方有颗青痣。”
穆老夫人道:“你没记错?”
“没有。”田幼薇觉着自己还没和邵璟成亲,就知道他身上的标记,生怕穆家人觉着她不守规矩,便解释道:“我们余姚那边河多,天气炎热,孩子们都爱下水嬉戏,他幼时常与我家兄长一道下河玩耍,我亲眼看见的。”
穆老夫人看向穆二老爷:“老二,你看这……”
穆二老爷拈着胡须沉思许久,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