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城烟雨-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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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腿冻麻了,摸了半天,也就摸到几条小鱼和一些田螺,哆哆嗦嗦用湿手绢兜了,回家做鱼汤吃。
就这么恍然间,她就过上了苦日子,还不是城市最底层的那种苦法,而是农业社会最底层的苦,连温饱都要自己设法从大地里寻找。
这不是做梦,这是摆在眼前的现实生活。
这个地方,除了挨着一条长江水系,实在太偏了,大家仅知道外面在打仗,听来的都是多少天前的消息。安娜知道上海失守了,南京也失守了,武汉好像。。。。。。还不知道确切的消息。有时天上会隆隆地飞过大片飞机,震得整个小镇都嗡嗡作响,小镇居民开始都跑出来看,后来不知怎么飞机上掉下来一枚炸弹,在小镇边缘炸响,附近的草垛燃起大火,烧了几家人的房子。大家这才知道害怕,以后头顶再飞过飞机,就不跑到院子抬头看了,而是到山里躲起来。
安娜也变得盲从,别人跑,她也拉着孩子往山里跑。人变得很机械,只有眼前的苟且和对往昔的回忆。
她甚至一两个月不再照镜子。
当然镜子也早换了吃的。
来年春天,饥馑的情况才缓和了些,虽然外面打仗的消息依然缓慢地传过来,但口粮问题没那么紧张了。山上长满了野菜,有些树的花叶也可以打下来充饥;大塘和溪水里,她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摸上来七八小鱼和一堆田螺改善伙食了。
她还用仅剩下的丝绸衣服,继续从那位大户人家的姨太太手里,换来了一些米麦和两只母鸡,再到山上挖野菜时,顺手可以捉些虫来养鸡下蛋。
那年春天,终于从重庆来了人。不是戴宗平,而是若柔。
那天安娜正坐在门前,费劲地搓洗着破旧木盆里的衣服,手都洗红了,一抬头,就看到一位身穿淡紫夹衣的女子,其凸凹有致的身材和穿着,在这灰朴朴的小镇上显得很耀眼。她身后跟着两个仆从,仆从担着筐,三人一路问着人,才问到自己眼前。
显然重庆的生活比这里的大山村强多了,若柔没有变瘦,这几个月的磨砺倒让她散发出“当家做主才知道油米贵”的那种精明光芒。也显然这一路风尘仆仆让她受了累,精明的眉眼里显而易见疲累憔悴。
安娜很吃惊,站起来,总算联系上了。
“怎么是你来?”
若柔也在细细打量着继姐,显然更为吃惊,数月不见都落魄成这样了?她声音不大,却还像以前那么冲,“我不来,宗平有空来吗?”
安娜便禁了声,毕竟人家丢下孩子,坐船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那一路担来的,应该是一堆吃的和有用的东西吧 。
若柔看着安娜自力更生被穷困逼迫得失魂落魄、丧失体面的样子,心里突然涌现出欣慰,果然没有人是天生富贵的,谁在穷困状态都没法鲜亮,都要想办法自救的。
“江云柚找到你们了?”
若柔点点头,自己到小草屋门前向里一探头,还是坐在外面敞亮一些好。安娜连忙把唯一的板凳让给她,让她歇歇脚。
其实在江云柚之前,邮轮上的人也联系到她了,说戴太太中途因怀孕流产,到了岸上救治,没法再跟着船过来——意思是:口信送到了,流产也不是邮轮的责任,你们自己想想办法吧。
那时戴宗平极忙,陆续来到重庆的不仅有戴家、安家和黄家的女眷,还有戴家各个商号、工厂等沾亲带故跟着戴老板混的很多下属的家人,有上百口子的人。戴宗平不仅要忙戴家在重庆的产业,并照顾这些人,还因为他懂银行业务,英文又好,所以又被政府临时聘去金融口帮忙,协助欧美国家对民国的贷款和战争援助的一些情况。本来平时回家的时间就很少,后来就几乎不回家了,自然家里的大小事务都由若柔和黄太□□排了。
安娜的流产,对若柔和黄太太来说,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极好消息,上海早以传来戴宗山受了重伤,不知性命如何。。。。。万一生命不治,安娜又没孩子,这戴家的一片家业以后不就全靠宗平了吗?那将来不都落在自己儿子身上了?
想想当初结婚,安娜演得那恶毒一出,生生抢了自己的婚礼场子,让自己丢人丢到明处,应该是生平最恨事之一了,想让自己不生气都难。
所以,若柔即便知道了,也迟迟没行动,也没告诉戴宗平。反正兵荒马乱的,自己负责照顾着这么多家眷,还带着孩子,一时忘了也情有可原吧。
直到江云柚找来时,她才不能再躲了,答应会想办法把安娜接回来。
所以,若柔带给安娜的消息是重庆也在被日军轰炸,那里也不安全。她说话时,天上又飞过飞机,若柔沉着冷静地肯定说:这应该是去轰炸重庆的。
☆、转移
“重庆还能不能去了?”安娜一时也茫然了。
“这儿虽然缺吃少穿; 但至少安全。现在能活着最重要。”若柔看看四周说,希望安娜不要乱动。
安娜就犹豫,但她急切想知道外面的消息; 并不想窝在这穷山沟里。
“宗山有消息吗?”
“只知道他受伤了; 挺严重的; 但不知道最近的情况。”
“宗平也不知道?”
“他若知道,会告诉我的。”若柔声音有些凉意; 莫名有些生气; 我们夫妻俩是共通的好嘛,你凭什么猜测我们之间有沟,有了消息他不告诉我?
虽然事实上,他确实不怎么告诉自己。但刚才那句疑问,却是对自己身份的冒犯。
这时小虎子跑回来了,泥猴似的; 但鼻子很尖,一下子就闻到了食物的香味。
若柔虽看不上小虎子的身份; 但也看不得孩子巴巴的小脸挨饿; 连忙从筐里拿出吃食; 有包子、红大虾、咸鸭蛋、油条、熟牛肉和甜瓜等; 摆了一案子。
安娜看着这么多丰盛的吃食; 意识到了什么; 外面的生活比这穷山沟里好多了,虽然面临挨炸,但现在哪里安全呢?
她内心已决意离开。留在这里; 说不定会被饿死。
若柔这一次前来,也是先探探路,带来这么多东西,也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根本就没打算——至少是眼下,没打算把安娜接回重庆。
在重庆虽也担惊受怕,但一切由自己说了算的日子还是让她爽了一把,宗平在外面说了算,每月份钱交到自己手上,由自己安排大家的生活;自己有搞不定的,还有母亲在一旁出出主意——这是她一直期望过上的戴太太的生活:有钱有权,受人尊敬和仰望,虽没有生杀予夺的权力,但已在那百十口子人中,居于顶层。
她从小就仰望的安太太的光芒人生,也就是这个样子吧。
但要是安娜也到了重庆,恐怕连戴宗平都要听她的了,毕竟那是她丈夫的产业,也就是她家的产业。自己都要在她面前唯唯诺诺。没有人愿意失去刚到手的一切。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安娜直接问。
“呃,这样好吧,我先回去准备一下,这里也没旅馆,我和他们两个,也没地方住。我这次来,主要是来看看你,来之前都担心找不到你。现在看到你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我回去后,找个大点的船,再来接你,是不是更好点?你在这里不要随便跑到别的地方就行了。”若柔觉得自己说的很含蓄了。
“不用,今天我和你一起走。”安娜直接站起身,回屋就收拾箱子了。
“诶,这一路风吹日晒,你还是先在这里再养养身体吧。这几筐东西,起码够你娘俩吃十天半月的了,我先回去,找个好一点的船,再来接你吧。”
但安娜已把两个大空箱子提出来了,笑着,“也没什么东西可带的,我就剩两件换洗衣服了,等在这里就为了吃光这几筐东西?带回去,我们在船上吃。”
“万一,敌人的飞机再往江里咣咣乱扔炸弹——”
“真没福气赶上了,正好,我陪你一块儿游泳。要淹死,一块儿死。否则,我将来怎么对宗平和你儿子交待?”
若柔看天,没办法了,倒想朝她吼两句来着:这兵荒马乱的,你怎么这么多事!
但没敢。
于是两个女人,一个孩子,再加两个一路从重庆挑东西的男子,就赶紧吃饱了肚子,趁天好,又挑着筐,悄悄离开了这个小镇。
船是若柔从重庆租来的,这两位挑担子的,上了船就是船家了,能划水能开船。看这架势,若柔就是找到自己后,丢下食物,就赶紧离开的,连陪自己住一天的想法都没有。
安娜想着,幸亏刚才自己有决断。于是一路在突突的小木船上吹着凉爽的江风,安娜心里舒畅,知道若柔的脸难看,也不理她,一直和小虎子心满意足地观赏长江两岸好风光。
但安娜最终也没到重庆,应该在离重庆还有一二百公理处,若柔叫船靠岸。这次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引狼入室”,就要在这靠水的小县城停下,说这里有一套小院很合适,环境安静又幽美,当初她们都差点搬来这里住。
安娜也不和她争,她先来,尊重她的地盘意识,何况这里离重庆又不远,既然忌讳大家都挤在一起,分开也没什么不好。
安娜很快就见到了那套小院子,比自己想象得好,宽檐白墙有月亮门,还离一幢尖顶小教堂不远。这就行了吧,于是在若柔离开前,手摊在她面前:“那,除了路费,把钱多给我留点吧,人生地不熟的,以后我得在这里生活。”
这钱要的也理直气壮,毕竟大家花的都是自己男人的,戴宗山可从没让自己手头紧过。
若柔唉了一声:“姐,现在的钱都不能叫钱了,给你拉一车来,都买不了一袋米了。你等着,过两天我让人给你送吃的喝的来,比送钱实惠。”
安娜受了这一路的苦,脾气确实比以前好多了,也没多说什么,自己到各个房间里看了看,由俭入奢易,挺不错的,就放若柔回去了。
若柔心里也不痛快,我自己放下孩子不管,千辛万苦找你回来,你的脸也没多好看呀!都现在这步田地了,还摆什么谱?我们又没血缘,这一趟对你算不算仁至义尽?
她自己气呼呼的刚到家,还没来及歇脚,就看到戴宗平大步从门外走进来,阴着脸,直接走到她面前。以前他不这样,要么不回家,回家也是“累死了,一副无精打采、生无可恋的样子”,都懒得看她一眼。
“你去看安娜了?”戴宗平直视她。
若柔点点头,别看在安娜面前挺生硬的,在他面前就硬不起来。在她心里,这个男人也就在孩子吃奶节段对自己软和过;现在孩子满地跑了,他又原形毕露了。
“我不仅看了她,还把她带回来了。”
“她人呢?为什么不接到家里来?”
“重庆也不安全。。。。。。”
“总比外面安全吧?她身体又不好,你把她丢在外面——”这个男人眼睛里透出“你怎能这样的”凉意。
白眼狼,果然养不熟!
“我都给她讲明白情况了,是她自己愿意在外面的。我有什么办法?”
但她的男人已经头也不回到地到院子里了,上了车,车子离开。
不出意外,他会去找她的。
若柔拍额恼怒,她带去的两个仆人,使过钱,也交待过了,但他们还是一转身把自己的行迹报告给了他。自己怎么就忽略了呢,那两人虽是当地人,但平时是帮前后院那上百口子人做事的,肯定也倒向她们了。而那些人,都是戴宗山的人,肯定从心里就向着戴太太的。
若柔恍然觉得自己离一个能拿捏人事的太太,还挺远的。
那天夕阳快落山时,一辆雪铁龙离开了重庆的主干道,向城外驶去。幸亏那几天安静,没有敌人飞机再来轰炸。
快傍晚时,雪铁龙才在一处干净的宅院外停下来。
戴宗平下了车,远远地看到有几处修竹的宅院里,一个纤细的身影往院子中间放了一个板凳,让一个孩子坐下去,他们愉快地说了什么,他听不清。他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最后一抹金色的余晖斜照过去,竹影,倩腰,童趣,隐隐触动了他深埋在心中的那份念想:如果她当时嫁给了自己,这份安静和美的生活,应该是属于自己的。
安娜正右手持一把钝剪刀,左手拿了只碗,早看到小家伙的头发长长了,便把碗扣在孩子头上,让他别动,然后顺着碗边一圈剪去。小家伙就低下头,看脑袋四周纷纷落下的小黄毛,还伸手去接。
剪完了,拿开碗,再拿出镜子让孩子看自己,很齐整的茶碗头。男孩也没啥审美,点点头,镜子交给小姨,就与在墙头上一直探头探脑的同街孩子们玩去了。
安娜拿起扫帚打扫,刚扫到一半,就见一个长长的影子进了院子,然后定格在自己的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