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城烟雨-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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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个纱布遮半张脸的年轻人,坐在一侧,没听见似的,动也不动。
戴宗山转过头,盯着他,终于看到他迅捷抬头看向自己的眼神,凌厉又激动。
“别装了,你知道我是谁。我早也知道你是谁。”戴宗山又一种誓死如归的平静与镇定,“和平年月,我是靠自己的力量得到我的妻子的,并想尽了办法,终于让她忘记过去,有五分爱上了我。”宗山平和的眼神看向深远的夜空,在上船时,安娜看向自己的眼神,尤其她说,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我要给你生个孩子时,他内心知道,这个女人是有可能被他暖热的,养熟的。“战争来了,上海陷入了火海,我的一切,可能会打水漂。但老子不后悔,老子是一条汉子,此生想要的都要到了,财富,上海滩的地位,尊严,和想要的女人!现在死,我也看得开,我保险里已拟好了遗嘱,你可以告诉安娜。”愣了一下,又看向他,年轻人竟低下了头。
“当年我说你死了,让你隐姓埋名。别怨我。在当时,是对我们是最好的方式了。我们都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年轻人继续沉默。
“现在,老子要死了,其实不忍心安娜一个人孤苦伶仃。我除了一个弟弟,没有其他家人,只能留下一个遗孀。你知道,女人像小孩,又单纯又傻得让人不知所措,我给她留了一些钱,足够她后半辈子犯傻也能活得很好。老弟,你等她两三年时间,她现在可能怀孕了,这时节也不知孩子能不能保得下来。你让她想清楚,如果想嫁给宗平,你就服命吧。如果她没选宗平,你就去找她。你也算有勇气有担当的汉子,把她托付给你,我也能安心。”
年轻人的脑袋一直深深低着,深夜中枪声突然又密集起来。他的注意力被外面吸引住了,都没注意到眼前的伤员,是不是还说了些什么。显然,这个地方不保险,他立码上前拖了这个一个月前在上海滩还叱咤风云的人物,他已没了声息。他伸手探他鼻息,还好,还有呼吸,只是昏迷了过去,血迹不断地从他胸前渗出来。
年轻人把两把枪背在身后,弯下高挑的身材,把戴宗山宽厚的身体继续扛在肩上,义无反顾沿着工事奔走。
他们互相掩护作战的近两个月间,早已彼此知道对方是谁,却在沉默中建立了一种特殊的感情。
戴宗山早在医院中就认出了对方的半张脸。尤其从他落下几张素描中,看到画中柔白的小脸,纤腰,长裙,是安娜。
“没想到你会回来。”
“在戴老板的真金白银下,我的确是已经死去的人了。”
“抱歉兄弟,不得已。”戴宗山那时还有雪茄抽,特意从雪茄盒里拿出烟,给了他一根,点上火柴,手捂着火苗,给了对方。
丁一也没客气,第一次抽雪茄,狠狠地咳嗽了两声。“安娜曾说,你们这些黑心的资本家草菅人命。草!”
戴宗山在站着向南方出神地看。
“怎么了?”丁一也看。
“闸北起火了。”
那场大火熊熊烧了半夜,两人就在废墟的暗夜里寂静地瞧着,看着滚滚浓烟冲到天际。
“我心中的上海被摧毁了。”丁一轻轻说。
“还能重建。”资本家说。
“所以,像你们这样的黑心资本家别死在战场上,你们应该凭你们怎么也医治不好的黑心肠,把这座城市建好后,再死。”
戴宗山点点头,“如果还有后来,我会给美专捐一笔钱,要求学校重新雇你当老师。”
“因为我拿枪为上海而战的义举?”
“嗯,因为你不是孬种。有才气,不教学可惜了。”
“安娜现在还好吗?”
“她去重庆了。”
“我希望她幸福。”
“谢了。”
丁一扭头看他,“好像安娜不喜欢你。”
“我喜欢她。”
“你别强迫她。”
“不算强迫。”戴宗山从他嘴里捞走雪茄,教他怎么抽这玩意儿,同时警告:“不要在背后谈论我太太。”
丁一低头沉默,从包里又摸出一张安娜的素描,在片刻的暗光中,呆呆地看着。
“战后,找个好姑娘结婚生子吧。”戴宗山把素描从他手里夺回,小心折叠了一下,没舍得折叠她的柔白的小脸,只从裙摆处折过去,放进自己口袋里,“过去都过去了,不要走不出来。”
“我曾经很喜欢她。”丁一明白无误地说。
戴宗山看着前面,没说话。
“我喜欢苹果,她也是。我们都喜欢苹果。”年轻的画家喃喃说。
一周后。
上海在他们身后沦陷了,若大一个辉煌的国际都市,从一个小渔村,郁郁葱葱一百年间就脱胎换骨长成这么光彩夺目的样子,每一枚炮弹落进去,戴宗山心里都抽搐一下。的确,正像安娜所说,他是上海滩里如鱼得水的流氓大佬,搁别的地方可能是上不了台面的人物,但就是这座城市成全了他,让他戴宗山的名声在别人嘴里说出来都有飞黄腾达、功成名就之韵。无论自己怎么发达起来的,这都是成全自己的地基,这座城市是片海域的话,自己就是这片海疆里适者生存、长出强悍獠牙的那种翱翔大鱼。
这是他的城市,他的海域。
残阳下,回头看着这座城市在灰白的烽烟里似摇摇欲坠,戴宗山从未有过的悲伤,就像安娜被人拐走一样,一种从内心被撕裂的痛!
丁一搀扶着他,随着溃败的人流,进入江浙地界。在他们眼前出现的是刚建起的钱塘江大桥,真的好看啊,如一座亘古未有的铁龙横锁雾茫茫的江面。这座庞大的工程,上海实业界的同仁是出了几分力的,其中也包括戴家控股的银行。
上海沦陷了,不知江浙,能撑几时。
丁一说眯着眼,轻轻说:“那桥墩下面,是埋了火药的。”
“什么意思?”戴宗山作为生意人,心本能一疼,他娘的,沪上实业界的一些心意,岂不是也完蛋了?
“不知道他们舍不舍的。”丁一内心叹息。
为了这座桥,他们晚上坐在江边,一直默默地看着。第二天,当看到江对岸有人头涌动,开出一列列队伍,并有日本旗飘扬时,戴宗山安慰自己,罢了,炸了以后再建。钱能挣,但被日人蹂/躏的河山要收拾起来,也得时间了。
这座花了国人巨资,申大银行也参与贷款的巨大工程,在一片爆炸声中倏然断裂,一节节如面团瘫痪进江水里。
戴宗山再没回头看,没有什么比自己的财产瞬间灰飞烟灭更让人沮丧无趣的了。他捂着胸口向西走,就当这座桥,从没在他生命中出现过。
但丁一已把一座桥的命运一丝不苟地画在了纸上。眼下没有空白纸,他从口袋里掏出仅有的另一张素描,上面是安娜回头向人笑的模样。他摸出短短的铅笔头,在她身后的一点空白处,作为背景把大桥最后的样子画了下 来。
他突然想,要是安娜看到了,会做何想?进一步是,她是否还活着?沪城内,很多无辜的人已死去和在死去,这场马上波及全国的战乱,不知又有多少人生灵涂炭。
安娜,你现在可好?
他们在向南京撤退的路上,看到了誓死抵抗的军人,看到了四处逃亡脸色灰暗的百姓,看到一路修筑的工事,一座座巨大的碉堡,象野兽一样横亘在上海通往南京的大道上。无数战士藏身于堡垒,上面开了无数枪眼,机枪的枪口从保垒端口露出,将会喷出火舌,阻止民国的首都出现险情。
一度,戴宗山以为这些花了无数钱的战争工事,能阻止屠杀和炮火的蔓延,但时局又让他失望了,日本人轻易突破了这些工事,战士们死伤无数,也没守住,也就是,日本人下一步会攻进南京。
戴宗山看着江南初冬略显凄凉的景象,叹息,“一个千百年来的农业国,终是抵抗不住工业国的。这个国家走了太多老路错路。”
丁一也盯着山野四处奔逃溃败的人们,满面灰色忧伤,“这个国家,又要完了么?”
“不到最后一步,谁也不知道。但这个国家,被不懂成本核算的一帮自私蠢货给毁了。”
☆、流产
在一间低矮的陋房里; 安娜把半碗稀饭递过去,小虎子接住,慢慢喝光之前; 嘤嘤小声说了句:“小姨; 我没吃饱。”
“那; 我们一会儿出去转一圈,看看附近塘里有没有鱼和河贝。”
现在已经是冬天了; 安娜带着小外甥穿上所能穿的厚衣服; 出了门。按说,饿,就不要多运动,运动会产生消耗,但孩子不是成年人,他正长身体的时候; 天天很少量的稀饭和硬硬的一点馒头,显然撑不住。
自从下了邮轮; 有两个月了; 安娜也觉得自己命大; 意外怀孕; 在船上颠簸; 吃喝都受限; 又时时担心家人,各种不如意,才造成大出血。。。。。。船上的医生无力诊治这种严重的病情; 怕担责,报告给船长。船长也一时无措,因那些天江上气侯不佳,邮轮已经在行程上耽搁了时间,要是普通乘客,要么直接载回重庆,要么想办法送到岸上就算完了。但此人毕竟是惹不起人物的女眷,不能太怠慢,就决定在中途一座小镇停靠。因为船体太大,小码头还靠不上,只能从邮轮上降下小船,让水手带着病人划到码头上另找医院。
这样的病情,是一时半会治不好的,邮轮又不能停在江里等待,船长也做到了仁至义尽,给孕妇和照顾孕妇的客人留下了馒头、干鱼、腊肉、青菜、一堆罐头和一袋米。这在满船的乘客来看,是超规格的优待,谁下船还送吃的喝的?尤其这年月钱早不是钱了,是一堆买不着任何东西的废纸,只有吃食和必要的生活用品才最珍贵。
做到这样,也是为了日后能与某些人相见。邮轮这才晃着庞大的身躯离开了。
安娜进了小镇的“医院”,真是从没见过这么简陋不堪的大夫作坊,木板床硌死人,小小房间里到处充斥着中草药的苦涩味道。但老中医显然对这种要流产的病人是没办法的,安娜几乎九死一生,靠命硬和阎王爷不收,才找回来一条命,当然胎儿没有保住。
为此她大哭一场,无论以前怎么不喜戴宗山,无论现在怎么又觉得应该补偿他,但始终对孩子是期望的。
期间,一直是江云柚在跑前跑后照顾她。她这种出身的娇小姐,原本是不会照顾人的,在缺吃少穿的艰难岁月,也算尽了力;不仅照顾大人,还有一个五六岁顿顿等吃的孩子。那些船上给的吃食就派上了大用场,起码在照顾一大一小时,暂时不用为吃什么发愁。
那时国家的法币,已两大捆买不到一盒火柴了。在这种闭塞的小地方,不仅钱不重要了,连黄金和贵重物品都不如一件御寒棉衣和几个鸡蛋金贵。所以她们箱子里带着的有关上海物业的纸质凭据,甚至珠宝首饰,都派不上多大用场,还不如用一碗米去换两个鸡蛋给病妇补身体实在。人家缺米的也不稀罕要珠宝黄金,不当吃不当喝。
所谓乱世黄金的说法,在有些地方,也是行不通的。
后来身体好些了,在这个地方老窝着也不是办法,江云柚提议,她先坐小船去重庆,去找先期到重庆的戴宗平,看看他有没有办法,是租船来还是租车来,把安娜接走。她一个女人,是没办法带走这一病号一孩子的,万一中间出了差错,她也担不起责任。
其实江云柚有些害怕了,安娜的孩子没了,她现在身体这么弱,万一她再没了,她将来没法向戴宗山交待。就像人死在她手上似的。她必须到重庆,找到戴家老二想办法。
现在离江云柚离开已一个月了。安娜身体好多了,那一袋米、罐头和干鱼腊肉,也早吃光了。箱子里值钱的物件也开始变卖,卖不了几个钱,不如拿去与本地最富有的人家去交换一些粮食。富有的人还是识货的。戴宗山送给她的一对漂亮的珍珠耳环,以前她常带着去店铺上班的,才从一大户人家的姨太太手里换回半袋米和两只鸡。现在鸡吃完了,还有一些米,箱子里的贵重物品也快没了,安娜只能自己出去找一些肉食,给孩子补身体。
长江边上自然不缺水泽和河塘,但因为冬天,小鱼小虾也不活跃,再加上其他穷苦人家也在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所以,她一个城市长大的女子,面对溪水和大塘,连里面有没有鱼虾的基本判断都没有。所以,无法另辟蹊径,只能跟在别人家同样面临饥寒的半大孩子后面,人家下水捞她也下水捞,人家到处摸,她也站在没膝的冷水里乱摸,别人在水边挖一些甜草的草根嚼,她也照葫芦画瓢,用手挖出来草根,洗干净了,和小虎子一起吃根茎的甜味。
那天腿冻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