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深殿by 爱熙-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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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变成一个普通的二十几岁男子的样子,药膏涂在脸上有时不甚舒服,我却一点也不想洗去,这样子实在很好,自有记忆以来便追随身边的惊艳的目光终于消失,整个人仿佛自在起来。只不过是一副皮囊而已,不知世人为何这般孜孜以求。念头一转,又想到当年入宫若也变个模样,是不是也不会有今日结果。
沈明玉的名字是用不得了,海棠叫我跟他姓玉,大家也好说是兄弟。进了长安,在西坊玄武街甜水巷买了一间宅子,三进三出的院落,布局甚好,地上铺的青砖森森雪亮,屋檐上细细雕刻着九兽,据说也是有些年月了。我和海棠见了都喜欢,便买了下来,再买了些下人奴婢,一切也算就绪。
长安的天空常年青碧着。成群的鸽子在钟鼓楼间起起落落。
海棠果然有信用,家一旦安顿好些,他便在立誓一日看尽长安花,带着我直奔向长安上流莺聚集的西市福安坊,从醉月楼一路喝到眠花楼。席间有曾人过来搭讪,“这不是海棠楼的玉老板吗?”。海棠只是不理,拉人喝酒,不日我们竟结交了一大群酒肉朋友。
大家呼朋引伴,今日去西家摆酒,明日过东府看戏,热热闹闹的便将一些日子打发了。有时酒醉,也觉这样在酒宴歌舞间日复一日实在穷极无聊,可转念一想,若不是当年被送进宫去,沈家四公子,过的也无非是这样的日子。又有什么区别。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手握天下,运筹帷幄一展抱负的。
冬至那一天,梅公子派人来请过府一聚。
长安街上凌琼碎玉素白一片。海棠不耐冷,围着雪白的貂裘,还捧着小小的手炉。梅府里宴席已经摆开,觥筹交错的好不热闹。梅公子特意请了长安城里最有名的歌妓素秋前来献唱助兴。
素秋的琵琶果然清妙。厅前深雪皑皑,与素秋的清越歌喉相映成辉。
我有些醉意,拔下发上白玉簪为素秋的琵琶声击案相和。满厅的人立刻起哄,要素秋敬我一杯。
一曲终了,素秋盈盈上前端起一杯酒,“多谢公子赏识,这杯酒本该敬公子。只是素秋近日常听人说玉府的四公子写得一手好文章,诗赋也是极妙。素秋斗胆请四公子为奴家写一首曲子,不知四公子赏不赏个面子?”
别人还不提,坐在身边的海棠已哄然叫好,还不停推我,“小四,快点写。素秋肯唱你的曲子,不日你就名满长安了。”
我略一沉吟,起身向厅外走去,檐下长廊上早有人设了香案笔墨准备伺候。
”再来缘
知己一人 谁是?已矣!赢得误他生。多情终古似无情;莫问醉耶醒!未是;看来如雾。朝暮将息花天;为伊指点再来缘;疏雨洗遗钿。”
我运笔一句句写着,一边随口念道。方一放笔,忽听对面有人叹道,“好一个多情终古似无情。”
慢慢抬起头来,有三人立在不远的长廊尽头。
重炎一身家常服色,在我大哥和另一苍老官员的陪同下缓缓踱来。
初冬白茫茫的天地一如我空空如也的心。我听到自己心里淡淡的笑。多情终似无情。相见争如不见。
重炎从我身边擦身而过,淡然随意道,“这曲子写的不错,甚得我心。”
我点头谢过,一丝笑意出现在唇边。这样相逢,这样错过,不是很好。莫要再问我为什么,我无法回答。
跟在他们三人之后回到了宴席上,才知那苍老官员就是本府的主人梅翰林。大哥信口开河,说重炎是他小弟,一直在外浪迹江湖的沈家四公子沈明玉。重炎则笑容可掬的向众人抱拳问好。我只觉暗暗好笑。转头去看海棠,只见他拈着杯子,笑意盈盈的与人喝酒,竟似没见到我大哥一般。
皆是相逢不识。我用药膏掩盖了自己的容貌,海棠则掩住了自己的心。这一场宴席,真是难说百般滋味。
大哥够狠,谈笑风声,与众人应对自若,竟不向海棠这边看一眼。倒是重炎坐到了我和海棠中间,与海棠攀谈起来。他身上有着我熟悉的龙涎香的味道,人清瘦了一些,越发显的英秀逼人。看来,我们没有对方的日子都过的不错,这世上本来就是没有了谁都能活下去的。我以前担心他会哭会伤心,实在是有些自做多情了。
我一口口抿着酒,听身边熟悉的声音和海棠淡淡的谈着一些闲话。
不时的传来海棠清如银铃的笑声。席间有人醉话连连,说人间绝色莫过海棠。众人连连称是。海棠也不恼,朱颜上浮起淡淡笑意,听着众人的纷纷议论。大哥依旧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我却见他眉尖难以察觉的微微一蹙,转瞬即逝。
“还有一个人那。”身边的人在众人笑语喧哗中轻轻说道。
仿佛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湖水之上,微微的涟漪转瞬即逝。我偏过头去看厅外深雪,远远梅花。
咫尺天涯,各自平安。这样不是很好吗。
我们彼此拥有着不同的天空,注定无法比翼天涯,若是有时这样悠然想起对方,带一丝追忆的怅然,带一丝怀念的遗憾,也就不虚此生曾有情丝万般纠缠了。
(二十二)
冬至过后,大雪小雪又是一年。海棠收到的宴请帖子足可烧来取暖。他不腻烦,一家家的赴约。我却已受不了,每每被他拉去,喝到半路又逃回。
大年初五的晚上,本是东城名士左丹无在家摆席。我喝到一半离席而去。马车在空荡的长安街上辚辚而行,得得马蹄声在夜里听来分外空旷。方才华盖繁灯繁华万种,趁得此刻分外冷清。我心满意足的将自己包在狐裘里取暖。既能呼朋唤侣,又可独对清夜,人生如是,不亦悦乎?
一阵朔风吹来,车帘漫卷,几片雪花随风吹在我脸上。那一瞬间,对面交错而过的马车上竟是冬至那天在梅府见过的素秋,只是奇怪的是,她怀里竟似抱着一个襁褓。那一瞬间,从素秋微微变化的表情上判断她也见到了我眼里的惊诧。
两辆急行的马车迅速的远离。我暗暗笑自己少见多怪,世人谁都有着那么一两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何况素秋这样流连烟花之间欢场女子,一生的人和事,更是可以做戏来唱的。我何必露出那种诧异的表情,可能还要被她笑了去。
甜水巷的老宅里几个家丁在下房喝酒,见我回来,有人便笑迎上来,跟我说,“四爷,方才有人来拜访您,正巧您不在,我已让他去城东左家去寻了。”我不在意的点点头,一边往内厅走去,随口问道,“知道是谁吗?”那家丁寻思着答道,“以前倒是没见过,不过气派满大的,他自称姓沈,在门房里留了拜帖。”
我楞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令下人取了拜帖到内房来。
大红拜帖上赫然写着沈明玉三个字,熟悉的字体,久违的感觉。我倒了一杯酒,拿着那张帖子在火炉前坐了,细细看了半晌。
以前觉得天地再广,没有那个人却是黯然失笑。不过数年,便全然更改了过来。比起深宫中的岁月,我更宁愿这样自由自在的浪迹在长安城里,忘记他,然后好好的活着。人果然都是更看重自己的。
我笑了一下,就着淡淡灯光,轻轻拂过那深墨的字迹。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与江湖。这道理,我总算是明白了。
有人轻敲门扉,是家里下人恭谨的声音,“四爷,有客来访。”
大红的帖子从我手里飘落下去,沾在火盆上,瞬时变成了一堆灰烬。我盯着那暗红炭火看了片刻,终于咬牙答道,“请他进来。”
他该不是认出了我。可是,这又是为何三番两次的前来拜访?
我是该据实相告,回长安只是为了忘记他,还是绝不承认自己就是沈明玉?
正思绪纷纷,有人已推门进来。还未等我看清人影,那人已深深福了下去,“素秋深夜冒昧来访,四公子还请见谅。”
素秋?我凝深看去,眼前的人不是她是谁?
湖绿的小袄从石斑色的雪貂大衣中露出来,云鬓上犹落着几星雪片,如潭幽深的双目正牢牢凝视着我。
我忙笑着让坐,替她斟了一杯酒,“家藏薄酒,切莫嫌弃。”
素秋淡淡一笑也不推辞,饮了此杯,开门见山说道,“四公子方才在车上都见到了,我也不隐瞒。大过年的,楼里生意清淡,我去了乡下将儿子接过来住几天。”
原来是此事。我一笑道,“素秋姑娘大可放心。玉四虽然为人无聊,却最不喜欢与人谈论是非。此事只当我没见过。若姑娘日后听到什么风声,尽管打上我家门来。”
素秋低头一笑,随即叹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多谢公子成全,素秋告辞了。”
我送这单薄的女子出得门去,犹自反复想着那句话,但觉其中凄楚缠绵实不足为外人道也。回得房来,但见火炉上烧尽的纸灰痕迹宛然,不由长叹一声。
那日之后,素秋便常来府上做客,每每带着各色礼物分发给下人,合府上下一时之间无人不说她好话。
她来也无事,只是看看我习字,间或翻着我旧日诗集,按着音律和着琵琶唱出来。
海棠也常过来听,长安都城的第一歌妓肯唱还有什么人不肯听。有时到了中午便留下来三个人一同用饭。
“此卿大有意趣。”海棠几次之后便悄悄跟我讲。
我失笑,“若是没有易容前,估计大有可能。如今你看我,普通样子普通家世普通才学,她怎么会看得入眼。”
海棠让我等着慢慢瞧,我也只当笑话一笑置之。
大宴小宴,日子流水一般过去,不久之后便是正月十五上元灯节。若说热闹,没有哪个节敢跟上元灯节相比的,赏灯,舞龙,猜谜,放焰火,吃元宵,比大年还喜庆热闹。正逢盛世,历年来长安城里上元灯节都是举城欢庆,万人空巷。
东西两市今夜都没了宵禁,焰火爆竹声里,满街人潮熙熙攘攘。各色灯花星星点点将街上映的宛如白昼。
海棠约了一群人去鹤云楼喝酒。我因素秋有约,迟了片刻。
街上人流拥挤,马车竟是寸步难行。我干脆下了马车,随着人潮向前走去。行得片刻,听得喧嚣中有人在高喊,“快看啊,放焰火了,放焰火了。”
人潮一阵涌动,纷纷向前挤去,我忙撤身闪到路边的灯花摊旁。未几,一阵欢呼响起,城楼上空,万朵烟火绚丽开放,然后摇曳着化为流星轻轻坠落红尘间。
我不由笑起来,这场面可真是热闹,海棠他们在鹤云楼上不知道喝成什么样子了。
此时却听身后有人说道,“玉公子也来观灯啊,真是好兴致。”
我转过身去,笑意还在脸上来不及收拾便已僵住。
明灭烟花影里,人来人往街头,重炎站在几步远之外微微笑着,向我一抱拳,“在下沈明玉,当日在梅府与玉兄见过,不想今日在这里又遇到了。”
我只在人海之中,看着他微微楞住。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夜色苍茫,我渡海而过,却在此岸又见彼岸风光。
个继续食言很没信誉的人在极度彷徨中……悲剧还是喜剧????
各位大人请留个言,大家都比较倾向哪种结局的说???
(二十三)
焰火重楼,一片繁华人间。
重炎与我在附近的面摊上坐了下来,一壶浊酒,一碗素面,在喧嚣集市中也颇有自得其乐的感觉。
明明灭灭的烟花影里,我含笑看着眼前的人,想起七年前第一次带他出宫的时候,他站在长安街头,茫然四顾满脸新奇的可笑样子。一转眼,已这么多年。
重炎喝了一杯,忽然笑着看着我道,“不瞒玉兄,在下并非沈四公子。只是出来行走,免不了要掩饰一下。”
我点点头道,“海棠跟我讲过,你是当今天子。”
重炎奇怪的看我一眼,“玉兄,你们苗疆,叫自己兄长是直呼名字的吗?和中原大不相同啊。”
“呵呵,只是我们从小就这样叫,也就习惯了。”
“苗疆是好地方,有人曾跟我讲过,千山万壑青翠欲滴,”重炎沉吟片刻道,“我一直觉得玉兄很象那个人,可是你们又明明长的完全不象。”
我不置可否的喔了一声,“难道陛下怀疑我就是那个人所化?”
重炎直视着我,轻轻点点头,“我手下也有不少江湖人,他们说过武林中有一种神奇的易容术,可以将一个人的样子完全改变。”
一桌之隔,重炎乌黑的双眸定定凝视着我,并无锋芒,却有说不出来的忧伤。
有些话,我今夜一定要告诉他。
替彼此斟了一杯酒,我淡淡问他,“我真的很象他?”
“是,”重炎肯定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