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主的报恩-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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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朗和贾容在里室坐定,遣来小荻给他们沏茶。
倒不是说小荻沏茶的功夫有多好,只是店中实在腾不出多余的伙计来招待东家,而贾小荻,这在店中可有可无的小厮,就被充分利用,扮起了端茶倒水的侍儿。
胡乱抹了把脸,眼睛还通红的小荻抖抖索索地端起热茶,踏走间瓷杯茶盏碰撞,发出一连串微小的清脆声,让贾容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就怕他一个不小心,再将热茶尽数泼到东家身上——光用大脚趾想,贾容都深深觉得,这样的发展简直太符合她这个宝贝侄儿的风格了……
直到看见小荻将滚烫的茶水安全的搁到桌上,贾掌柜才敢长舒一口气,叹道:“这里有我行了,你出去吧。”
小荻将木盘抱在胸前,小声嘀咕,半天就是不动步子:“利用完就想甩了我…跟东家谈生意,我也可以听听嘛……”
算是见识到小荻和其他男儿家的截然不同,史朗抿嘴笑了笑,对小荻的好感油然而生,可这笑容落到贾容眼里,看上去就没那么单纯了,她赶紧板着脸,作势要去抽腰里的蛇鞭,提高声道:“还不出去?”
“啊别!别!这就走,就走…”
碍于胁迫,小荻终是依依不舍的一走三回头,那股子依恋劲,就像怕自己这么一走,再也难见到福神般的小东家,不禁为自己日后出头感到无望。
史朗见状,笑着安慰道:“贾掌柜勿要多想,我只是单纯觉得小荻有意思的紧。”
“哎…这孩子自小流落在外,直到一岁多我才有幸将他寻回,而他爹爹却已……”贾容像是想到什么,嗓音紧了紧,“我这老婆子,哪会教儿教女,怜他自小无父,将他惯得无法无天,竟没有半分男儿相。小时还不觉,今年都行过冠礼了,还没个正经,以后要怎么去嫁人,我又怎么对得起他过世的爹爹……”
贾容半世光阴都留在了史铺,从普通的伙计娘子做到管事,最后做掌柜至今,足足有三十余年,年过花甲却从未娶亲,在这个世道里,也算是一大奇人了。
这些,史朗自是知道的,却从未听说,贾掌柜原来还有一个亲生胞弟,而这个从未露面、命苦的弟弟,莫名离家出走后,背着姐姐,生下不知娘亲是谁的小荻,便撒手人寰。
想来终怕自己那些陈年老事污了史朗的耳,贾掌柜抿了口茶,笑着问道:“今个儿东家怎有时间过来?久不见您,气色真真好,可是有…什么喜事?那我可要先道一声恭喜了。”说罢便朝史朗一拱手。
贾容问话时,语调里带了揶揄,史朗一听,便知她是指婚嫁之事。
岳闵和自己情投意合的事情,就算在东江村,也只有村长姨姨等寥寥数人知道,对于陈叔和“史铺”里的人,并非是史朗有意隐瞒,只是男婚女嫁的事情,女方未来提亲,他一个男儿,自然也不便多说,当下回道:“贾掌柜说笑了,无非乡野里鸟语花香,过得自在些罢了。”
史朗放下茶杯,整了整袖口,又道:“近些日子,店中生意可好?”
他甫一问出口,贾容的表情瞬间就僵愣在那儿,快得跟变戏法儿似的。
史朗想,就算自己这个平时不管事的东家突然问问店中情况,也实在不至于让掌柜如此吃惊。布庄实际的经营状况,还有送到自己手上账本的真实性,看似…有待考察啊。
过了半晌,贾容开口,道了句“这个……”就没了下文,躲躲闪闪的反应极是奇怪,史朗又怎会看不出来。
史朗的确是有些时日没来店中,刚才据他观察,店中情况,应该是不错的。
光看店中客人的流量,虽不能指望他们个个都掏钱买东西,也已是不少,就连集市街道其他几间店铺,也是如此。仅仅是零散买卖就如此丰厚,更不说其他与“史铺”长期合作的人家了。
这么推断看来,当下整个行当里的形势,应是很好,可…怎么独独自己拿到手的账本上,却依然月月赤字亏损?
要是说前几个月里,也就罢了。
冬日里腊月腊时,能用来做衣的布料很是局限,只有材质保暖的布料才卖得动,那些时日,若是没生意,也说得过去。
按惯例,年初开春后,萧条往往都会随气温转暖而被清洗一空,买卖自然要重新投入运转,可怎么只有他的“史铺”,仿佛还留在寒冬时节,不见好转?
“…史朗自是不懂生意场上的好与坏了,呵呵,不如换个问法,”见贾容不答话,史朗摸上木椅扶手,食指在上面敲了敲,掂量着道,“这月,初一到今日初七,共七日,店中卖出的货物,都有哪些?”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周末快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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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早上赶到公司一团乱,真是混乱的周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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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月,初一到今日初七,共七日,店中零散卖出的货物,都有哪些?”史朗问道,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敛下眼睑,耐心等待贾掌柜的回答。
“……”静了半晌,贾容咬咬牙,知道是糊弄不过史朗,开口答道,“不分颜色,到昨日,锦缎卖出五匹,棉布七匹,纱和绸,均是两匹,新到的‘虞裳’,虽不及其他卖得多,但也有不少有钱人家订了。”
“噢?”史朗眨了下眼,抬眸看去,见贾容紧抿着唇,发福的身体坐在椅上,竟有些不安分。
要知道,一匹布足有十丈长,一百尺。
普通人家,都是几尺几丈的扯布,搬回家,屯起来,不过做些衣裳,哪里能买上多少。
店中六日,仅是零散便共卖出这些,绝对不是个小数字,照这种情形来看,就算上月是赤字,这月,账面总该有起色吧。
“六日共卖出这些,嗯……”史朗拖长音调,毫不退缩地注视贾容,相较之下,见她略显慌张,就又问道,“若要比上月…又当如何?”
“那自然是…福星高照,越走越好!小朗,快让叔叔好好瞧瞧。”
史朗甫一开口,贾容还没来得及吭声,便有一个声音从帘外传来,及时替她做了答。
此人嗓音洪亮,略显高亢,话语含笑,气势十足,光听着,不易辩出年纪。
须臾珠帘响动,引得二人回头,只见一艳丽男子,边是喜笑,边是风风火火地跺了进来。
他身着丹红大袍,袍上金丝锦绣,头系彩凤绣带,全身珠光宝气,一双丹凤眼,两弯柳叶眉,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分明正值风华,美貌气宇,样样不俗,哪有三十岁男子该有的沧桑。
来人正是“史铺”背后真正的老板,陈氏玉琴。
陈玉琴原是史朗爹爹陈祁涟自小作伴的侍儿,陈祁涟嫁与史肖云时,史肖云体谅他忠心耿耿,仆主情深,便应了他一同来做陪嫁小侍的要求。
这陪嫁小侍,每桩姻亲皆有,听起来平常十分,其实内有门道。
说是随主夫一同嫁入妻主家门,实则却又算妻主的半个侍儿,即使没有名分,稀里糊涂地赔上清白身子,春风一度,做个通房暖床的,也不该有半分怨言。
当初史肖云也极是不喜这样荒诞的规矩,听玉琴极力自荐做陪嫁,问了问祁涟的意思,便就允了。
一来,祁涟同还未出阁时一般,由自小一块长大的玉琴伺候,二来,自己也可以省下多收一个小爷的麻烦。
便是这样,陈玉琴在史家安定了下来,尽心尽力伺候主夫祁涟,成亲后两年史朗诞生,又兼顾照顾史朗的责任,直到十余年后,史肖云和陈祁涟因病相继辞世,无奈史朗年幼,陈玉琴硬是咬碎一口银牙,只字不提自己婚嫁打算,一人独撑起“史铺”。
那年,陈玉琴二十有一,因史家吃穿讲究,看起来却只有十七八模样,正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说起来,陈玉琴这些生平,寥寥数句,极是简单,但细细思量,这么样的一个世道,一个未嫁人的男子,没有妻主和家族在背后撑腰,要在生意场上游走,简直难于登天。
光是他不辞辛劳,放弃一个男子原该有的幸福,尽心尽力为史家保住这布庄,史朗感恩戴德,将他看做半个爹亲,也实在一点也不为过,更别提,陈祁涟去世之时,史朗才是八岁小儿,虽然之后九年里日子过得苦,但总算还有陈玉琴常伴左右。
“陈叔!”史朗见到来人,小脸顿时流光溢彩,激动地迎了上去,在陈氏面前站定,双颊泛红,主动拉起他的手,摇摇道,“陈叔回来啦。”
史朗这边正高兴,把方才与贾掌柜间咄咄逼人的问询事情抛在了脑后。
贾容见史朗这般,长舒了一口气,刚才一直紧挺着的腰板,终于得空软了下去,算是吞了半颗定心丸,她刚叹气摇头,再一抬头,便见正对着自己的陈氏玉琴,瞪着那双冷得可以冻死人的丹凤眼。
陈玉琴看向贾容,皱起眉,眯着眼,像是在琢磨什么,实则却是发怒之前的预兆。
在“史铺”干了三十年的贾容哪会不知道,这个男人,手腕了得,九年前,也不知他在背地里使了什么招儿,居然真的让曾经一度面临倒闭的布庄起死回生。
其间付出的代价,怕是根本无法拿到台面上来说。
其实,一个娘家陪嫁过来的侍儿,在主子妻主家树倒猢狲散之际,根本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
可贾容转念一想啊,东家家里,主子和正夫早已辞世,上一辈的爱恨情仇,她实在没有资格去评判什么,不管陈玉琴究竟是为了什么,不管曾经,亦或者当下正在做什么,好歹,确实是他保住了“史铺”。
正所谓功过参半,只要史家布庄一日没有倒,贾容便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意顺服陈玉琴,不去细究他在账面上玩的小九九。
其实她是真怕,真怕若是自己当着东家,撕破陈玉琴的真面目,后果将是如何的不堪设想。
孰是孰非,东家信谁,又疑谁,先撇开不谈,万一陈玉琴见形势不利己,干脆甩手不干,连人带财一同卷走,小东家怕是只能落得鸡飞蛋打,一场秋梦,到那时,她贾蓉才是真正陷东家于不义的大逆不道之人。
道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此委曲求全,只望日后自己魂归西天,再见老东家之时,还能抬头挺胸,内心坦荡便好。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陈玉琴这个外姓人,如今在“史铺”简直是一手遮天,可是……谁又叫这布庄,是他用,用自己换回来的呢?
哎,看陈玉琴严词厉色,贾容随即当下领会精神,神不知鬼不觉,偷偷摸着退了出去,独留叔侄二人在里室。
表面上,他是史家独子史朗没有血亲,却胜过血亲的叔叔,真实之下,是何等暗
涛汹涌,令人咋舌,却无人能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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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着史朗在怀里钻了半天,陈玉琴放开爱撒娇的小人儿,换上一副笑颜,伸手整整史朗的发鬓,温柔道:“怎么今个儿就来了?之前听说你身子不爽利,叔叔还琢磨说,抽空去看一趟小朗。”
“陈叔为生意操劳已颇费精神,小朗哪里还敢要陈叔操心,”史朗微微一笑,后退几步,牵起衣摆漂亮地行了个后辈礼,又转了个圈,“看小朗的精神,不是挺好?陈叔切莫担心。”
陈玉琴被史朗调皮的样子逗乐了,直笑道:“是啊,小朗不说,叔叔自然也有法儿看得出来。真真人比桃花娇,身子骨也终于有点肉了,家主和公子在天之灵若是知道,怕终是不会怪我将你养成这样了。”
陈玉琴一提到史肖云和陈祁涟,史朗刚才还愉悦的心情,一下冷到谷底。
他心下几番思量,打定主意,向前迈了一大步,抬头看向陈玉琴,表情严肃,正声道:“陈叔,小朗想跟你学习如何做生意。”
现在的史朗,早已不是之前那副病秧子摸样。
对于他的转变,还有对布庄生意陡然生出的兴趣,陈玉琴并没有深究缘由,也未有显出很吃惊,单单眼眶略湿,动容地道一句“小朗长大了”,便顺了他的意,诺了下来。
之后的大半天时间里,叔侄二人,细细分析了店中最近的形势。
相较冬天,初春的生意确实有所起色。
现今布料生意门道,是越来越多,竞争便也随之厉害起来,竞争一多,就直接导致商家之间相互竞价,卖价被一压再压,便宜了客人,却清了买卖的油水。
为了改变薄利多销的一沉不变,近日里,布行联名推出了诸如“虞裳”一类的高端布料,这些面料,手感和样式皆是上层,放眼整个市场,也不是往日普通布料比得上的,理所应当,本钱也不算低。
有钱人家自然是不会把这种小小差价放在眼中,但要想说动寻常百姓尝试去买,这是个不小的问题。
东西再好,卖不动,也是麻烦。
仅仅将买家定位在占绝少数的豪门贵族,无疑是笔亏本买卖。
史朗认真听陈玉琴一一道来,听者有意,当下便苦思深虑,希望找出妥当的解决之法,一番交谈后,不知不觉,竟已到了黄昏之时。
史朗想起与郁大娘约定的回村时间,匆匆道别后,便独自离了店,并提到日后会时常来店中观摩学习的想法。
去寻郁大娘的一路上,史朗都在回味刚才和陈玉琴的谈话,由于太过专注,便没能注意到,身后那个一直焦急追赶着的,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