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容易把人抛-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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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莽撞倒霉的小厮,自从抱琴那接过衣服就不要命地飞奔而来,耳边是尽是抱琴的叮嘱,“可要快,王女身上衣服可是湿的,你要耽搁了,弄得王女生了病我可没办法。”
凭心而论,有哪个不要命地要去打扰王女和自己公子的二人世界的?可一见着抱琴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心里一阵凉飕飕,赶忙接过衣服脚下生风,一边暗暗祈祷别打扰了公子好事。
结果,结果,咳!
小童故作镇定,极谦恭的弯下腰来,将捧在手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小心地摆在门边,飞快地添了句礼貌地解释便落荒而逃:
“王女,您吩咐地衣服送到了。”
话音未落,便像火烧屁股一般飞快拉上门,一动不动,一门之隔,也是瞠目结舌。
半空中飞过一只乌鸦,南湘瞬间石化,只觉得脑袋里也飞过一只嘎嘎的乌鸦,叫嚣着三个字——走光了——走光了——走光了——
这三个字浩浩荡荡的在脑袋里横冲直撞,闪着光来绕场一周正慢慢消退,又是一声关门响,南湘才后之后觉,忙蹲下身来。
南湘把头埋低,怎一狼狈形容。
萦枝也只是一愣神随即回过神来,除了对那不知礼数的小童几分怨怼之外,只觉可惜,那一室莫名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入侵结结实实的打个粉碎,除此之外,又被南湘那缩成一团的样子弄得有些想笑,唯一露出来的粉颈也是一片轻薄的绯红。
萦枝一颗心却因这难得的羞涩轻轻一动,不由自主的走到面前,轻轻一哼便蹲下身去,屈膝半跪,只说一句话,“王女,萦枝来吧。”
南湘站直身子由着萦枝摆弄,心里仍旧保持着走光后的郁闷心境。
这件衣服束带极多,繁复异常,花色也明亮。
萦枝轻轻站起身来,领着衣带绕到身后,顺脖而下,萦枝不急不缓的呼吸落在南湘脖子上,只觉有些瘙痒,南湘不由缩了缩肩膀,“还没好么萦枝?”
萦枝动作一顿,眼皮也不掀直接把衣带拉下系在腰上,狠狠一拉,不顾南湘叫疼,伴随着南湘一声冷抽束出修长漂亮的腰肢,才满意的罢手。
由上到下好好打量一番,见着南湘不习惯的移了移身子,才敛正颜容,冷道,“王女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及?”
南湘叹口气,道,“萦枝,你在生气吗?我话说错了,我为此致歉。还有其他你恼我的地方吗?你得说出来,我才知道我哪里将你惹怒了不是。”
萦枝一动不动,他亦不清楚为什么自己总是这副捻酸吃醋的讨厌模样。
他也想温婉甜蜜的叫她王女,他想告诉她她没有生气,即便以前、以前是生气,他总觉得委屈寂寞,不免有些怨怼,可是只要见着她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其实他还想说他不在意,他不伤心,自己很好,用不着这样,他不需要她的致歉,他亦没有资格去索要——可不知为什么,想说的东西越多他就越讷讷的嘴里吐不出声来。
半晌,他费力的挤出几句话来:
“王女多虑了,萦枝并没有生气。什么也没有。”
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说实话,南湘真不明白以前的这个王女,究竟是如何在这么多个男人间辗转安抚的。
她刚从董曦那回来,已觉心情疲惫。此时更要面对萦枝,不由心生力不从心之感。再想想她不过才认识了几个人,整个后院九位接近十人,她还得一个个面对,他们的爱与恨,怨怼和委屈,都得去承受。南湘顿时觉得绝望是潮水灭顶而来。
谁说后宫好玩的,有本事自己也来走一遭去。
南湘询问,“萦枝,我还不知你阁楼楼顶是什么样子呢。领我上去看看吧。”
萦枝诧异抬头,刚想出言相驳,瞬间福至心灵般猛然想起,自己王女已在长岛冰湖失去了记忆,心里不由一恸,痛彻心扉又故作平静的掩饰住,“好。”
他领着南湘上楼,楼顶视野宽阔,通体洁白。四周皆是洞开的窗户,缀着成列的剔透风铃儿,珠帘重重水镜成列日月皆低垂,实在比女子绣楼闺阁更精致漂亮。
南湘舒展开容颜笑靥,喜道,“呀,真漂亮。”
她站在窗边,倾身环顾四周,这还是她第一次站在高处,环顾自己现在所居住的地方——
真大。
真的太大了。
树林环绕,枝叶浓密,有琉璃瓦相间。此时天晚,太阳隐在雾霭之上,春云笼照早升的月,山水帆影皆睡了,四方愈显静寂。
远望去可见一脸数进房屋连结前面巍峨大门,而后则是散珠一般流落各处的宅院。
南湘忍不住指指点点,“哎,你说,哪里是我住的地方呢?”
萦枝一直站在南湘身后,注视着自己王女带着雀跃的孩童一般的表情,内心是割裂一般的痛楚,又混杂着说不清楚的欣慰。
萦枝声音第一次降得如此低回婉转,仿若箫声,他轻轻道,“您直接看最正中的地方,便是您的正屋了。”
南湘顺他指引望去,云翳之内,暮气苍苍。
只见呐藏在浓密树影里的屋宅,端稳得仿佛深海里不动的船。瞧浓密的影子,便可知绿叶的繁盛。登高望远,只觉耳清目空,心怀瞬间疏旷,南湘在阁顶远目,只觉天空,气息,风,云与日月,所有的一切,皆像水一样淡,水一样清,像水一样不停流动。真美。
南湘从刚才起一直萦绕心间不去的烦闷之情,瞬间一扫而空。
如此美丽的景象,真让人看之忘忧。南湘因欢喜之极而不由叹息,“萦枝,以后我心情不好,便来你这看风景吧。真是太美了。”
阁楼下的树林因风吹过而簌簌作响。萦枝心头因极度的欢喜疼痛而心痛难忍。
“好。”只要你来。什么都好。
*** *** ***
——说起玩物。
南湘与萦枝对坐与阁楼顶层,清爽的风吹得透体生凉。
桌上摆着玉杯两只,玉壶一个,通体流转着温润的光。南湘拿于手中把玩,只觉得这块白玉仿佛积蓄着柔光一般,滑腻得比肌肤更妥帖知冷暖。
南湘感叹,此人实在有钱,玩物都如此精彩,让人羡慕。
不过他也是舍得。要是她得了这种好东西,肯定藏着不用的。
南湘不自觉将此话说出口来。
萦枝闻言,不屑一笑,“王女此言大谬也。好东西便应放于手边,时常玩乐。若不尽其功用,要他来何用?它岂不寂寞?不空负风景,一片心意?”
南湘回嘴道,“照这么说,那牛嚼牡丹,对牛弹琴,如牛饮水这般,也不算是糟蹋好东西了?”
萦枝不在意的轻扬眉毛,眼睛因尽兴的辩驳而熠熠生辉,“王女可是讨厌牛?牛何其冤也,竟被当做糟蹋器物之首了。”
南湘正喝着水呢,不由一呛。
萦枝仍不在意,“自然不算糟蹋。花,不过闲暇赏物也。琴,不过兴之所至拨弄也。茶,亦不过普通吃物也。皆是普通生活中的寻常事,以普通姿态对待又有何过错?不过人矫情而已。”
什么呀,尽是诡辩。南湘扭着不答应。
萦枝故作不解,“莫非王女也是一跟随他人潮流而行事的做作之人?”
是是是,您不跟随潮流您直接创造时尚,您超凡脱俗您非同一般您就不是一常人,您是内裤外穿的超人,是走在尖端的潮人——
“那是。”萦枝缓缓饮水,姿态闲雅,半晌不解轻问,“潮人是什么?河边弄潮的?那些穷苦人您何必拿我与他相提并论?”
……
……
——说起辩驳。
两人言语投机,外加无人打扰,一时竟不知时间流逝。
等南湘言尽抬头观望时,才知天已黑尽,不见晚霞残阳。萦枝以夜明珠来当照明的灯火,南湘唾弃道,“啧啧,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明珠愈加明亮,星辰愈加璀璨,整个屋子交相辉映,银光灿灿,萦枝满意的看着周身光亮,“要不您就别照。”
话毕,他理都不理南湘,径自下楼。
南湘撇嘴,知道他高傲嘴又毒,索性转开话题扬声道,“诶,你干嘛去?”
萦枝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懒得回应,连个声都没。
南湘又在榻上左翻腾右翻腾,懒洋洋的眯了会见萦枝仍不上来,起身走到窗边俯身下去,观望四周。整个院子缀满金银宝石,从上望下只觉得一片冷光灿灿,仿佛一块崇光泛彩的浮岛,非我尘寰处。
天上星宿独赏,地下宝石映辉。
于一片瑰丽珠宝交盈灿烂中,南湘依稀瞄到院中一株株坠满明珠的树,其中一棵最为枝繁叶茂的树木之上,好似漂浮着人影。
浮光耀影众星环绕中他独坐其中,众生繁华,他却有掩不住的茕茕孤寂,酝着比珠宝更风华夺目的人影儿,此时却像一簇寂寞灯花安静游荡。
“萦枝兄,平白无故的您生什么气呢。”南湘心头顿起感叹之情,几步走过去。
他闻声回头,男子斜倚在枝桠间,明珠悬吊在身边,奕奕生辉,“呀,王女多迟钝,到现在才注意我不开心了?”萦枝声音带着笑意,以微微凌驾于空气上端的姿态,笑看着南湘慢慢走进倚在树边,才调转脸去昂首向天,叹息道,“今晚夜色真好,不见浮云遮掩,是难得的观星的日子。”
萦枝望向星空,双目仿佛池中被搅乱的月影,泛出迷离琐碎的光芒,南湘看着他半晌,也跟着抬头望天;“嗯,确实。”
简单几句调侃之后,便是一时无言。
灿灿星光令人迷醉,月华虽是因此而黯淡了些,也依旧美丽。流水一般的光线之下,南湘倚在树旁撑着身子,眼波澄澄望向天际。萦枝悠哉游哉坐在树上,嘴角倔强的抿着,沉默了半晌,却突然伸出手去环上南湘腰际,顺势使力拉起南湘齐坐在树上。
南湘冷不防被萦枝一搂一抱一拉弄得个措手不及,等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然依偎在他怀里。
等稳住心神,南湘才惊讶无奈道,“看不出你力气还蛮大的,下次突然袭击还请先打个招呼,容我先做好准备在先……”
“嘘——”萦枝轻轻环住语气隐有不善的南湘,抽出一只手来极其温柔地捂住南湘嘴巴。他轻轻把头凑到南湘发间深深呼吸着,隔着发丛,他喃喃自语,即便是近在咫尺的南湘也听不清楚到底念叨些什么,南湘微有些僵硬,只是此情此景实在美丽,她也忍不住有一时迷醉之心,举头一片苍穹,银河灿灿,点点光辉。
再没有人说话。星辰越加的眩目,南湘隔着树荫葱葱,默默无声。
影突然不太重,风安静和缓,似乎连声音也是静静地吹来。南湘抬头,正好可见萦枝秀丽的脸颊弧度。
浓而未剪的眉,细而未粉的肤,嫩而未脂的唇,他似乎将妆容卸去,却依旧是活色生香的一片国色,南湘只觉此间人物都如此精彩漂亮,未免也太漂亮了些,不由笑道,“萦枝,你比女人还漂亮,”
南湘是真的,发自内心的,认认真真的赞叹。
你比女人还漂亮。
夜色浓厚,星子繁密琐碎,有如有一条长长的河流延伸至天之际,地之边。萦枝半晌才挑头,“……王女,萦枝长得很丑?还是刚才话说得太实诚,让您因为自愧而记恨到现在?”
“……我是真心的夸赞,别不识好人心。”南湘无语,伸手扶了扶额头。
“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萦枝不屑。
“那是你没看见我深藏内心的严肃正直。”南湘继续昂首,骄傲道。
“估计这种东西压根就不存在。”萦枝接得理所当然。
……
他当然敬慕自己的王女,自己的妻子。他崇敬,仰慕,眷念。可是这一切都不能阻止他维护自己高傲的尊严。当萦枝遭遇所谓羞辱洗涮时,发自于生命本能,他将不顾一切的狠狠回击。
即便是尊贵的王女,若欺辱了他,他也必定平等还之。
等南湘明白这个道理之后,她已经是和毒蛇萦枝争论得面红耳赤不知所谓了。
她最后感叹,“孔老妇子说得对极了,‘唯小人与男子难养也。’真理啊真理。”她爱这句话,她爱这里的孔老妇子,她爱这个女尊男卑的国度。
萦枝依旧不屑道,“孔老妇子怎么了。她不是她爹爹生的?她爹爹是什么人?我就偏偏不待见这带着偏见眼光的所谓圣人。”
……
……
——说起观星,和最后。
星辰如此明亮,夜空精彩,仿佛布匹倾泻。
刚才因为争执而无心观赏,而现在南湘闲散而作,与萦枝并肩。漫天的银光紫影,与地下树枝黑影相映成趣。月影穿过树梢,与树影相互交叉,纵横交错,在此中静坐、散步,好似无边水池里,在水藻中穿行的一尾游鱼。
萦枝说,“美吧?我极喜欢我这方宅院,所以不惜用最精致的珠宝点缀,仍觉不够。”
“还不够?已经很浮华了。”南湘诧异。
萦枝话语间总有倔强的兵戈之气,“我并非为炫耀而作此装饰。我常在此处观赏夜空。夜色太美,而地面总是孤寂空旷。我舍不得让夜空寂寞,只能点燃地面灯火,让珠宝装饰,仿佛月空流下的河流在地上仍觉流动。多美好,不是么。”
我舍不得它寂寞。
寂寞能刺骨,我懂得寂寞的苦痛。
——“嗯。”
南湘抬头仰天,突生感慨。
在以前生活的城市,夜晚也是光辉明灿的,一盏盏随之亮起来的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