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欺无期-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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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重回魅族，我是早就知晓有这一天的。
我在阔别千年的房里静静呆着。
窗外是我织出幻梦，茫茫的白雪飞扬，应该是可以遮掩我的悲伤的。这一刻我深深地被我自己的矫情给恶心到了。
侍婢进门整理，忍着哭意朝我行礼：“织心主子，奴婢很是想您。”
我立马装作活泼愉悦的样子笑嘻嘻蹦跶在她跟前，她的双眼却红的更为彻底，一双含泪美目让人看了好不心疼：“织心主子，魅族已然丢失您千年，求主子再不要丢下尔等。”
我恍然呆住。
也许是我玩心太重，竟忽略了一族上下的辛酸无助，只知自己为所欲为，全然将我作为一族之长的责任丢弃在了一旁。
侍婢又抽噎着说了些什么我基本都没有再听到了，思索了许久后终于等到了中尹长老。
一些事情，也终于弄了个清楚。
自我昏睡后，魅族长老便将我的本体藏匿，四处寻找我的魂灵，却被发现我本来四散飘零的魂灵早已被集中起来带回了霊境。没错，正是元苏。中尹长老想向元苏要回我的元神，元苏却与中尹长老约定，他将我的元神封存在妖兽之中千年，千年后才将我彻底还于魅族。
“魅族虽然一心想要早日迎回你，却不得不应允元苏尊者，毕竟为了集齐你的魂灵，元苏尊者耗费了无尽的精力。并且，将你的元神聚集之时，冥界的君上曾告诉元苏尊者，若将你送回本体，便会忘却前尘。”中尹长老叹气，“你不会舍得忘记元苏尊者，想到你，我也不能拒绝这个请求。”
“可也是为了他我才会那般的。”我接过话，“若不是他为了陌凉，我为了他，一切怎么会这么复杂。”
“丫头，你怪他？”
也许是不甘心要多些吧，我从来也没有怪过的。想了想，我摇头：“我只是，想说服我自己。”说服我自己，放弃他。
说到最后，中尹长老斟酌半晌后终是开口道：“织心，元苏尊者要见你。”
我是有多想言不由衷的拒绝，我是有多想不要再见他，可我到底做不到。窗外由我织造的白雪，骤然猛烈。我紧咬下唇，慢慢点头。
我翻手一挥，撤去漫天茫茫飞雪，圆月挂空，黑夜无声。
月光安宁，洒下铺地光辉。
他的发黝黑，长长曳地却未有牵绊。他的眸是暗夜的星空，他的眉若秀美的山川，他的肤色如雪般透明且带着神灵的光泽。
元苏满眼喜色地抬手想要触摸我，当然只能是径直穿过，我尚是虚无魂灵。元苏颓然地垂下手，勾起凄然冰凉的笑容：“这便是，我不愿放你离开的原因。如果让你从妖兽之体出来，你便只能选择一条路，重回本体。”
“果真如此，你不为我感到开心，反而如此痛苦，”我反问道，“元苏，这是为什么？”
他侧头苦笑：“若你都忘了我，我怎么会感到开心？”
我发现我越来越弄不清楚元苏：“我忘记你不重要，重要的是，陌凉记不记得你。你费尽心思想要得到的不就是陌凉吗，可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何不将她复苏，反而是我？”
他突然像是十分痛苦，一下跌坐在地上，如孩童时我伤了他之后的表现：“我不知道让你破梦会有要你离散元神这样的代价，我以为最大不过便是受到小惩。”
“我一直以为我喜欢的是陌凉，却在你消失之后发现全都是假象。就连我在凡间最为开心的那些日子，陌凉告诉我，陪伴我的并不是她，而我最为珍视的青丝，从一开始我就弄错了主人。我喜欢的陌凉，根本就不是陌凉。这一切误解，都是我太笨。”
他低着头絮絮叨叨的说着，我却越来越迷糊。
陌凉不是陌凉？若是按我的理解没错，他是在说他喜欢的人，其实并不是真正的陌凉。可这一切都太奇怪了，我甚至开始怀疑这小子会不会是受刺激太严重导致精神失常了。
最后，他面带惨然朝我道：“你想不想知道，我都必须告诉你。”
我意识到接下来的内容我可能承受不了，转身欲走，他却开始自顾自说起来：“你之前寄存的妖兽，其实是你过去在我面前讲过你喜欢，我才会把你的元神放进去。昨夜我唤的两声陌凉，也并非是仍对她心存爱恋，你若是有分毫记忆便会知道，我不过是在叫你。”
我顿住脚步，冷哼：“我从不知晓，我竟还有个名字叫陌凉。”
元苏实在是疯了，我告诉自己。
最后最后，我轻声对他说：“元苏，再见。”
他身形一僵，从风中传来他隐忍艰难的回答轻：“我是真的准备好，与你再见。”
次日清晨，所有的长老都被噩梦惊醒，罪魁祸首自然是我。他们气冲冲下床寻我本准备斥责我几句，却见我面色极差，大有兴师问罪之意，这才明白，我是动怒了。
我沉声质问是否有事瞒我，为何元苏的话我根本不明白，他们一瞬间缄默不语。到底还是中尹长老站了出来告诉我，我的一段记忆，其实是有错的，但是在我新生之前，他可以将之前封存的记忆还与我。
所以这世上的长老果然都是奸诈的很，总是喜欢是不是就给后辈们来点压力或者是直接取了你的记忆。而我显然是后者。
我的追忆之旅与重生之日恰在一天。那日是魅族上下的大喜之日，因为他们的族长终于在消失近一千年后再次归来，并且将再次带领他们在仙界开辟新的天地。听闻上居者之首元苏，在霊境中抱着酒坛子喝翻了所有人，也不知是真是假。
我的本体安静地躺在冰石之上，我一个猛扎便回到了身子之中，紧接着，是睡意袭来，回忆渐浓。
作者有话要说：
☆、霊境织梦（下篇）
五
打翻造梦瓶不过是一个借口，是我记忆消除以后长老们另外安嵌的错误记忆。事实上我与陌凉，是存在着交易联系的。
自元苏不知何事近一个月都没有来找我麻烦，我不禁有些皮子发痒，终于寻了个机会去霊境寻他，却被告知他去了凡间。
为了弄清楚他到底去人间界干了个啥，我费尽心机从司命上神处“借”来窥天镜，本只打算看看他的现况，却因使用不当让窥天镜预见了元苏将在半年后经历劫数。人间界的劫难是霊境中人必有的惩罚，但所受折磨却是难以想象的。
无论如何，元苏既然作为我的发小，我就不会坐视不管。下凡一事，我决定的迅速。
找到元苏寄养的人家，我与陌凉约定，让陌凉将身子借予我居住半年，而我则许诺事成之后允她一个美梦。对于凡人而言，这是一笔只赚不赔的买卖。
与元苏在一起的日子由此便重新在凡间进行着。他性子从来倔得很，在人间也未有一点收敛，可他此时又偏偏是记忆法术尽失，这样的脾性注定只能受气。我住进陌凉的身子后，便时常瞧见他因为不肯奉承管事的而一个人拿着冷硬的馒头在柴房门口啃着。
终于有一天我寻了个机会端着新做好的羹汤路过，装作甚是烦恼的问道：“小孩，你可能帮我将这碗羹汤倒掉。我实在太饱了，喝不下。”他一双星眸看着我许久，終皱着眉点了点头。我溜到一旁静等许久，他果然在犹豫许久后偷偷喝掉了这碗羹汤。
这之后数日，我以身边都是丫鬟气力太小为由向陌凉的父母叫嚷着想要一个仆人来帮着丫鬟分担些杂物。他们自然是应下了。
我便在一字排开的仆人中走到元苏面前乐呵呵地歪着头看他：“我见过你。”
他红了一下脸，可能是想起来当时的怂样，偏着头没有看我，我哈哈大笑拍他的肩膀：“就是你了，小子！”
此后元苏便跟在我左右，其间别扭不少，趣事也不乏。让人窝心的举动，更不是寥寥。
生辰那天，元苏特地把积攒了三个月的工钱用来给我买了个翡翠簪子，生病的时候，他向厨子恳求了好久要了半天使用灶房的权力，只为了给我亲自熬药，大半夜打开门，发现他守着身子不适的我在闺房前的石阶上打盹，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十分动人。
这些许许多多的事弄到后来我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和陌凉的差别。元苏就在我的面前啊，容颜虽因在凡间有所限制而不似之前那般俊美到令所有女仙疯狂，却仍然清秀好看的让我这双眼里只能看见他一人。他每日都在我的面前，偶尔傲娇偶尔温柔，一遍遍喊我陌凉，我都快被自己催眠，以为自己真的就是陌凉，而元苏就只是我的小跟班，我们可以青梅竹马，长至霜白年华。
直到天劫来临。他的头开始发痛，整天整夜的全身发烫，持续数天。这是霊境中人必将经历的关于体格的考验。
我拿着扇子在他旁边摇送着凉风，可这根本不顶用，天劫怎么会那般轻易便能破解？即便我在他身边整日整夜的说着话，喃喃叨叨，然始终不能破解。
但事情总会出现转机。后来我发现，只要我握住他的手，他便会好受许多。由此才终于想起来，我是魅族的继任者，我是织心，我可以编造出美梦，那么，我的存在本身就是能力。为了验证这点，我恢复原本的模样，并剪下三寸长的青丝，将其放在元苏的胸口。果不其然，他身上的灼热感顿时消去不少。
可我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我与陌凉要来的半年时间，正好终结。她头脑不甚清楚的从睡梦中苏醒，我不得不离开。
而关于她半年的空白记忆，我只好修改许多后告诉她，最后千叮咛万嘱咐要她一定要好好对待元苏，说元苏使我十分欢喜的弟弟，不能亏待他半分。
我走后没有多久，元苏终于完全从劫难中苏醒。
而我的记忆，却被彻底抹去。魅族长老发现我的作为，认为我的做法实在是有违仙规，便联合起来消除了我的记忆。
仙界的五日，恰似人界的五年，成年后陌凉的心属，另有其人。元苏恢复仙格，一路查到我，带人围宫。
如今突然之间茅塞顿开，仿佛整个天灵盖都金光闪闪，拥有着前所未有的明晰。然而，这些记忆，不过是给现在的我徒增痛苦罢了。
你要说什么因缘错乱我也不愿去管，你要说什么前尘往事我觉得也就只是过眼云烟，可是，元苏，但凡是牵扯到元苏的，我只能方寸大乱。
偏偏这一切都历历入目，千丝万缕，情难切断。
我在懵懂中听见长老们轻声叹气：“织心，你可是准备好了。”想到我这下又要忘掉一大堆事，就对我那本就不聪明的脑袋感到深深的担忧。再一转念，晃过元苏那臭小子的脸，瞬间飙泪。
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实在是太恶心，重生之姿怎能是这副德行，我急忙抬起手用袖口狠狠擦了擦，点头。
尾声
神仙界，魅族之地，长世峰头。
身后霞光普天，浩瀚壮阔，元苏双目微垂，笑意甚浓，墨发飘扬，一袭白色锦袍宽大，猎猎拂动，他手持着极为精致的瓶子，朝某处笑道：“你若是再不赶来，我便把这瓶子给你扔下去。”
一红色身影突然自云霞之处破风而来，仔细一瞧是一位极为清美的女子。此女不是别人，正是魅族之主织心。自此女重回魅族，魅族之势在神仙界大涨，可谓雄踞一方。
款款落定在元苏面前，她一对秀眉紧皱，表情恨恨道：“恶徒，竟敢抢我法器。这造梦瓶岂是尔等说扔就扔的，快报上名来，别惹恼了本小主。”
男子笑意更浓，星眸盛海，整个人的风华气度堪堪比下世间美好万物：“在下元苏，想请姑娘替我织个美梦。”
女子皱眉道：“霊境的上居者元苏？想要什么不得，偏要我替你织梦。”
“想要你织的梦，只属于我和你。”
这一次，终是对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梦无城（上篇）
一
梦城捧着温热的羹汤静静站在姜夷苏成堆的奏折前；仔细算下来也大概有半个时辰了。
艳绝倾城的美人，举手作态间会引得多少王公贵族称赞追慕，可姜夷苏似乎没有丝毫兴趣。
“你娶我，看来不过是人生中可有可无的事。”梦城终于开口，语气凉凉如雪。
即便听到这样的话，他也依旧不为所动。批阅下最后一行字，姜夷苏终是缓缓抬起头，狭长轻扬的眼微微眯了眯，道：“你以为呢？”
如贝的皓齿一瞬间咬破了薄唇，淌下鲜艳至极的血来，梦城放肆自嘲地笑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在一开始便拒了这桩婚事？整整五年，你要无视我到何种地步！”
姜夷苏站起身子从案几后走到她面前，揽过她纤细的腰身，像是满怀着无限的疼惜用下巴抵着她的额头：“梦城，孤最初只是认为，你曾征战沙场数年，本不该再有这样的爱恨的。”
她微微颤抖。
“孤实在不需要你的爱。”他的话语温柔，却让人每一寸肌肤都感到寒冷，“你也不必再枉费心机了。”
语罢，他放开她，离去时表现出的不耐与厌烦那般明显刺心，他的背影如玉树挺拔，卓尔出众，但那般淡然，似与一切决绝。
梦城只觉得没有任何气力，直直跌落在地。
她尚记得数年前的战场悬崖，记得他如天神般出现在自己想要结束生命的刹那。他淡淡一句话，便让她整个世界都变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