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耘记-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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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只能作罢。
一只熏松鼠其实根本没有多少肉,兰花儿看了看,自己都觉得拿出手去当礼物实在是让人丢脸。
但谁让他们家里边穷呢。
穷人能拿出点儿东西来就不错了,还怎么能奢求多的少的,不过是求个精贵。
她先提着篮子,装了只松鼠到村长家去。
村长是个头发白了一半的汉子,改花喊叔的,她自然也跟着喊叔。
兰花儿挑的是离午饭还有好一段时间的时候。她过去的时候村长不在家里边,跟她讲话的是村长家大儿媳妇,她该喊玉子嫂的一个妇人。
问了句好,兰花儿便将那烟熏过了的松鼠递了出去。
“玉子嫂,这……送把村长叔……”
兰花儿讲话仍是有点儿结结巴巴的。
玉子嫂脸上便带出惊讶来。
她是知道这个兰花儿的。那一家子出事的时候她正嫁到村里边来,印象深刻得很。
改花常常带着这个小妹到他们家里边来买粮,甚至这个小妹还到家里边来赊过粮食,她都记得。
只是在她的印象里边,这个叫兰花儿的妹子总是不声不响地低着头,瘦得好像就只剩一把骨头,不讲话,开口就带结巴,根本不和人结交的。
今儿上门已经够让人惊讶的,她还好以为这小妹又是求上门来的,没成想,是来送礼的?
玉子嫂愣了愣,就试探着问了一句:
“兰花儿妹妹要留饭么?”
兰花儿马上摇头:
“家里边……给狗蛋……做饭……”
这就是真心来送礼的了?
玉子嫂又拿眼珠子在兰花儿身上滚了一圈,却又没看出什么来。
人家送礼,她总不好不收的。
于是便点了点头,将那东西接了过来。
刚接过去,玉子嫂就又愣了愣:
“咦、这是什么?”
“松鼠……烟熏过的……”
兰花儿小心翼翼地解释。
玉子嫂“哦”了一声。
心想着娃子送的东西还真古怪。
兰花儿有解释了,说是到山上去拾柴的时候偶尔碰上的,自己熏了。想着以往常常麻烦村长叔,便想送过来,算是一片心意。
玉子嫂这才点了点头,看向兰花儿的眼神多了点儿怜惜。
以前的时候,玉子嫂并不怎么喜欢兰花儿。
都知道是个可怜的孤女,但谁又该她欠她的么?常常来赊吃食,却连句谢都讲得结结巴巴,也不见有一丁点儿感恩的意思。
不过,怕也真是穷慌了吧。才弄了点儿稀奇的东西,马上就巴巴地送过来了。
再出门的时候,兰花儿小手上挽着的竹篮里边就装上了两个鸡蛋和半篮子的落花生。
兰花儿抿着嘴笑了。
十警告【一更】
给富贵叔家送熏松鼠就没了这许多波折。
但却又多了些麻烦。
富贵叔就住隔壁,一直都知道改花家的条件,说什么也不肯将松鼠收下。知道兰花儿红着眼眶结结巴巴地讲要将腌菜还回去,林大娘才将松鼠给收下来了。
回头就搭了好多菘菜。
只有兰花儿自己知道,那小眼眶是被急红的。
她也不要说话凌厉得跟点鞭炮一样,好歹要讲得顺溜不是。
回屋以后她就下了决心,要好好练习讲话,顺便也让狗蛋多学学说话。
狗蛋这样的年纪,再过两年都能进学堂启蒙了,现在却还连话都讲不圆。
兰花儿没再给别家送礼。
那些人家她不熟,还分不清楚谁家帮忙多。
而且她对外的说辞是:在到后山拾柴的时候碰上了一窝子冬眠的松鼠,大的做了熏送人,小的杀了喂狗蛋解馋。
她倒不是小气,只是觉得这样讲比较合算。
转头又开始鄙视自己,为了几只只有肉丝的松鼠就撒起谎来了,真是羞死人。
肉和菜的问题暂时算是解决了,她还盘算着往后可以趁着村里头人忙起来的时候往山上再去几趟,就说是上次落了好,现在还想着去试试运气。
可主食的问题还是让兰花儿挠头不已。
按照她的意思,就算是混着谷壳的糙米,好赖也该吃上干饭——就是每日里头只有一顿干饭也是好的啊。
她已经不是一星半点地怀念以前顿顿可以吃到的白米饭。
可是按照现在家里边的存粮来看,如果她要顿顿吃干饭,不到一个月她和狗蛋就要饿肚子。
就是一个月吃一次干饭,她现在也是吃不起的。
她得想着法子挣钱。
可这钱也不好挣,也存不下来。
改花在外边辛辛苦苦地干四个月,来得的钱只够家里边喝点粥水的。自己没有产出,果然还是不行。
兰花儿细细地回忆了自己上辈子看的那些穿越小说,很快地就又叹了口气。
那些姑娘要么是带着空间或者是异宝穿越,天赋诡异;要么是住得离镇上近,能到外头去做个小生意什么的。
她呢?
这坳子村离最近的镇上都要一天半的山路。到旁边村要近一些,也要好大半天时间。她好做什么生意。
况且她手上也没有拿得出手来的东西。
她便皱着眉头发起愁来。
狗蛋在旁边看到她皱眉,忍不住爬到她身边,“姐”“姐”地喊。
兰花儿这才回了点儿神,心不在焉地开始教狗蛋讲话。一边教,一边自己也练着讲。
村里边的人偶尔也有些喜事需要帮忙。或者是洗洗刷刷、缝缝补补的活计,能略微挣上一点子钱。
但她这样一个小丫头,是不大可能有人愿意将活计交给她做的。
兰花儿坐在屋子里边差点愁白了头。
狗蛋却很高兴。
自从姐落水以后,他就再也没饿过肚子。除了稀米粥外还有好吃的菜,自然开心得很。
兰花儿就是再担心,日子还是得紧巴巴地过下去。
她又往后山去了几次,抓回来了松鼠又捡了些硬果子。
勉强能将日子维持下去。
村里边的人渐渐都知道了兰花儿曾在山上好运气地捡到了松鼠,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并没有多少人将这事情放在心上。
好多人在背后讲,这孤女真可怜,为了吃饱肚子,连命都不顾了,大冬天的往后边山上去,要是碰上土匪,那不是要将命都搭进去了。
可怜的娃子。
议论的人多,跟着到山里边去的人却是一个都没有。
兰花儿观察了好半天,得出了个结论来:
这村里边的人,愚昧得很。
淳朴善良,却又愚昧。说山外边有金人,又有土匪,因此便连试着走进去的勇气也没有。他们吃得饱穿得暖,就根本不去想着要变通要突破。
这对兰花儿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她再也不用担心有人会到后山去和她抢食物;
坏消息却是,她成了个出头鸟儿,村里边突然人人都开始注意起原来还有这么个小丫头,叫兰花儿,好大的胆子,敢大冬天的一个人到后山刨雪窝子。
甚至连村长都到兰花儿家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劝她:
“兰花儿,我知道你家里头难。但那后山里边可是土匪老爷红大王的地盘,哪可以随便去的。改花在外头干活,你要是有什么事,我怎么好跟改花交代。”
兰花儿羞怯怯地点头,也不讲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过在大伙儿心目中,兰花儿本来就是个这样嘴笨的小丫头,村长倒不是想听她说什么,兀自在旁边点头:
“知道就好,知道就好。家里要是有难处,尽管地到我这来讲,别太昏头了。”
那些人不敢靠近后山,兰花儿又何尝愿意大冬天地冒着冻进去,不过是觅食。
她在村里边听到的议论多了,渐渐也知道些村里边的事情,便觉得这个坳子村里头的人真有趣。
春天化雪开始,便会有人到浅山那一片拾柴火。
年纪小一些的会去扯猪草,只是不深入。
“我不进山。”
兰花儿想了想,终究还是认认真真地解释了一句:
“山口转转,扒野菜根。”
这些天来,她一直在刻意地让自己多讲话,吃得又比这身体过往的要丰盛得多,就连讲话也连带着顺溜了些。
她能看出来村长是真地在关心她,并不是为了责任才上门敷衍一句。
村长许是想到她家的情况,也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山里头有山货,谁不知道咧,好多年前村里边还有猎户呢。可后来山里头来了山大王,镇上都贴报告了,还有官差专门到村子里边来警告的,兵都发了好几次。你家里苦,也懂事,我就怕你越走越远,到时候就是没遇上山大王,迷在山里边遇到熊瞎子也……”
再往后讲就不吉利了,村长摇摇头没有讲下去。
兰花儿便笑了:
“我不往山里头去。”
她哪里敢。
狗蛋还在家里边等着她养活呢。那才真是个离了她就活不下去的小娃子。
村长得了她的话,这才一脸担忧又一脸忧心忡忡地离开了。
十一病【二更】
土匪老爷红大王。
这是兰花儿第一次真切地听到关于深山里头那些土匪的消息。刚开始的时候她听到村里边的人这么讲,还以为只是一个用来吓唬人的东西。就好比以前她小时候,家里边总爱跟她讲:“你再不听话,就将你扔出去喂大灰狼”——其实,哪里来的大灰狼。
原来那山里边真有土匪,为什么不叫山贼呢?
不过这些跟兰花儿的关系并不大。
她每日里就往山里边跑,掏松鼠窝,甚至刨雪坑,希望里边能发现点儿可以吃的东西。
据说这山里边有冬兔子。
只是兰花儿运气不算好,一直没有遇上。
她现在能轻易找到松鼠冬眠的窝,捕捉松鼠的几率也大大提升。
抓松鼠不再只是为了吃肉。
兰花儿将松鼠皮都一一割了下来,用沙子将内层硬膜鞣去,摊在炕上烘。
狗蛋特别喜欢在那层毛皮上边打滚,毛绒绒的,乐得他直笑。
有一次兰花儿还在雪窝里头发现了一窝子的田鼠,睡得够香甜的,圆滚滚的肥。
兰花儿回忆了一下上辈子广东人的方法,将它们一只一只弄了回家,用火烤了,脆香脆香的,油星子吱吱地响,两姐弟连田鼠的骨头都快吞进肚子里去了。
从这以后,兰花儿就更热衷于刨雪窝。
田鼠的窝却不好找,她也只找到了这么一次。
更多的时候,她还是掏的松鼠洞。
走远了她才发现,坳子村的后山连绵不断的,一直延伸好远,完全不知道有多大的一片地方。如果真走进去迷在里边了,想必轻易都出不来,只能越走越远。
她就在心里边告诫自己,不能太得意忘形的,以免真像村长说的那样乐极生悲。
让兰花儿没想到的是,还不到二月的时候,她就病倒了。
那日早间起来,她就觉得有点儿头晕,手脚关节骨头的也疼得厉害。
她照例打了水扫了地面,正准备擦炕跟灶台的时候就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胸口那好像压了什么东西一样,紧巴巴的喘不上气。
狗蛋在旁边巴巴地看着她,怯生生地喊,“姐”。
兰花儿这才发现自己弯腰扶着墙,差点儿就要摔到地上去了。
得给狗蛋做吃的。
她咬了咬嘴唇,却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力气来。
狗蛋爬下炕,跑到了她身边,扯着她衣袖满脸着急地看着她。
她硬撑着虚弱地摇了摇头,想要笑笑表示自己没事,脸上的表情却想必一点都不好看。只觉得天地都在眩晕,除了手上墙壁粗糙的感觉以外,她几乎连自己的脚都感觉不到了。
这样撑着墙缓了有好一会儿,她才觉得气稍微平顺了一些。
狗蛋早就在旁边吓得眼泪汪汪的,又什么都不懂,就只是一副着急的脸。
兰花儿硬撑着倒了半瓢热水,虚软地喝了下去,然后扶着狗蛋的肩膀,一边撑着墙,倒在了炕上。
“狗蛋,别乱跑。饿了……饿了……吃点果子……”
闭上眼睛以前,她还不忘跟狗蛋说一声。
狗蛋急急忙忙地点头。
她睡得好不安稳,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睡没睡着。
迷迷糊糊的,只觉得人躺着,浑身上下都是痛的,又干,烧得嘴唇都裂了。她一次一次伸出舌头舔,却又鼓不起力气来起身倒点儿水。
她难受,她想哭,觉得这个世界安安静静地好像就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了。
“花儿。”
有人在她旁边叫唤。
“兰花儿。”
声音里边好像带上了点关心和担忧的味道。
谁?
她努力想睁开眼睛,但是眼皮底下好像被人撒了把沙子,刮得眼珠子生痛,又像是被人粘住了一样,根本睁不开来。
许是在做梦吧。
那声音只响了一会儿,就再没有了声息。
好像还有人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腕,给她盖上了被子。
然后她就真的沉沉睡过去了。
兰花儿再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边已经暗得要看不清人影了。
她半睁着眼睛盯着黑沉沉的屋顶,有那么一瞬间,她突然有点儿闹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她到底是叫兰花儿,还是叫闵舒。
但她马上就瞪大了眼睛,“唰”地翻身坐起来。
狗蛋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
一块小小的湿布随着她的动作,从她额头上落了下来。
她一愣。
旁边就有欢愉的声音喊她:
“哟,兰花儿这是醒了。”
是个她不认识的壮年人。
那人身子瘦削,不显得贫弱,倒有点儿挺拔的味道,浑身上下透着种干净文雅的气息。而且不像村里头的庄稼汉子,他身上穿的是件厚厚的长褂子。
兰花儿不认得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