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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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轻轻地答应一声，转念一想，又觉不对，立刻反驳道：“我……我先给你上药……马上就好。你……你先把手放下来。”
罗刹听着她这番断断续续的话语，缓慢地放下手，却是低垂着脑袋，似乎是羞涩地不敢看人。
夏梓桐发觉罗刹的沉默，暗自松了口气，朝他的伤口上看去，却是皱起了眉头。
只见罗刹手肘以上的胳膊，整整一长条的剑伤，内里肌肉翻卷，伤势最严重处，隐约可见白骨。
“赤翟棠那臭婆娘是下了杀心！”夏梓桐咬了咬牙，寒声道。
话落，罗刹猛地打了一个哆嗦，夏梓桐以为对方发冷，将他往怀中带了带，随后撕了部分里衣衣摆，拧干了水，轻柔地擦去那人胳膊上的水渍，却小心地避开伤口。
“暖儿，疼不疼？”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口。
“嗯。”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另一只手紧紧地抓着她的衣襟，似乎想寻求一丝温暖，声音中带着浓浓的鼻音，道：“暖儿……好疼……”
她上药的动作一顿，低头朝那人看去，不可置信地道：“你……你哭了？”
话落，她只觉得怀中的那人身子逐渐地战栗开来，那张往日里媚惑无疆的脸，此时无半分血色，一双桃花眼里氤氲着一层雾气，却偏偏咬着唇，倔强地不肯落下泪来。
他就这么双眼含着泪水，微仰起脸，定定地看着她。
一眼万年……
她忽然想起很久从前看到的一只流浪猫。它也是如此蜷缩着身子，听见她的脚步声，抬起脑袋，定定地看着她……
可是，眼前如此潇洒不羁的人，此时此刻，却脆弱得仿若无家可归的孤儿……
“桐儿……桐儿……”他重复着，喃喃着她的名字。
夏梓桐回过神来，闭了闭眼，撇开自己的胡思乱想，继续替他包扎伤口，却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应着他的呼唤。
他靠在她的胸膛上，侧着脸，凝视着她干净利落的动作，唤着她的名字，听着她的声音，只觉得心口上有股暖流在细细流淌。
他怀念这种感觉，更想记住这份有着些许不同的感觉……
“好了。”夏梓桐整理好他的衣袖，又拧了拧袖口上的水，把他的胳膊小心地放在他的身上，温声道：“暖儿，冷不冷？”
罗刹点了点头，默默地感受着她的动作。
“那我就越礼了。”
罗刹不明所以，却见那人抓着他的衣摆，用力拧干水，他只是微微挣扎一下，随机移开目光，便由着她去了。
做完这些，夏梓桐又拿起湿布，细细地擦拭他犹自滴水的青丝。
罗刹窝在她的怀里，抬眼看那人不带一丝□的侧脸，合上双目，片刻后，悄悄地拭去两道泪痕，嘴角却翘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难得见罗刹沉默不语，夏梓桐心下好奇，道：“怎么不说话？”
良久，没有罗刹的回应，只剩一道不稳的呼吸声。
她的心弦一紧，抬高了声音，急道：“暖儿！”
依旧不得回应，夏梓桐放下手中的活，低头看向怀中人，只见那人垂着脑袋，缩着身子，仿佛恨不得将整个身体都偎入她的怀里。
夏梓桐忙伸手覆在他的额头，掌心下是一片滚烫的温度，可他的身体却冷得如一块冰。
“暖儿，快醒醒！”夏梓桐不敢摇晃他受到重创的身体，只得抬起他的下巴，轻轻拍打他的脸庞，急唤道：“别睡，不然风寒会加重的！若是肺部发炎就麻烦了！”
“嗯……”罗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眼的是一脸焦急的夏梓桐，刚要开口说话，却剧烈地咳嗽开来。
“听我的话，千万别睡！”夏梓桐搂紧因为咳嗽而剧烈颤动的罗刹，发现雨势渐小，下决心道：“内伤可以慢慢调养，但是你的风寒不能再耽搁了！”
她知道，在这个时代，一个小小的风寒便能要了人的命。
夏梓桐放下满面疑惑的罗刹，让他靠着石壁站好，自己脱下外袍，用力地拧干水，披在他的身上。
“我们马上去找一户民宅！”夏梓桐一手抄起摇摇欲坠的罗刹，嘱咐道：“记住，千万别睡着！”
她冲进雨帘，大概辨别下方向，奔跑起来。
“别担心，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一个月前，她不希望他出事，所以冒险替他解毒。而如今，她也不希望他出事……
却再无心情，去分辨自己是否抱着同样的心思？
雨渐渐地停了，天空逐渐明亮起来。
罗刹不知过去了多久，浑浑噩噩中，只听到身边那人的呼吸由轻浅，变为粗重的喘息声，可视野里的风景的后退速度并没有减慢半分，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丝毫不懂武的人，居然这样耐跑。
他张了张嘴，其实他若调息片刻，勉强能够带着二人施展轻功离开这里，至出生的十八年里，何种险境没有经历过，他活到现在，就是一直徘徊在生死边缘上。
但是，那人并不知道……
这些话，也终究没有说出来。
他动了动手指，挪到自己腰间，悄悄地覆上那人的手背，随即用力地握住。
他很贪心……贪婪地想体味被人呵护在手心的滋味……
这种滋味，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彻底底地忘记。却不曾想，在那人搂住自己的瞬间，无比清晰地回想起来……
所以，他不想放手。
哪怕……这只是一瞬间！
也许注定，为了这瞬间的柔情，他会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夏梓桐一口气奔出数里，举目望去，远远地能看见几缕炊烟，心下稍安，低喘道：“暖儿，再忍会，马上能找到人家了。”
罗刹点头不语，转头看着袅袅炊烟，垂下了眼眸。
至少，在那人转身离开之前，他想留住她的柔情。却刻意地忽略，她的柔情，绝不会是他的所有。
她有正夫，也有夫侍。
“桐儿……”罗刹轻轻地低唤。
“何事？”夏梓桐脚下不停，直奔前面的村落。
“无事，只是突然很想叫你。”罗刹仰起脸看她，轻叹道。
闻言，夏梓桐脚下一个踉跄，心里腹诽，他伤势稍微好转就故技重施，又开始捉弄于她。
思及此，她不再回应他，直接进了村庄，选了一户房屋尚好的农家，轻轻地叩门。
罗刹暗自叹息一声，阖上眼，掩住了眼底的一丝黯然。
“谁呀？”大门打开，来人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
夏梓桐点了点头，浅笑道：“老人家，可否让我们借住片刻？”
来人戒备地看着二人，抓着门框的手丝毫不放松。最近益州城每日里都有争斗，他可不想引祸上门。
夏梓桐看出来人的不情愿，刚要开口，却被久未出声的罗刹截过话去。
“老人家……”罗刹轻咳几声，期期艾艾地看着屋主，佯装抹了抹眼角，道：“奴家随着妻主初到此地，游玩途中，却遭遇暴雨，奴家不幸得了风寒。奴家妻主心疼奴家，想借个地儿给奴家换身湿衣服，还请老人家行行好。”
罗刹一边说着，一边挣扎着要落地。
他本就生得一副颠倒众生的美貌，现下更是脸色惨白，柔柔弱弱的模样早已让屋主同情心泛滥。
“二位快请进。”屋主敞开大门，领着二人进了屋子。
夏梓桐被“奴家”二字恶寒到，迟迟不能回神，也就忽略了罗刹的话，见屋主已答应，抱着罗刹一步跟进。
第086章
第六十七章决心
这是一处普通农家的房屋。
三间简陋的屋子，屋外用石块堆砌成的围墙，围成较为宽阔的院子。而院内，还有几只鸡在啄食。
夏梓桐跟着老人进了卧室，却不好将浑身湿漉漉的罗刹直接安置在床榻上，只得搬过一张凳子，让罗刹坐在上面。
“老人家，可否拿两套衣裳让我们换下？”夏梓桐面带友善的笑意，自衣袖中掏出二锭银子，递与老人手中，温和地道。
“使不得！使不得！”老人连连摆手，自来人的举止和穿着也已断定二人非富即贵，高声道：“穷乡僻壤的，拿不出什么好东西，两套粗布衣裳值不了几个钱。”
夏梓桐轻笑一声，握住老人的手，强行将银子塞入老人手里，诚恳道：“老人家能够收留我们一阵，我们感激不尽，还要麻烦您一些小事，不好白白叫您为我们忙活一通。”
老人家犹豫了一下，便收下了银子，道：“那两位请稍等片刻。”
待老人家离开后，夏梓桐转过身，只见罗刹神情恹恹地靠在椅背上，直勾勾地凝视着她，狭长的眼睛里却流光溢彩。
夏梓桐傻傻地看了他片刻，等回过神时，微微侧过身子，轻声道：“你现在感觉如何？”
罗刹轻笑一声，视线落在她绯红的侧脸上，低低地道：“桐儿……我没事……”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又带着一分感冒后的沙哑，如猫爪子般挠着人心，让人感觉浑身瘙痒难耐。
夏梓桐不自在地转过身子，背对着罗刹，叹息道：“那就好……”
闻言，罗刹先是一喜，随即眼神一黯。
那人……言行举止里分明是关心他的伤势，却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她挡不住他的诱惑，可偏偏如此躲着他。
二人都不再说话，一时屋内静谧下来，只有院子里孩子的嬉笑声，偶有几声鸡叫。
未过多久，老人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一盆热水，身后还跟着一个神情怯怯的小女孩，手上捧着一堆半旧不新的衣裳，还有二块毛巾。
有钱能使鬼推磨，古今同！
老人放下脸盆，又嘱咐小女孩将衣服放于床榻，笑呵呵地道：“两位可莫要嫌弃贫苦人家的东西才好。”
“怎敢辜负老人家的好意。”夏梓桐笑了笑，神情甚是腼腆，道：“还要麻烦老人家，可否替我们二人准备些吃的？”
“好！好！”老人连连点头，笑道：“你们小妻夫慢慢换衣服。”
夏梓桐眨了眨眼，怔怔地看着老人与小女孩离开房屋，又体贴地关上了房门。
“你同屋主说了什么？”夏梓桐倏地转过身子，看向一脸无辜表情的罗刹，咬牙道：“夫妻？”
“桐儿，这个屋主戒心颇重，若我们没有一个合理的身份，怎么让屋主同意我们进屋？”罗刹脸色不变，对于她的质问，还颇为委屈地看着她。
夏梓桐暗自哼了一声，相信他的话，才有鬼。
腹诽归腹诽，她仍是取了脸盆和毛巾，放在罗刹的脚边，口中不忘嘱咐道：“你先擦了身子，再换上干衣服，我去屋外等着。”
说完，不等他反应，她已快步走至房门，带上门，静静地站在房檐下。
夏梓桐看着正在院中玩耍的三个小孩，伸手接住自房檐低落的水滴，眼睁睁地看着水滴自指缝间流逝。
手心同水滴一样，没有一丝温度……
“失去后，才懂得珍惜。”她闭上眼，嘴角有一丝苦味，喃喃道：“若是有个孩子能在自己膝下承欢，该多好……”
她叹息一声，拍了拍脸，自嘲道：“都是有丈夫的人了，还怕将来没有孩子不成。”
她顿了顿，脑海中浮现二道身影，出神地眺望内城的方向，自言自语道：“也不知辰儿与雪儿回去了没？早晨林间的动静那么大，雪儿应该得到了消息，如此便不用担心我的安危。”
出神间，屋内忽然传来脸盆打翻的声响。
夏梓桐猛地回神，没有任何犹豫地一把推开房门，急道：“暖儿，怎么了？”
她一踏入房门，却见罗刹下身穿戴整齐，上身只背部盖着一件里衣，狼狈地伏躺在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而其身边，有一脸盆翻转，一地的水。
“暖儿，快醒醒！”夏梓桐脸色剧变，扶起罗刹的上半身，一手草草地用衣服遮住他□的胸膛，一手托住他的脑袋。
罗刹艰难地睁开双眼，动了动嘴唇，却突然呕出一口鲜血，哆嗦道：“桐儿……冷……”
夏梓桐定了定心神，扯起一丝笑容，强自镇定道：“暖儿，别怕，有我在！”
一面说着，一面拦腰抱起瑟瑟发抖的罗刹，将他放在床榻上，取过一旁的被褥，仔细地盖好。
顾不上自己仍身着湿衣服，夏梓桐坐在床沿，拭去他嘴角的血迹，伸手搭在罗刹冰冷的腕间，凝神把脉。
少顷，她将罗刹的手臂塞到被褥下，温声道：“你先休息会，我去看看饭菜好了没，再写个药方，让屋主抓药回来。”
话落，她欲站起身子离开，却被那人唤住。
“桐儿……”罗刹嘴角含笑，自被窝里伸出手，轻轻地拉住她的手指，轻声道：“你先换了衣服再去也不迟，不然会着凉。我说过，我不会这么轻易就死的。”
夏梓桐怔了怔，目光落在二人相交的手上，半晌，一寸寸地抽出自己的手指，站起身子，背对着罗刹，淡淡地道：“我知道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就好像她面对的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路人，绝不是方才令她慌了心神的那人。
说完，夏梓桐取过床沿上的另一套衣服，不再给身边表情僵硬的罗刹一个眼神，径自关上房门，走至罗刹看不见的房间角落处，换好衣服，直接打开门，再静静地关上门，离去。
至始至终，她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二人似乎再次回到了原点，转过身，彼此便成了陌路。
罗刹睁着眼盼，失神地望着头上的房梁，体会着心头那股陌生的痛楚。
空荡荡的……就好像，她挣脱他的手时，手心里空落落的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