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情于锦-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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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余在这期间曾将祁阐捉回去过,千豫还长松了一口气,但三日后他却又回来了,还戴上了面具压低了声音,一转身就成了名满天下的天虚老法师,和天余成了名义上的师兄弟。这次,是彻底甩不掉了。
直至千家二位小姐收到传书被从两地招回京,她同天虚才分开了一段时间。
天余看着千豫神游,也不言语,见她终于目光又清澄起来才悠悠开口:“其实,千施主应该知晓,施主废去的这一身内力想在卓山重聚并不是难事。”
千豫在身侧悄悄伸了伸手掌,明显感到因没有内力而有些乏力的酸楚。但她终只是淡然笑笑,说道:“法师好意感激不尽,但,还不是时候。”
第七章 三日后,窄窄的一扇门前黑压压一片。尽管都虎视眈眈地看着那扇红漆都已经斑驳的人,但各路人马都理智地和别队保持了距离,毕竟谁都不想连门都没进就先被毒针暗剑放倒了。
午时,佛门大开,两排小沙弥一直将众人领到主寺大厅。
大厅修得极高,四周又都是雪白,向上一览,只觉空远。厅中只在正中立了金佛,佛身并不雄伟,底座却有数米,伴着半睁的佛眼,飘飘然一副俯视众生之态,瞬间就击溃了一干人等的焦躁,徒留生畏。
佛座前方,是执了木鱼与佛珠面向大门而坐的天余。他放下木鱼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接下来三日是本寺的法坛,各位施主远道而来车马疲惫,可随本寺弟子去后院各自歇息。”
没有任何的缓冲,立刻有僧侣上前带路。冲在前方进寺的几名中年女子欲以不动制万变,刻意忽略了僧侣们“请”的手势,但下一刻就发现这种念头完全是徒劳的,一股强大却温和的内力在她们周围轻轻一推,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动起来。
片刻后,寺厅中便只留天余一人闭眼敲着木鱼,独话“南无阿弥陀佛”,有飞鸟从门前经过,又嗖一下窜走了,留下一串翅膀的扑棱声。
无鬼和易宁并排跟在最后,不同的是,无鬼面露敬畏,易宁却面生闪躲。
他转身,回头看了一眼刚刚的寺厅,无甚表情,面部却有不易察觉的颤抖。再转身,却正正对上不知何时出现的千豫,乍一吓,半天才缓过来。
千豫问道:“你认得天余法师?”易宁又是一惊,忙忙摆手,说道:“在下哪有这个缘法?”千豫于是笑笑不再言语。
三人刚想随人流往前走,无鬼却突然转过头神色怪异地看了千豫一眼。千豫不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原来是之前遇到的筑岳派弟子。他们的大师姐随风正与边上一派的人寒暄并未注意到她们一行人,只是那位小师弟倒是一直躲在师姐身后向这边看着,千豫左右顾顾才确定他看的正是自己,不过中途他的目光偶尔也会被别的女子吸引,但看了一圈又绕了回来,意味明显:这个长得最好看。
千豫低咳一声,假装没看到低头就向前走,却被人拉住了袖子。她转头一看,是无鬼。无鬼又朝另一边努努嘴,千豫无奈,难道又是一个大咧咧的小弟子?
向又转头一看,面容精致的少年对她撇嘴而笑,身后跟着一名不苟言笑的女子。
却是之罄和秦煦和。
之罄走近,也不言语,脸上挂着一抹笑,漆黑的眸子在千豫脸上转了一圈,又朝着易宁滚了一圈,这倒是无语却胜千言了。千豫本不欲解释,但转念一想自己不介意不代表易宁不介意,于是无奈说道:“这位是易宁易公子,与我们结伴上卓山。”
易宁大大方方地对他一笑,之罄看他一眼却不回应,只是朝千豫又走近几步说道:“知道你广交四海朋友,哪用一个个介绍。怎么,你也来听天余法师开坛讲法?”千豫只淡淡看他一眼,也不戳破,笑笑道:“大家的兴趣如此,我一介凡人自然也不例外了。”
两人又相视而笑,都是嘴角翘起却紧绷,眼角连动都没动。
笑着笑着之罄低垂的眼帘就蓦得抬起来,直视她说道:“你,变了很多。”
千豫闻言一愣,不着痕迹地别开脸去。没错,她是变了,每天对着铜盆水中的倒影,她看清自己一点一滴的改变。很奇妙,明明还是那双眼睛那只鼻那张嘴,却分明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她。失去内力,失去玄冥,失去内敛的张狂,失去不可一世的姿态,失去一个眼神就颠倒众生的邪魅。
重行江湖数月,却偏偏无一故人能识出她,即使她就在眼前,却也不能教人将她和千豫重叠起来,对,如今,她是文豫,纯粹的不谙武功的文豫。有时候会想,这才是真正的自己吗?可是,没了内力,不再是冥阳传人单单是文豫的自己又究竟能行至何方呢?
离京城越走越远,心也就静了,可偏偏,偏偏有人告诉她,她变了。
她淡淡看着头顶雄鹰展翅,瞬间直入云霄再不见,思绪万千。
等她平复心境再次看向之罄,却见他眉头微皱,向左前方迅速瞟了一眼又别开来,眉梢向上翘起,眼帘颤动,分明是某种心绪的体现。
千豫向他左前方一眺,顿时脑子打起结来。那少年并不高,身材却挺拔,转过头来一张小小的尖脸上灵动地转着一双小狐狸眼。
等他走近,千豫又注意到他身后还跟随着两名男子。千豫不由眯了眯眼睛,这两名男子算起来也是熟人呢,其中一名男子右手中指比常人要长出一截。终于,月国和红罗门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开诚布公了吗?
千豫见洛清只是挑了挑下巴并没有开口的意思,于是问道:“你不是去京城和亲了,怎么在这?”洛清闻言却是皱起眉头,一脸的不可置信,表情中甚至掺杂了责难。
他虽未言语,但这个表情却表示了太多。她带了疑惑问道:“和亲的是谁?”洛清不答,表情却多了一丝嘲讽。千豫的心开始慢慢下沉,直倒沉到底,她道:“难道是……百里?”她的语速缓慢,给洛清充分的时间否认,可是他没有。
千豫觉得不可思议:“百里和姐姐?”洛清终于咬碎一口银牙恨恨开口道:“是和你们上晖战无不胜的平疆大将军何劲!”她震惊,何劲?当朝凤后的母亲何劲?一生致力于为上晖开疆扩土视月国为强敌的何劲?
下一秒,她转身几欲狂奔下山,走了还不到三步却被人拖住了手腕再也不能向前迈进一步。转头一看,天虚坚定的眼神在前:“你不能回京。”
夜。
天虚坐在草丛中一块□的巨石之上。他卸了伪装,着了白衫,安安静静地仰望星空,星星并不多,月光却流淌如水笼罩着他,是如玉的不真实。
他能察觉到千豫浑身湿透一步一摇地走过来,可他并没转身,只是淡淡说道:“头脑不再发热了?”
千豫却是连抬眼的力气都没了,往巨石上一靠便躺下来,手臂盖住了眼睛。虽已至初夏,但山上的夜却是极凉的,而天虚,却让她在更刺骨的山泉中浸泡了两个时辰,饶是她再挣扎,也逃不出他催动内力控制的那一小块区域,最终让她的头脑和思绪也一起冷却。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说道:“我只是在想,如果他此番是为了我……我便成千古罪人了。”
天虚转过身来握住她的手,一股暖流便瞬间游走于她的全身驱去山泉的冰冷刺骨,她听见他轻声道:“你忘了你在母亲面前立的誓了吗?如果你回京,你母亲不会把你怎么样,可她却会自我了断来成全你在她永生之年不入京城的誓言。豫姐姐,这是你想要的吗?”。
第八章 千府左临京城第一湖,九转十堤一直蜿蜒到千府偏门,右偏门却是京城闹事的方向,远远就能见着珠玉满街华服锦缎人头攒动。前门是带刀武卫镇府石狮,后门却临着一个完全无雕琢的林子。
已至初夏,林中树木已是一副蓬勃之态,枝叶见密颜色愈绿。一棵古树前有一片空地,此刻,空气中充斥了剑花和飘零的树叶。
千岑一个回转,带出一股圆弧状扩散的剑风,四周的树叶陡然分成两半,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撕裂声。执剑的她是自信的,是优雅的,当她执著于此时又是带了癫狂的,武者,渴望无敌。
全身意念凝至眉间,一转手便接连上下挥出两道剑气,回转的同时左手向剑气的方向斜劈一掌,毫无拖泥带水。剑气如虹贯向古树,然而,比剑气更快的是掌风。掌风穿树而过,轰然一声一截树干已成粉末,还未等古树上半部分倒塌,唰唰两道剑气又至,一上一下堪堪将参差的部分削平,上部枝干稳稳竖直落下,契合得天衣无缝。
只是转眼间,似什么都没发生,只有因为古树突然变矮而得以照射进来的阳光和周围的木絮飞飞扬扬。
千岑执剑低头立于那一抹阳光之中,剑穗轻颤。
许久,这片宁静中多出一人。管家站在场外恭恭敬敬地说道:“大小姐,陛下宣您立即进宫。”千岑抬首,眼中是一湾得以恢复的清明。
当她到达勤政殿时,正好迎面碰上恭身退下的崔琼温崔云智母女。同在朝廷为官,自又是一番客套,拱手相送时,她看着崔云智迎向她的目光,再也不像初次见面含了一丝相形见绌那般,反而自信而大方。原来,每个人都在变。
欧阳洹见她来了,停了与何拾暮的谈话,对她说道:“这时间掐得真好,她们刚走你便来了。”千岑看着他的手轻抚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眼光一转,长睫就垂下来,教人看不清眼中神采,只温和了调子道:“可不是巧么。陛下可是嘱咐两位崔大人今晚宴款月国和亲队伍之事?”
欧阳洹却不答她,只是笑着转过身去看何拾暮,笑意止都止不住,说道:“朕说什么来着,千爱卿必定知道朕宣崔琼温母女所为何事,这下凤后可输得可服?”何拾暮笑着边摇头边打揖:“臣心服口服了,甘愿为陛下誊抄三遍经书诵福。”
闻言,千岑先是一滞,再抬头时便只见欧阳洹与何拾暮二人相对而笑,连眼角的注意力都吝啬给她一丝一毫,熏香漫过她的眼,一切都似梦境。
欧阳洹得到何拾暮誊写经书的承诺后复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声音有些低沉地问千岑道:“你母亲现下可有好转?”千岑仍是她一贯不急不缓的调子:“还是如前,并无明显好转。”
欧阳洹略一思索,扬起手来,刚欲吩咐出声却被千岑打断,她道:“陛下,家母的病已非人力所能为,更不能大肆进补,陛下赏赐的灵芝人参鹿茸已经单独辟出库房来保存了,更多的赏赐也只能辜负陛下的一番心意了。”
“千丞相为我上晖劳累一生,朕却不能为她做些什么,若有什么需要,太医或者药材,无论什么必要告诉朕。”
千岑一拱手拜到底:“谢陛下。”
欧阳洹虚扶一把,又道:“对了,朕还为雁凉挑选了几个稳妥的育侍,还有一些我估摸着他会喜欢的吃食,夜里你离了宴后一并带回吧。顺便再带句话给雁凉,说太后念叨着他呢,身子允许的话多来宫中走动走动。”
千岑触动般得再看一眼他隆起的肚子,连谢恩中都透了寂寥:“臣真是,无以为报。”谢完恩又躬了身子问道:“陛下宣臣来可是有惑要解?”
“嗯,”何拾暮将厚实的垫子重新整理了一番,欧阳洹才缓缓靠上去,继续道,“关于这次月国将百里花似送来和亲,朕实在有些不解。”
千岑抬眼:“陛下不解的究竟是百里来和亲还是和亲的对象是何大将军?”话一出,正在磨墨的何拾暮手一顿,墨汁便溅出来,桌上的纸边角上多了几个黑点。欧阳洹斜看一眼,嘴一抿,手已执了笔蘸上砚中墨汁,在纸上洋洋洒洒点上无数黑点,最后笔一挥,四个刚柔并济的大字跃于其上——大漠飞花。
了然一笑,何拾暮平复心绪,左手复持住右手袖口,右手又开始细细研磨起来。欧阳洹这才转而回答千岑的问题:“两者都有吧。”
低下头,刻意忽视看到的一切,就当他帮她的解围不存在,就当她自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不嫉妒,千岑暗暗长舒一口气,说道:“臣认为,这两个疑问都可以归结在一点之上,那就是月国对我上晖的诚意。”
欧阳洹用手指关节抵住下巴,鼓励道:“说下去。”
千岑于是继续道:“可以这样说,几乎是百里花似一人毁了让月国和上晖曾经都忌惮万分的柯厍,他在月国是极大的功臣,万没有让他来和亲的理由,可他确实来了,这是其一。他曾经一手创立的情报网天衣无缝,可据我暗门寻衣阁所报,在他来上晖之前,这个情报网已被他一手瓦解,这是其二。其三,陛下可知何大将军最恨的是什么?”
欧阳洹没答,歪着头对着何拾暮的方向若有所思。此时,何拾暮已磨好墨,滑润的色泽充斥在砚中,她垂睫低声说道:“母亲最恨的……是奸细。”
眼帘一扬,千岑看向她的眼神中就多了说不明的意味,她说道:“凤后果然对何将军了解甚深。”说完这一句,她又转向欧阳洹说道,“何将军用兵快、奇、准,月国一直对其惧畏颇深,百里花似虽不算真正的奸细却也不远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