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情于锦-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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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已然站不稳:“于是你就回来了?”
洛清低下头不说话。
这是一间普通的书房。文房四宝、卷册书籍。
不寻常的便是座上的女子以及恭恭敬敬站在她面前的黑衣人们。
千岑将全部青丝束了起来,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心一点红痣犹为明显,只是无人能看清她的眼。
“这些是掌管着相当一部分散盐的商户名单,无论你用什么办法,让她们用原价把盐卖给上晖的子民。”
“属下遵命。”
“你带领座下门人去劫回月国贼子掠夺的财物,另外将那些被劫商户历年来偷逃的所有税银数目核算出来。财物夺回来之后,比照那些算得的税银数目扣下一部分财物交给连堂主,剩下的才还给她们。”
“是。”
“我休书一封给连堂主,让她收到银子后立马联系黑风旗购得私盐运往上晖,你将信带去,不得有误。”
“属下明白。”
“你将这把尚方宝剑交与赵笙,她自会明白。”
“属下领命。”
一个个黑衣人井然有序地退出了书房,最后只剩一人垂首侯命。
千豫眯了眯眼,终于开口道:“去宝玉楼定了一副上好的首饰送到洛清公子房中。”
第三十八章 何拾暮回首望了一眼,房中仍是灯火通明,依稀还有几声笑透出来,却沉沉切切听不清楚。
家二小姐自大小姐到来之后便撒下所有事务,房中歌夫舞郎不断。半柱香前,陛下毫无表情地跨进了她的房门,半柱香后又毫无表情地径自走出。
何拾暮看了一眼他站定了的背影,由于着上前开口道:“陛下。”
欧阳洹抬首,月已至正空,他的声音却怅然:“人都说悲凉莫过英雄迟暮,可是,她还未至暮年已自认不是英雄了。”
何拾暮并不十分理解这番话,但这并不影响欧阳洹对她的感染,这样的月光太过凄迷,承载不了沉甸甸的内心。思绪正飘忽间,忽又闻欧阳洹问道:“你可有喜欢的人?”
何拾暮一惊,慌道:“臣既为凤后,自当时刻将陛下放在心上。”
欧阳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遂放柔了声音:“你我就当挚友聊天,不必拘那些俗礼和计较。”
古往今来,胆凡天子说不需计较臣子们却愈发琢磨不透而小心翼翼,怕的就是诱骗之后秋后算账。可何拾暮想了想,还是如是说了声“有”。欧阳洹于是转过身在树下石凳上坐下,抬头看着她,眼神中带了些鼓励。
何拾暮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陛下长这么大,想必见着的男子都是金贵的。可是,在民间,有很多贫户生了男孩没法子,等他们长大后就送去做了‘房人’。”说着说着语气不在犹豫,却凄凉起来,“莫听这名字规整,其实却是最卑贱,就是用清清白白的身子让那些小姐们初经房事。一些运气好的能被收入房中,虽无名分却也温饱不愁,可大多数还是被一些银子打发了,从此忍受闲言碎语在市井中讨生活。”
欧阳洹看了看她陷入沉思的脸庞,出声问道:“他是你的房人?”
“不是,”她苦笑,“他是我好友的房人,我与好友在酒楼中小聚时,他跑进来一头跪在桌前,说是母亲病重,望好友看在他曾做过房人的份上施舍些银子。他不漂亮,当时穿得寒酸还极为狼狈,可我……”
欧阳洹点头表示理解,于是何拾暮继续说下去:“友人施了些银子却不多,我追上去把身上所有余银都给他了。后来回到家中一直想他究竟是怎样一副光景了,便向好友问了住处打算去寻他。不料被母亲知晓,把我拦回来差点打断我的腿,这事便耽搁了。”
平疆大将军的性情稍显暴躁,又极好面子,自己女儿竟然对别人的房人念念不忘的确够她大发雷霆的了。欧阳洹用手撑住了头,又将发丝拂到耳后,见她心情镇静地差不多了,复问道: “那后来呢?”
“后来我寻了机会悄悄打听,却听说他母亲病重不治他扶灵回乡了,他为人本清白这事也是我的一厢情愿,既然走了母亲便没去寻他麻烦。再后来……我就进宫了。”
说着她的胸口起伏大了些,欧阳洹见状只叹:“朕一道圣旨竟让你永世见不着心上人了。”
何拾暮反而淡定地笑笑,颇不以为然:“其实也算不上这个说法。后来我仔细琢磨,料想是因为我周遭也就只我一个女子有这么软的性子,平时也没见过什么大穷大落,所以见着他才萌生了怜惜之感,也能算是自怜了,要说感情,倒真没有。”
欧阳洹挑眼:“你是想说朕对千豫的感情也称不上是那些戏文里的情爱吗?”
何拾暮见被拆穿,咽了咽口水,反而不紧张了,壮着胆子继续说:“其实世间哪有那么多情啊爱的,待久了习惯了便是感情了。执著的是魔念,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缠扯在里面兜兜转转。”
欧阳洹仔细地看着她,月光下的她被笼罩了一层银色的光华,明明心里有些忐忑,目光却是坚定的。说起来,何拾暮算不上是个标准的美人,就女子而言,比不上千岑的风华千豫的绝代。但胆凡美人都会有自己的气度,像是之罄的精致百里的妖冶洛清的灵动欧阳洹的温润如玉,更勿言千岑千豫,而何拾暮恰恰有了温柔和坚忍,处在这个女子为尊的世界里在她身上矛盾却和谐地存在着。
欧阳洹歪着头对她笑:“千岑才来几天啊,你就这样拐弯抹角地替她说话。”
人都说何家小姐性柔讷言,可今夜她的话似乎特别多,她接道:“臣也算不上倒戈哪方阵营,千大小姐的气度让人折服不假,可二小姐却是无争无求的,只是千家和陛下都把她逼得太紧,她本非局中人,她的存在缚了陛下也缚了大小姐。”
欧阳洹手移到额头处撑住,轻叹:“倒数你看得最通透。”
“陛下其实心里都明白,臣也只是旁观者清罢了。”
欧阳洹此时却突然低低婉婉地笑出声来:“你母亲是未发现你这块璞玉,武官不行,可若为文官则当为谏官之首啊。这番话朕的确心里也想过,也不止一人劝过,效果却都不及你。朕的凤后选的好啊!”
何拾暮低头:“其实陛下当初不也是冲着臣软懦的性子……”欧阳洹刚欲开口,何拾暮却紧接着说了下去,未给他开口的机会:“不过臣还是要叩谢主龙恩,如今陛下是第一个懂臣的,若陛下不嫌,臣愿长伴君侧。”说万便双膝跪地,行叩君礼。
欧阳洹看着伏在地上的何拾暮,她的背脊略显单薄但笔直建议,微微吁口气,欧阳洹的声音像从远方飘忽而来:“你既为凤后,自然是长伴君侧的,只是你……愿不愿意接纳一个孩子作伴?”
还没等何拾暮反应过来,一声“陛下”便传来。
卵石小道上出现一道修长的身影,走近站定,原是千岑。
何拾暮站起退到欧阳洹身侧,千岑又向她一颔首:“凤后。”
欧阳洹坐着微抬了头看她,上晖的女子也是极修外貌的,尤其在盘发上花样层出,可她偏偏只束了发,还将所有发丝束起,姣好的面容尽数露出,在月光下美好地不真切。
“宛州的事务已基本处理妥当,陛下和凤后不知何时返京,臣好早做安排。”
欧阳洹不答反问:“ 百里和洛清如何?”
千岑左袖一鼓,一道锦折便出现在手中,双手举过头顶奉上,说道:“臣拟书信一封致月国,皇子清洛和丞相之子百里花似在我上晖为客,只需陛下用印便可送往月国。”
欧阳洹脸微微一斜,何拾暮会意上前接住。不料她的手指却和千岑的相碰,又迅速离开来。
何拾暮执了锦折退下,却突然发现千岑不知何时对着自己目光灼灼。连欧阳洹也看出来,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千岑意识到失态,低下头,却问道:“不知凤后最近可曾习过新武?”
何拾暮想了一下,答道:“倒没正式拜师习过,只与赵靖小姐一起研习过二小姐所赠之书。”
千岑只微微一笑,手却负在背后指节清白。
第三十九章 待千岑将返京事宜安排妥帖之后才把千豫拎出来时,已是翌日清晨。显然,早晨的清新空气和晕湿雾气对千豫并没什么沁醒作用,她仍迷糊地昏沉。数日不见,只觉她愈发苍白,雪肤红莲,娇艳欲滴。
千岑一松手,她就直直地软下,最终酿呛跌坐在塌上。
“以前也没怎么见你对我进行管教。”千豫索性在塌上躺了下来,闭上眼睛不看她。
“凤后是怎么回事?”千岑的声音低沉,明明是问句,却连语调都扬不起来。
千豫翻翻眼睛作不解状,顺便打了个哈欠:“凤后不好好地回来了吗?什么怎么回事?”
千岑也不语,只淡淡看她阖着眼在塌里边摸索,在她即将触到丝被的那一瞬突然出手,抢先一步捞走了被子抛到一边。千豫无奈,爬起盘坐在塌上。
“凤后内力已到了昀阳二层。”千岑说道。
千豫歪着头“哦”了一声,发丝垂下遮了她一半的脸:“那我的确是看走眼了,当初得我赠书的可是赵靖,她现在倒没什么长进。不过,”她拂开发丝,抬头与千岑对视,“我可未赠内功心法,凤后如昀阳习心法可是她自己摸索的。”
千岑一怔,自入心法,那是连自己都无法达到的境界。她转念一想,又问道:“如今你可是想让冥阳传人变成三人?”
千豫长袍一摆就站了起来,走到千岑眼前,勾勾嘴角说道:“原来担心的是这个啊,那好办。”说完就一手抓住千岑的手腕,手指扣住了她的动脉。顿时,千岑便觉一股浑厚的内力冲撞而来,沿着全身经脉游走,瞬间充盈全身。
千豫无甚表情,但她额间的红莲已开始凋谢,一瓣一瓣直至全部消失不见,于是一张脸上只剩苍白。而与此同时,千岑额间的红痣也慢慢变浅逐渐不见,只是没有再生出一朵红莲。
千豫慢慢松开手,突然而来的内力让千岑的衣袍无风自鼓,最终“砰”一声束发的玉簪断裂,发丝便无所缚地披散下来,细细碎碎地遮了她的脸。千豫无力地笑笑,说道:“你看,这不就好了,冥阳传人不就只有两个了。”边说边松松垮垮地向外走。
“你去哪?”千岑忙问道。
“回京啊,母亲的催归令都下了三道了。”千豫头都没回。
似乎一切都没变。
绕了与上次完全不同的路才达到的暗门总堂,明明暗暗的炉中火,正座之上鲜有笑容的母亲。明明只是身侧少了一个执扇追随的人,明明只是自己舍了一身武功,却都是物是人非了。
千澄并没开口就评判这个小女儿此行的功过,而是叹口气,说道:“豫儿,你可知自己败在哪儿?”
千豫此时一身上下从表情到语气都了无波澜:“儿一不成完成任务二保不住门人三拖累姐姐为我收拾残局。”
千澄深深看了她一眼,又别过脸去:“你本该坐阵帷幄却欲以身犯险,你怜惜门人却不知政治是堆在鲜血之上的,你武功虽高却应知天外有天。花尹之死虽是为了你,可也是为了大局,你却揽愧自疚阵脚大乱。豫儿,你败在心太软又太过重情义。”
话说到这骤然就停了,千澄努力压住腥甜却未成功,拿出一方白帕捂住嘴一阵闷咳。千豫慌忙端了茶水上前,一抬头却在那方白帕上看到一片猩红,猛然倒退两步,茶杯也脱手落下,茶水四溅。
千澄摆摆手,苦笑道:“你也知道我在与红罗门的那场大战中耗尽内力还受了重创,整整七年了,莫伤心,想想你的父亲他一个人也太寂寞了……”
“母亲!”千豫开口打断这番并不吉利的话。
“豫儿,”千澄招了招手让她上前,待她走到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语气却突然严厉:“跪下!”。
千豫闻言看了一眼母亲严肃的脸,默然跪下。
“我要你在我面前发誓,在我死之前,不再踏入京城一步!”接着又放柔了与其,说道:“我知道你们都很苦,如今趁我还在,你们都去过几天太平日子吧,等我西去,你再回来帮你姐姐。”
千豫长跪:“孩儿发誓……”
宫内一角。
两个小侍低着头谦卑地走着,一路无言走了许久,走在后方的小侍突然停了下来,前面的小侍觉察到,慌忙转身。
百里冷声道:“怎么,你现在想后悔?”
洛清摇了摇头,又继续前行,这次索性一直走到他前面。
一日前,他还满心欢喜地回到上晖宫中,想着从此长相厮守。可还不到半日,他就看到了千岑明媒正娶的夫君,又马上得知他进宫是因为怀了千岑的孩子得太后召见。那一刻,嫉妒地想要发狂。百里就是这时劝说了他回月国,不得不说,百里是个很出色的说客。可是他提了一个条件,那就是必须百里和他一起回。那个眉眼妖冶的男子只看他一眼便点头答应。再前行,就是接头的地点。
洛清回头一看,太阳都成了橘红就快下山,那么暖的颜色,这个庞大的宫殿却仿佛在一点一点凉下去,再不见。
(第一部完)
作者有话要说:
我终于、终于把第一部写完了。。。。。
第一章 梅城位于京城之南,整个城市婉约到了极致,一副缓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