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倦客-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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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小佳微笑道:“说实话,你哥哥先前出招时,我似乎游刃有余,其实已是强弩之末。现在你若要杀我,我也没办法,但愿你哥哥不会有什么意见。”
此时南宫青突然回头道:“你方才那一剑,与傅红雪相比,如何?”
路小佳想了想,中肯地道:“不足三四分。”
他淡淡地道:“我方才那剑,若是在我未中毒时,我自己都看不上眼的。但现在为了保命,也不能挑三拣四了。”
南宫青握紧双拳,像是无法呼吸地喘着粗气,重重地道:“好,好!”
他喃喃说着,不管任何人,径直大步走出,走得决然,走得干脆利落,毫不回头。
南宫染心想要追时,路小佳突然唤住了她。
“南宫姑娘,”他淡然道:“我这也是逼不得已,不过他今日败在我手上,总比两败俱伤或是送命要强很多。”
南宫染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无瑕的微笑又出现在脸上。
她明白路小佳的意思,这是路小佳以自己的方式做的妥协。
“我明白。”她点点头,又道:“哥哥不知道,这点你大可放心。”
她微微点点头,轻步离开了山洞。
路小佳出神地看着南宫染心遥遥的背影,只听丁灵琳道:“三哥,你对南宫姑娘……”
路小佳转头便见她满脸关切,心中苦笑,只道:“她太聪明了。”
顿了顿,他喃喃道:“聪明的女孩子无缘无故地缠着人时,总让人有些害怕。”
丁灵琳巧笑一声,似是不信,道:“三哥也会害怕?”
路小佳挑眉道:“连叶开都会害怕,何况是你三哥?”
提起叶开,丁灵琳终于不将注意力放在方才的谈话上,急急扑到傅红雪面前,揪着他的衣服道:“先前叶开来找你,现在他人呢?”
傅红雪被扯得难受,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只是表情浑浑噩噩的,好像认识她,又好像不认识。
丁灵琳被他的目光看得心中发毛,不由得松了手,怕道:“三哥,你,你看他,是不是……疯了?”
路小佳身躯一僵,竟不回头,负手看着洞外,淡淡地道:“他本来就是疯了。”
丁灵琳光是在傅红雪旁边就觉得全身发冷,心中越发怕了,只不过她不肯后退,低声道:“不管他有没有疯,我们既然找到了他,总该,总该……”
路小佳重重地叹口气,让丁灵琳的心情更为沉重。
认识他的人都没想过,路小佳也有叹气的一天。
就好像认识傅红雪的人也没想过,傅红雪竟会发疯。
怎么办?丁灵琳求助的目光投在路小佳身上,却不知道路小佳虽然面上淡然,却也心乱如麻。
良久,路小佳才慢慢地靠近傅红雪,蹲下身子握住他的左手,只觉得触及寒气如雾,不由得握紧了点,却发现自己的手也是凉的,不禁有些许泛酸失笑。
“跟我回去吧。”
听到这句话,连丁灵琳都有些恍惚。
太不像这个路小佳会说出的话了,温润而且真诚。
丁灵琳本以为他永远都是以调侃的方式隔离一切,却没想到路小佳也会有这么温柔的一天。
简直不像真的。
傅红雪转头看着他,好像直到现在还不能确定眼前这两位究竟是不是人。
傅红雪道:“去哪?”
路小佳的面容平静地看不出一点波澜:“你想去哪就去哪,不知道去哪就跟着我,我都护你周全。”
声音却是温柔磁性的,语气中甚至带着蛊惑的味道,催人入迷。
脑中像有一根雪亮的钢针狠狠刺入又缓缓拔出,傅红雪低低地哼一声,全身颤抖着,冷汗涔涔冒出来,左手突然用力,简直要将路小佳的手握碎。
那么痛,痛得连呼吸间都带着一种摧毁性的折磨。
傅红雪的手劲有多大,握紧能听见路小佳的手骨都在咯吱作响,丁灵琳仅是在一旁看着,脸色就变了,路小佳却纹丝不动,非但没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此时丁灵琳只见得南宫染心又至洞口,轻柔地道:“既然几位走不了,不如先去我那里,待傅红雪好了,再走也不迟。”
路小佳面色沉静,看不出态度,只是他心中清楚,此番一张口,定是痛呼,因为他的手快碎了!
偏偏南宫染心又问一遍,丁灵琳忐忑不安地在路小佳身旁,不知如何开口。
路小佳咬牙点点头,却一刻不敢松劲。
这时,傅红雪的手松了松,似乎最痛的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他面上依然一片冷寂,连目光都没有变化,好像方才那个痛的死去活来的人是路小佳的错觉。
一直支撑着他的,本就是这股忍耐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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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欲
有些人的精力就像是草原中的野火一样,随时都可能再被燃起。
傅红雪就是这样的人。
痛,有时候也能激发人的潜力和爆发力。
他居然借着这股剧痛产生的力量站了起来。
站起来后,一阵铺天盖地的痛又压倒了他的思维。
他的面上依然没有神情变化,连目光都没有一丝颤抖,冷静地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但他居然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才站起来。
难道是为了杀人?杀谁?
突然听见南宫染心轻笑道:“这不都是好好的么?看来路小佳倒是多心了。”
路小佳不言语,傅红雪也不说话,丁灵琳在一旁只希望自己变成空气。
南宫染心道:“我知道你们未必喜欢我,不过我倒是挺佩服你们的,我的提议也是为了你们方便,不是么?”
还是没有人说话,南宫染心一阵尴尬,也不能不走了,谁知道傅红雪却突然道:“你那里有没有酒?”
他想喝酒。
酒虽然不能解除任何痛苦,至少总可以使人暂时忘记。
只有在喝了酒之后,人才能进入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世界。一个和平美丽的世界,一个决没有人会吃人的世界。虽然这世界只有在幻想中存在,却已经很不错了。
一个人只要还能保留一点幻想,就已很不错。
南宫染心笑了:“我那里可能什么都缺,唯一不缺的就是酒。”
傅红雪道:“好,你有酒,我跟你走。”
喝酒并不能解决任何事,喝醉了又有什么好处?
傅红雪不去想,路小佳也不问。
他们都没有太多东西,所以有些事情根本不必问。
南宫染心没有说谎,她的秘密藏所对丁灵琳而言可能不够温暖,不够有趣也不够周全,但有很多酒,对傅红雪来说已经足够。
傅红雪醉了,也不知已醉了多少天。
路小佳陪着他醉,傅红雪醉了,他似乎也不打算保持清醒。
一个人醉的时候,总会做出些莫名其妙、不可理喻的事。
比如说路小佳揽着傅红雪坚持要告诉他自己从前的事,而不管傅红雪愿不愿意听,有没有听。
低头沉吟一下,路小佳的声音很平静,虽然这个故事他在边城已经说过一遍,现在听起来已经只有几分怅然。
“当年丁老庄主的妹妹丁大姑爱上了白天羽,不顾一切,将自己的终身交给了他,他们之间,当然也曾有过山盟海誓,她甚至相信白天羽也会抛弃一切,来跟她终生相厮守的。却不知白天羽风流成性,这种事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时的游戏而已。等到她回来后,发觉自己竟已有了身孕时,白天羽早已将她忘了。以丁家的门风,当然不能让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就做了母亲。恰巧那时丁老庄主的夫人也有了身孕,于是就移花接木,将丁大姑生出来的孩子,当作她的,却将她自己的孩子,交给别人去抚养,她很舍得,因为这是她的第三个孩子……”
明明是在听一个很沉重的故事,傅红雪却趴在桌子上,迷糊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尤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路小佳看着酒坛,眼前有些花,口中的语句却一字一字如此清晰。索性也伏在桌子上,扯着傅红雪的袖子,笑道:“你说说看,你说说,到底是怎么样的经历,才能让一个女子发出‘无与士耽’的感慨?”
傅红雪醉眼朦胧,突然低声道:“翠浓。”
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提到这个名字,他总以为这名字该陪着他烂死在心中。
“是啊,翠浓。”路小佳道:“你知不知道在边城她曾经发现过我的秘密,我本该杀了她,但是我没杀。”
傅红雪道:“哦?”
路小佳道:“我并不喜欢聪明的女孩子,相反,我有些怕她们,又有些同情她们。她们的武功不强,又没有权力地位,为了能够自保,所以才靠着自己的才智,甚至利用自己的身体,她们算计人就像我们杀人一样,没什么区别是不是?”
傅红雪道:“所以你从一开始就不恨丁大姑,也不恨你娘。”
路小佳道:“我为什么要恨?她们能靠的无非是丈夫儿子,既然丈夫靠不住,也只剩下儿子了。”
傅红雪道:“士之耽兮……我好像从来没听说过你爱上过谁?”
“爱上谁?”路小佳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很酸,抬起头,心中却是一震。
方才是有些醉了,竟没发现自己既然能扯到傅红雪的袖子,也能证明两个人距离得很近……太近了。
一瞬间面朝面愣愣地看着,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眼见得路小佳低下头,不知道在做什么,只感到自己的衣角一番晃动,傅红雪道:“你又在干什么?”
路小佳没抬头,只是瑟瑟地动作,然后抬头笑道:“我在教你一种方法。”
“什么?”傅红雪皱眉低头,只见自己黑衣的衣角和路小佳灰衣的衣角系在一起,结了个结。
路小佳干咳一声,郑重其事地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傅红雪似醒非醒,无辜地看了看他,含糊地道:“不错,这招拿去哄南宫,好得很。”
路小佳微笑道:“可不是,连你都说好了,怎么会不好?”
“从哪学来的?”
路小佳顿了顿,低头摸着衣结,却怎么也狠不下心来解开它,傅红雪的气息离他过近了,近得让他有些害怕。
“如果一个女人夜夜在你身边这么干,你不学也会了。”他低声道:“你知不知道丁大姑最爱做的事情就是每天晚上拿着白天羽的衣服和自己的衣服结衣角,自编自演想象一夜。这种游戏,我在她身边呆了五年,直到我离开,她都没有腻。”
那些年,路小佳只要在夜里闭上眼睛,似乎还能听见一位妇人的呜咽声,哭诉着‘女之耽兮不可说’,哭诉着‘始知结衣裳,不知结心肠’,摇摇抖抖能哭一夜,直到在荆无命身边呆了一年,这夜间的幻听才算彻底了断。
那是噩梦,噩得凄凉,犹如全身都沾满了黏糊糊的东西,剥不开。
路小佳低声道:“不要怨你娘,也不要为她离开而感到悲伤,她走了是种解脱,不管是以什么方式离开的,对她们来说都是解脱。就算最聪明的女子碰上情字都会变笨,何况她们也并不聪明。”
傅红雪歪着头,呆呆的表情缓和了他平时冰冷的面容,竟透出几分稚气的可爱。
纵容自己放任一回,路小佳倾过身子,手臂一勾,便将眼前的人拥进怀中,紧紧地依靠着,能感到自己的僵硬和对方的不知所以。
傅红雪只觉得自己靠得很舒服,久违的暖流通过身体的接触流动着,久违的来自另一个人的温暖。
朦朦胧胧的醉意变成了无法抗拒的睡意,朦胧间只隐约听见路小佳的一遍又一遍地低声重复:“你根本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傅红雪想问,但他因为酒而冲出的几分理智似乎只走到这里为止。
但不知为什么,心中突然无端地难过起来。
路小佳的手臂拥得越来越紧,就像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逃走。
却从相互传递的温度中危险地感到了自己身体在发热,某个部位更是产生了要命的变化。
全身虽然紧绷着,满心满肺却都是清甜的欢悦,固执地不想松手,任由自己被理智和欲|望间挣扎,愉快地挣扎着。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路小佳脑中陡然一惊,仿佛凉水泼头,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松手间分明感到一种最重要的事物被生生剥离开身体的感觉,心突然“咯”地一下,无声无息地似破裂了什么。整个人都空落落地虚空起来。
真危险,不过是一次接触而已。路小佳露出了些许无奈的,狼狈的苦笑。
也许真是因为皮肤饥|渴了太多年,太渴望被触碰,仅仅是对方的体温就能产生强烈的幸福感,几乎让他落泪。
一路跟着他,丝毫不敢大意开口,不敢上前,不敢接触,宁愿冷嘲热讽,针锋相对,彻底保持距离,只怕自己会暴露那不容于世的龌龊心思。
但见他沉沦,还是忍不住上前,还是……差点就坏了一路的小心翼翼。
——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想对你好。
隐藏在心中多年的隐疾最近一直被提出来。
有自己自动提出来的,也有别人主动提出来的。
每次都躲不开郁积心底的自我嫌恶,再发展下去会不会由无法言说爱直接转成难以发泄的恨?
——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