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同人)红楼厨子-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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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郝友乾牢牢定下了接送时间地点,但郝佳瑶依然没来由地心慌,她与这位新君一点都不熟。犹记当日权力交接时,新君【水泙】看上去无悲无喜,一脸沉稳相貌深不可测。佳瑶跟在先帝身旁,并不曾主动问及先帝除了身体原因还有什么考量促使他传位,自然也就不曾打探过新君的蛛丝马迹。
如此,佳瑶便是无比忐忑地从神武门旁门进入这座巍峨的皇宫。她仰头看看渐渐灰暗的天空,记忆仿佛一层层重合起来。比如被她这辈子的亲爹要强娶时,找个浮木进了宫;再比如离开,陪着业已作古的先帝。
沈公公见她怔怔望着房檐,说到:“主子,您走了之后也没修过。”
“难怪眼熟。”
“圣上是个念旧的人。”沈公公意味深长地说,佳瑶自当看向别处没有搭话茬。俩人七拐八拐走到养心殿,佳瑶熟门熟路地要往小厨房里去。小厨房里也是一切如旧。
沈公公轻声说:“圣上的口味与老爷子一样。”
“知道了。”
沈公公又轻呼了一声:“今年的雪来得这样早?”
可不是。夜色深沉里不声不响地飘起雪丝,那样微弱,不及落到青石板上就化了。沈公公算了算,道:“才立冬的功夫就……”
原来是立冬了。佳瑶心里一顿,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沈公公问:“主子打算做什么?”
“立冬,不也得吃饺子么。”
还是一碗碧玉澄清的饺子。既然新君念旧,那不妨叙旧。
新君比起旧人,四平八稳。许多人猜测新君上任几把火,事实上这艘庞大的国家巨舰还在颤颤巍巍地行驶着,在茫茫黑夜里行驶着。这让一些人费解,一些人叹气,一些人庆幸。
郝佳瑶不属于任何一些人。她能明白,在这种平衡博弈下推出的产物,即便有再多的政治抱负,也必须学他老子那般蛰伏。只能更深,静水流深。
“奴婢参见圣上。”
“进来。”
水泙朝门口一睐,沈公公带着其他人鱼贯而出。殿内只剩一君一女。静了那么一会儿,水泙才从堆成小山似的奏章里抬起头,见捧着盘、站得稳的佳瑶,问:
“是萝卜饺子?”
——谁说新君只是简单的继承者?
新君比瘦骨嶙峋的王爷要富态得多,比之先帝又多了一份说不出的气质。大概先帝料理国家过得太辛苦,新君则在盘根错节的政治网里游刃有余。他自小就这么过来的。他庞大的家族就是这么管过来的。
“我父亲从不爱吃饺子。”水泙突然说,佳瑶一愣神,水泙才说,“端过来吧。”
“……是。”
佳瑶走过去,盈盈蹲□说:“奴婢不知内情,圣上海涵。您若不喜见,奴婢这就去做别的来。”
“我说的是我父亲。何况……父亲只会吃这一种饺子。”
水泙走下神坛,拈起一枚碧绿色的饺子,一口吞下。神情悠远得像刚过去的秋日晴空。他垂下眼帘,一手抬起佳瑶的下巴,看进她的剪水双瞳:“难怪父亲爱吃。因为你包饺子的时候,心无旁骛。”
“父亲吃过世间百态。有居心叵测的,有谄媚讨好的,有怕的,有坏的,有繁华的有苍凉的。你的饺子是特别的。你是个好厨子。你固然也怕,也有什么藏得深沉的心机,但做出的东西不马虎,的的确确顾及了食客。”
佳瑶一字不落地听着。
“你让人恨不起来。”
水泙略略加重了手劲。
佳瑶不敢喊疼,垂下眼睑告饶:“因为奴婢微不足道。”
“做厨子的折腾到你这个份上,还嫌不够?”
佳瑶跪拜在地:“圣上英明。奴婢自当安分守己,度过余生。”
“你与首辅大人是亲兄妹,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有意思?”
“……还不错。”
水泙轻不可闻地一笑:“贾家四小姐是一心向佛,但要你清心寡欲独守空闺,往后至少二十个年头,朕不放心。”
佳瑶猜不透水泙话里的意思,看着随意滚落在地上的萝卜饺子说:
“……请圣上准奴婢去给王爷守陵。”
“守陵已有裘良他们,不必。”
“那么请圣上直接吩咐。”
水泙坐回他威严的神坛之上,声音洞穿过一根根硕大的立柱:
“只有死人才能让人放心,不是么?”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章,难说再见。新文《红楼红娘》,全然不同的解读。
66
66、好佳肴(4) 。。。
对于“死”,郝佳瑶已经不那么怕了。她大约信奉有无数个平行空间,自忖凭她一手好菜,大概走到哪里都风生水起。人都是要吃的,做鬼也不能饿着。所以新君有命,佳瑶也不疲于反抗。
只是,不晓得郝友乾会怎么做?一怒为红颜?他大概没那么蠢钝。佳瑶忍不住想,忍不住微微地失落。
水泙看她想得出神,以为佳瑶是怕死,迫不及待兜售他的第二套方案。他似拿定了她:“……或者,你就在这后宫里料理,至死方休。”
佳瑶自问非倾国倾城貌,想来水泙也舍不得她的手艺就此中断吧。
不过她也乏了。做饭做得没了意思,再好的食材也黯然无光。她不想辜负祖师爷赏的这口饭。于是嫣然一笑:
“承蒙圣上恩宠。反正都是死路,奴婢一直偷懒耍滑,还是选条近路走吧。”
……
……
郝佳瑶看着一个精致的小瓶发呆。透过钧瓷绚烂奇妙的色彩,如雪积南岭、玉暖冰河,偏偏装的东西叫做“鹤顶红”。便真如春水初生日、朝霞欲上时。用这么美的器物自杀,何等低调奢华。
郝佳瑶偏不一口饮尽。
“圣上,能跟您商量一下么。”
人之将死,佳瑶也不拘泥于什么身份阶级,微微举手示意。水泙一直高深莫测地看着她,滞缓地颔首。他也好奇。
“……奴婢饿了。”佳瑶怪不好意思的。
不等水泙发话,佳瑶忙说:“奴婢自己做。”
反正横竖再走不出这养心殿了。佳瑶从小厨房驾轻就熟地取来擀面杖等器物,一边淡定自若地吩咐:“糯米粉、澄粉、清水,谢谢。”
小沈子一脸悲苦地把这些东西悉数搬进来。他大概是预感,或说是早就揣摩出新君圣意。不得不奉命行事。
郝佳瑶莞尔一笑。人之将死,总会被一些小细节所感动。
手上也不闲着。有一双炯炯鹰目自以为藏在奏章之后,实则无时无刻不在窥探她的举动,佳瑶又怎敢懈怠。送行饭,总也得花上比平日里多几倍的巧思。
她将糯米粉和澄粉混合,舀入温水,揉成黏度适中白胜雪的面团。分成一大一小两份。小的那份用面杖稍稍擀平。
郝佳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做饭最忌讳落毒,她此举犯戒。然而是毒自己,算是给罪行打了折扣。
从小瓷瓶里倒出红色的粉末。这就是传闻不如亲见的丹毒,咱说得科学一些,这叫红信石,是三氧化二砷的天然矿物。加工之后便是著名的砒霜。
郝佳瑶想,新君这是闹太套。还不给她纯粹的结晶末来的痛快,难道要慢慢看她的组织细胞不能获得氧气、窒息而亡的狰狞吗。
整个殿内依旧是静得要命。一个是伏案疾书、操劳国事的壮年男子,一个是束手调羹、烹煮小鲜的贤惠佳人。治大国如烹小鲜,古语有云。
如果这是一幅举案齐眉图,多好。
可惜,一个人是要另外一个人的命。
郝佳瑶一边把红信石粉末细细铺成红毯,又是怔怔不语。她这辈子也没享受一次明媒正娶的待遇。又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一边揉开小面团。晕开成了桃红色,艳艳的极好看。
她将大的白色面团分成四份,小的桃红面团分成三份,悉数压扁,然后依次交替重叠。好像在做甜软香糯的千层糕,细细密密压过她的心。
薛蝌,北静王,忠顺王,先帝,新君。阴魂不散的堂哥。他们也这样层层积累成她过往的岁月,好像化石。
雨化成石。郝佳瑶将细长的“千层糕”切成适中的小块,取一,压扁。这样就揉搓成圆么?稍等,她得藏一颗失落的心进去。
郝佳瑶有些犹豫了。既然是做最后的晚餐,过于慎重,反而拿不定主意。殿内却无他人,她只得求助唯一的观众。
“放些什么好呢。”
照理,她这么明事理,不该冒险问出这么招人烦的问题。
不过死者为尊。郝佳瑶任性一次,偏要叨扰“凶手”一回。
水泙挑挑眉。但他看佳瑶问得认真无比,比他批阅奏折的神情还要专注。似乎不答不行,他吐出两个字:
“萝卜。”
佳瑶选择性失聪。老娘要吃甜食。
老娘要吃恩恩爱爱的雨花汤圆。
又称元宵。站在帝制恢宏的殿宇内,佳瑶忽而一笑,“多年”后有个想当皇帝复辟帝制取消共和的宵小,因怕人民反对,才下令不得提与“袁消”同音的“元宵”。
偏她爱极了元宵。包括焦锤、浮圆、汤丸、粉果、圆子、凉圆、擂沙团糖不甩。都爱。
佳瑶笑眯眯地开口:“您听过白蛇传的故事吗。”
水泙托腮说:“汉高祖斩白蛇吗?”
静了片刻。佳瑶羞赧道:“……我说的是美女蛇,白娘子。您知道白蛇为何会爱上许仙吗?”
佳瑶直接告诉他:“因为她吃了元宵,吕洞宾煮的,叫七情六欲。”
水泙顿了一顿,换上提防。
佳瑶已将手里的颗颗剔透“石子”悉数揉扁搓圆,好似金陵特产。小石卵上缠绕的彩带纹理,似掌中纹,一层一层晕化又不重复。世间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独到。
事实上,金陵的雨花石早就渐渐少了,精品不知飞入谁家户。有时还有假的,石头也说谎。这是一个没什么不可能的新时代。
佳瑶煮沸一锅水,取过一颗,掂玩人生。她动作极快,水泙甚至没来得及看她放了什么内馅。
“你放了什么?”水泙忍不住问。
佳瑶笑而不语。静静观望,见投放到锅里的雨花汤圆蛰伏在汤底,丝丝红线若隐若现。她这一生游走,见罢这里的三教九流,到了也没握住红线,都散了才好。
“朕问你,里头放了什么。”水泙不悦道。
佳瑶赖皮不答。拿着一柄长勺无意识地搅动,又怕伤及软糯的元宵。
“你!”
“您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元宵吗?”
水泙龙威赫赫,不敌她四两拨千斤的悠闲。水泙雷霆之势,郝佳瑶却当真拿出了气魄,不紧不慢道:
“你看这汤圆,家家户户都会做的平凡小点,却密实圆滑,安分守己,成不了被弹打的出头鸟。在芸芸众生里能活一个平安。”
她的声音令人醇醉。水平不得不听。
“元宵还有一点,最重沉默‘收口’。你不咬开它就永远不知里头真相。元宵收口不严的话,喏,破了相不说,馅儿毁了干干净净的汤,坏了大局,所以尤重操守。”
做人当如元宵。
郝佳瑶说着说着,方才还扒在锅底的元宵们纷纷一跃而起,体积也比方才胖大了不少。佳瑶眉开眼笑地指着它们:
“你看,元宵一熟即浮、光明磊落,做人这么干脆,多好。”
是非曲直皆分明。如果每个人都能做到。
水泙的脸色很不好看。佳瑶心无旁骛地捞汤圆,气场这个东西很奇怪,平时唯唯诺诺,真到了鬼门关前,她到比谁都勇猛无比。当真是没什么留恋了。
她就是拿话撩拨刺激圣心。说者有意,听者也该浑然不是滋味。
“还有,这汤圆耽搁不得。在汤水里呆久了,开始软融,慢慢变糊,甚者变味儿。不成形,不成气候。”
她最爱的作者说过,汤圆是现世凡尘一种及时珍惜的恩爱小团圆。
说罢,捞净。不多不少,她做了十三颗。
随手拿来一只天青色的碗,桃红色的元宵滴溜溜圆,人面桃花相映红。正是一年春始时。郝佳瑶坦然地衔起一颗。
终还是怕的。于是眼睛闭上,猛地仰脖一口吞下。
然后,眼前就黑乎乎了。
……
……
每个故事都应有个结尾。
好比朝代更迭、入土为安。好比过上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日子。
好比有个经年未见的美人,一个名义上已经是个死人的美人。
“秦可卿?”
“现在叫张秦可卿。”她颔首,补充说明,“粤港那边都这么叫。”
郝佳瑶见这美人体态匀称,保养得当,竟比记忆里宁国府那个怨女好上千万倍,自是啧啧称奇。
秦可卿温和一笑:“什么美啊,都是三个孩子的妈了。”
“哇。”
“先跟我走吧。”
郝佳瑶摸摸自己的脸,犹在半信半疑。秦可卿是过来人,一见就心知肚明,道:“恭喜你,你并没有死。或者说你重生了。”
当日秦可卿高挂白绫,求死不得。今日的郝佳瑶也是。
“你那一口元宵吃得太急,没被毒死却被噎死,吓坏我了。”秦可卿笑着说。
“现在是去哪儿?”
“送你回去。”秦可卿简练地说,步步生风,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