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翎纪事之御医-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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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蘸好了墨,再略加思考,便提了笔,一气在墙上写下四句——
无端踏得好春光,留将游子忘思乡。东风属意暖香送,不负此名是温江。
来送菜的酒伴娘子,摆好了凉菜便目不转睛地望着雨泽写,见雨泽诗毕,便搭话道:“客官们初来本地,可能还不晓得本地之‘粉墙诗册’哟?看这位郎君,笔力、诗意,都可算中上之才,今年粉墙诗册,或有郎君一页哟。”
雨泽一向争强好胜,听闻自己此作只得中上,略有失望,却被粉墙诗之名勾起了兴趣,要酒伴娘子讲清楚。
那娘子道:“非是我们扶柳县不起诗社,实在是学士太多,各家才女才郎聚齐不易。我们这些酒楼客栈,便都有让客人们题句的粉墙。待粉墙写满时,各家便按照原迹拓下来,粉刷如新,待来人再题新句。这些拓下的诗句,会在每年春秋两次,公开全县,大家选出精华来集册出版,一时人人传诵,青楼里也制了曲来唱,作者是无限风光哟。更有些经典的,十几年都上口呢。”
雨泽还要再问,楼下后厨喊传菜,酒伴娘子应了一声,便匆匆下楼去了。
“哎呀!贱人!你再动一下试试!”
“好你个浪货,你还敢说大话吗!”
扶柳县城中,依水而建的两岸高楼,围起一块块彻夜挑灯的深宅小院,一座连着一座。那便是久负盛名的柳畔巷子,温江一带最有名的倡伎聚集地。
其中一扇院门半掩,从外边便能看到院内的一片混乱,身穿鲜艳红衣的年轻男子,正在与另一身穿白衫的男子相打。
两人皆是貌美娇柔,打起来也不用拳头,就在对方身上乱抓,指甲尖尖,抓得彼此脸上脖子上皆是血痕。
红衣男子甚是泼辣,一边叫骂一边扯住白衣男子的头发,将玉簪子都扯了下来,白衣男子也不依不饶,已经撕破了红衣男子的袖口,抓开了红衣男子的腰带,红衣男子里面没有穿亵衣,一片肌肤若隐若现地晃着。
旁边两个眉清目秀的小厮怎么也劝不开两人,急得直喊:“哥哥们莫要相打,莫要打了,不然我们就……我们就找丝绦妈妈来了!”
“不必找了。”门外一步踏进一位少妇,正是这柳畔巷子七七四十九家花苑的主人丝绦。
虽说叫妈妈,可她只有二十七八岁,正是风韵逼人的年纪,容貌间透着精明。身着葱绿纱衣,披着长长一条飘带,又轻又软,在这春风中飘飘若仙。这身段如此婀娜,在柳树下面站一站,恐怕让人以为这柳树成了精。
她身后跟着四个强干的护卫,个头均匀,肌肉紧实,一看就是满身外家功夫。这样的护卫,价钱一定不菲,大户人家也养不了许多。
红衣和白衣两男子都打散了头发,仍然是停不下厮打的手脚,丝绦见状,鼻中轻哼一声,素手一招,两名护卫上前,毫不费力便架开了两人,就像捡起了两个风筝那么容易。
丝绦用手指点着二人道:“看你们,真有出息哟,还做什么花苑魁首哟!不就是一个画舫上的生意,见见几个官而已,在花苑里还稀罕了哟?如此,明日本来让你两人皆去,看这样子,我便偏偏不允你两人去了。我花苑七七四十九户,七户一魁首,共有七人,派谁不是一去哟,又不会丢了我丝绦的面子。”话毕,拂袖便去。
白衣男子斜眼看着红衣男子,冷笑道:“真正好,大快人心!”
红衣男子却变了脸色,甩开架住自己的护卫,抢上几步,一把拽住了丝绦的胳膊,颤声道:“妈妈,风铃一定要去的,求妈妈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是这样吗?”丝绦抬起胳膊,轻松甩脱他的纠缠。风铃急忙一撩衣襟跪在地上,又拉住了丝绦的手腕,苦苦哀求。
“小冤家,到这时候,才知道求人了?好哇。”丝绦翘起嘴角,笑得春风沉醉。在场众人,心中都是一沉。
丝绦妈妈这个笑容虽美,可谁也不想见到——这是有人要倒大霉的笑哟。
风铃心中如打鼓,只能硬着头皮道:“风铃明日一定要去画舫,只要能去,任丝绦妈妈责罚……”
丝绦的笑容挂在脸上,如画一般艳丽。
次日,画舫之上喧闹嬉笑连成一片。
阳光照着粼粼湖水,荷花开的还不多,稀稀疏疏的。道是荷叶连接成了广阔的绿色,向远处延伸着。风吹过来,又吹过去,荷叶、柳丝、芦苇,都在风中摇头晃脑,像那蒙学中的小学童背书一般,甚是可爱。水畔的浅滩立着几只白鹭,在阳光下更显得羽毛光洁,不时地振翅长啸一两声。
雪瑶身穿着紫色外袍,花青内衬,坐在画舫主席。今日之打扮,与往日不同:头面精细,娥眉凤目修饰完美,连指甲上的蔻丹都补得毫无遗漏,手中拿着一柄洒金折扇,悠然扇动。这么一打扮,眉目之间,和君懿颇为神似,透着一股威仪,不可逼视。
下首作陪的,全是当地官员和商会主会,都是在这鸳鸯郡西北声名赫赫的主儿。仿佛这画舫上随便谁跺上两脚,鸳鸯郡的西北角就得陷下去几分了似的。
雪瑶眯着眼,不动声色地轻摇手中折扇。
往常,这些女人,一定是一群了不起的地头蛇吧。
“千岁娘娘,您稍等,柳畔巷子的名伎们,不时就到。呵呵呵……”发话的是本地守备官员,扶柳县尹王黎。
“呵呵,有什么不能等的。孤方到江南,只过了一夜,本想自在畅游,没想到姐姐们消息真灵,人也来得好快呀。怎么的,孤的私游,非得搬到台面上来大办么?”雪瑶气定神闲,斜倚在栏杆,微微摇动扇儿,那上面的金点子映着阳光,闪闪亮亮的。
王县尹展开笑靥,帮雪瑶斟上茶,双手相托,送到雪瑶面前:“千岁娘娘说哪里话来,下官们这都是便服而来呀,只是千岁娘娘才到我们扶柳,地面不熟,游玩怎么能尽兴嘛,所以小女子思前想后,还是决定亲自作陪,帮千岁娘娘多找些乐子呀。”
“那可让孤有些过意不去了啊,你们这些百姓之母,费了工夫,只是来陪陪孤游玩,转回身去,恐怕有人会谈论孤好乐误国呢,哈哈。”雪瑶半真半假地挂着笑,半阴半阳地说着话。
王县尹一时摸不清这个刚出江湖的悦王喜好,也不清楚悦王下江南的来意,接到悦王到来的密报,便连夜准备了这一系列游乐,投石问路,探个虚实。可这东一句西一句说了半天,也没搞清楚这悦王究竟是来玩耍,还是真有公务在身。是以一边讨好逢迎,一边思虑手中有几分把握,什么合适的手段,能让悦王表露真心。
大家正在各怀心事之时,柳畔巷子的十四位名伎坐在另一艘船上,已是近在眼前。
在座女子皆是风月老手,眼看着两船相接,船娘搭上跳板,美男子一个接一个上了画舫,连声赞美:“哎哟,柳畔巷子可是大手笔哟,十二艳全出,还有两个花魁!不知今晚能不能带回去啊!”
柳畔巷子的十二艳,与这些座上宾早已是熟悉,行过礼便各自在女宾身边坐下,两位花魁一左一右站在主席对面,深深一揖。
这两位正是昨天相打的红衣风铃和白衣鹭鸶,今天仍是一红一白,显得一个艳丽,一个清雅,不相上下。
雪瑶轻摇折扇,环视四周这些脂粉男儿,失了不少乐趣。早知江南名伎叫来一看都是这德行,还不如不叫。涂脂抹粉本来就是忌讳,也不说了,这身材全是软趴趴的白条子,比女子还纤弱几分,令人反感。男儿嘛,不在于特别健壮,但基本形状总该是好的,猿臂蜂腰总该是要有的。尽管是应酬了事,也不大乐意躺在眼前这群弱不禁风的人儿怀中。
雪瑶四下打量,竟是一个能入眼的都没有,大觉扫兴。但既然今日地主安排了这档游乐,也只好瘸子里面挑出个将军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3 章
雪瑶思想至此,抬头再看看这一红一白,红的还算是勉强了,便合起折扇,向前点了一下道:“你,来。”
“是,大人。”红衣风铃笑得很得意,“大人莫要倚这栏杆了,木头有什么情趣,风铃给大人做花榻可好?” 鹭鸶仅剩一席可坐,满面春风地叫一声:“王大人,鹭鸶想您得紧,您大概贵人多忘事吧,一点也不把鹭鸶放在心上呢。”
鹭鸶一笑倾城,王县尹自是乐不可支,连忙揽过来好语相慰。
雪瑶眼睛一弯起来,差点笑出声。客人在想什么,这伎子身为花魁却丝毫不能觉察,还要自以为风趣,凭着自己的心思来和客人交谈,在之前真的没出过问题么?
这就能做上花魁,扶柳之盛名,未免是虚名吧。
风铃见她笑颜,却丝毫不懂她真意,坐在旁边相扶,雪瑶倒也大大方方倚了。
雪瑶的母亲泓萱爱游乐,年轻时也是万花丛中的老手,自雪瑶十一岁理鬓之后开始,便被她带在身边,出入风月场。如此经历,雪瑶耳濡目染的,都是贺翎顶级的男女交际手段,也算是阅人无数了。是以悦王之名,在京城秦楼楚馆人人皆知,个个向往。
以雪瑶的经验和眼光,风铃和鹭鸶这种,并不能提起她的兴趣,也不觉得他们有什么出色之处,只当是作陪的普通倡伎罢了。
雪瑶心中正在评判这些男儿,突然心中掠过一道灵光:莫非,“这种”经验丰富,也是君懿将她派出,而不是派别人的原因?
好个皇姐,咱们回去再算账。
笙歌曼舞,时光匆匆,夜色将深,画舫停在了码头边,离柳畔巷子不远。
“今晚大家就别回了,在柳畔过夜,明日再回吧。”王县尹提议一出,众口赞成。毕竟一次能约出这么多美人来,可是不多见的机会。
各家美男各自扶着身旁女子,带回居住的小院。
今夜之乐,才刚刚开始。
雪瑶揉着额头躺在柔软的床上时,头脑还是一片清明。她自小酒量就不同一般,这些江南酒,她也见识过不少,自然懂得如何去控制,不至于让后劲太过上了头。席间所谓醉,大半也都是推辞的借口。
想让她醉的话,把身边人换成逸飞和雨泽,一左一右,就算只是拿着小杯,每人一杯灌给她,保准就能醉了。
醉了之后嘛,做什么也不由人了。
想想家里的事,越想越开心,雪瑶忍不住扬起嘴角。
在此时,风铃奉上醒酒茶,雪瑶就手吃了几口,风铃便来为她宽衣。
雪瑶折扇合起,推开他不安分的手:“办事还不都是那回事,急什么,夜长着呢。我听说,江南风光好,人好,故事好。你这么一个玉人儿,怎么在这种烟花之地,来讲讲。”
风铃脸色一变,随即勉强笑道:“各人有命,风铃沦落风尘,自是不肯对外人道了,大人怎么有这个兴趣打听风铃的私事?”
“怎么有兴趣?若是别人,我也不想听,你是特别的呢。”雪瑶笑着看他。
“大人说笑,风铃有什么特别的呢!”风铃控制不住,急忙转身,才没让脸色变化展示在人前。
“因为我会看啊。”雪瑶手中折扇哗一声甩开,“看有秘密的人。”
风铃一滴冷汗从脸颊边滑落:“你,你看出来了?”
看看,真是沉不住气,这就缴械了,多玩一会也不行,这是怎么当的花魁?
还是说,她这套已经过时了,竟然不知道,这年头花魁只是长得好看就成了?
雪瑶气定神闲:“既然知道,还不快招出来?”
风铃大口地喘息着,转过身面对雪瑶,袖中滑出一把匕首,紧紧握在手内。
他一步步向雪瑶逼近,雪瑶依然神色轻松。
他的一切反应,似乎都对眼前这个人无法造成影响。
他心中的恐惧加大,恶向胆边生,高抬手举起那利刃,向雪瑶胸口刺去,鲜血溅满屏风,雪瑶的脸还是笑着,笑着,笑着……
突然回神,他手中仍是握紧那匕首。
雪瑶也看见了。
如刚才想象的一般,她一点也不怕。
“你为什么不怕,为什么不求我?我会杀了你!对……杀……杀了你!”风铃颤声无法控制,胸膛剧烈起伏着。
“借给你个胆子,来啊。”雪瑶没了笑容,态度冷冷地,恢复了常态。
“我真的会……”声音更颤了,连腿都迈不动了,还是要说话。
雪瑶不由在心中为他的表现摇了摇头,深深失望。
开玩笑,这样的经历,养出个这样的人?调查这么久,准备了这么多,这个风铃却用不上了。计划要变动,单单是我之前看走了眼。
思想至此,便没了兴趣,拂袖站起,随手拂开风铃拿匕首的手,连夺下那刀都不屑,径自出去了。
在这浪费精力,还不如回去跟雨泽逗乐呢。
丝绦住的珍珠楼,有个大大的天井,丝绦喜欢在那吹吹风,看看天什么的。
今日丝绦往常坐着的位置,坐着一个华服男子,丝绦穿着白衣,坐在华服男子怀中,慵懒如一只白猫。
那男子潇洒倜傥,身高长大,正是被贺翎寿王捉去过的,祥麟燕王高晟。
“丝绦啊,你这倔强的家伙,在祥麟处处不容,在贺翎反倒是如鱼得水。”高晟将丝绦的发丝一圈圈绕在指间,又一圈一圈松开。
“哼,来了贺翎,我才见识到了,祥麟那些臭男人缺少的就是顺从。燕王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