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室-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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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她的怀里正抱着一把琵琶,时而转轴拨弦三两声,时而从嘴里发出细细柔柔低低浅浅的吟唱声。
张宝儿同灵气逼人的小桃枝与娇蛮任性的小天香相比,最特别的一样,便是她那温婉娴静忧郁凄切的气质了——像个温柔贤淑的良家妇女,又像是一个才华横溢却饱含忧思的诗人,更像是一个倚在门窗边凝着妙目盼着郎君归来的深闺怨妇。每天都会在阁楼上静静地等待。
当然,张宝儿的这一点,也是最吸引人的。
当她那双圆润温暖的玉手拨动琵琶弦,“铮”地一声。整个雅室内都变得静悄悄的,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她一个人身上。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
……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这歌曲,这声音,幽幽怨怨,凄凄切切。本是女儿家的玲珑心思,却偏偏在此时深深震慑到了满座男人的心!
就在这样一个千回百转绕指柔肠的氛围下,众人却听到了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满屋乱窜地窜了进来——
“刘老抠!你给老娘滚出来!”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来砸场子的于二姐!
刘老抠原本也沉浸在张宝儿那细细柔柔中还带着微微沙哑的美妙声音里,可是二姐的嗓门儿实在是太有震慑力了,生生将他惊醒了过来——这蠢娘们儿啥时候跑出来的呀?!看来今晚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了!
衙门里的师爷古叶斐早就跟刘老抠过不去了。如今听见有个女人来寻刘老抠,便有心嘲笑他,古叶斐拈起一只小酒杯,轻轻的笑了起来:“哎,刘兄,我怎么似乎听见有人在叫你的名字呢!”
“不不不……我说古老哥啊,你肯定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了,肯定是听错了!”刘老抠的脑袋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
“呵呵,季主簿。你才二十出头,是我们里头最年轻的,想必你的耳朵是最尖的,我问你,你可方才曾听见有个女人的声音。嘿嘿,那声音唤的还是刘兄的诨名儿呢!”古叶斐别有兴致地笑着看向坐在他身边的一个年轻人。
衙门里的老主簿年纪大了,于是就由这年轻后生来接替老主簿的工作,这人便是衙门里新进的主簿,季修,字朝宁,他虽是个读圣贤书出来的,却偏生“不念四书念史书”,手段心思完全就是一个狡猾厉害的人物——总的来说,这就不是一个省油的!
季修虽然年轻,但能在衙门里混的,也算是个狡猾的狐狸了,他知道古叶斐这样的前辈根系太过庞大,不能惹,更不能得罪了,而刘老抠是县太爷的亲信,也是不能得罪的,于是他干脆就装模作样地睁着眼睛说起瞎话来:“啊?!啊?!古师爷,您刚刚在说什么?!”
“你……我是问你方才可曾听到了什么?!”古叶斐憋足了火气耐着性子解释道,其实他现在已经非常恼怒了,怎么现在连衙门里的毛头小子都学会“天聋地哑”这一招了?!这让他们这群老油条可怎么活啊!
“古师爷,实在是对不住,宝儿姑娘的曲子实在太过美妙,学生方才……嘿嘿……方才学生完全沉浸其间,倒是什么也不曾听闻……”季修那张白净的脸上渐渐染上一抹羞红,那种别别扭扭彻头彻尾的尴尬劲儿,倒有些像是真的。
“哼……”古叶斐干脆转过脸去,他就这么一问,季修就已经表明他的立场了,那便是中立,或者说是……中间微偏刘老抠。
刘老抠正得意呢,二姐的声音却再次传了上来——
“刘老抠!刘老抠!你还不快给老娘滚出来!”
“哎呀,这位娘子,你找谁呀?!”这怪腔怪调的,便是老鸨的声音。
“滚一边儿去!你他娘的怎么那么烦哪,老娘不是说了吗,你别拦着姑奶奶!姑奶奶上这儿来只是来找自个儿男人的,老婆找自个儿的汉子,这有什么不对的呀?!”二姐提着裙摆试图从楼梯往上走,不料却被云良阁的人给拦着了,她只得在这儿叉着腰恶狠狠地骂道。
“哎哟,瞧这位娘子说的!你自己看不住自家的男人,倒在这里跟我们闹了起来!还真是有够不要脸的!”这声音尖声尖气的,还是刚才那位老鸨。
“你还说我不要脸?!你们这群人才不要脸呢!占着别人家里的男人,用着别人家里的银子,一双肉臂千人枕,天天夜里做新娘……哼,烂货,贱货,全都是一群不要脸的下作货色!我呸,什么玩意儿啊?!”二姐一怒之下便忘记了所学的礼仪规矩,直接开始破口大骂。
“哎呀,二嫂,你……你小点儿声,唉,注意点儿影响嘛!”芳姐儿在后面攥着二姐的衣袂急声道。
“影响?!老娘的男人都快上了别人的床了,你还让我注意影响?!芳姐儿,如果现在是你的话,我看你还会不会这样云淡风轻地说话!”此时就算是得罪小姑子又有什么打紧,二姐现在哪里管得了那么多?!找到自个儿男人才是正理!
“我……哎呀,二嫂……”芳姐儿在后面急得跳脚,她想过二姐脾气火爆,却没想过二姐的性子竟然会火爆成这样儿——简直就是一块儿一点就着的爆炭嘛!
二姐不由分说地拨开老鸨的身子,厉声暴喝道:“滚开,你们要是挡了老娘的道,信不信老娘一把火全给点了!”
“什么人哪?!来人呐,把这疯癫妇人给拿下!”老鸨被二姐给推了一个趔趄,当下也火了,只见她捂着自己的胸口在一旁大声叫道。
“我看你们谁敢?!”二姐狠狠地笑了,从衣襟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和一小串鞭炮,“你们要是再敢往前一步,那我们大家就都同归于尽吧!”
芳姐儿简直看傻了,她没想到平日里柔柔弱弱的二嫂竟有这样刚烈的一面!这样的烈女子,真是生生让她叹服……好吧,且看她去助二嫂一臂之力,大不了就是把事儿给闹大了,这又如何?!人生,潇洒一下肆意一场又何妨?!
“二嫂!我来助你!”芳姐儿直接从一旁的桌子上夺了一盏油汪汪的灯来,气势十足地摆在二姐面前,那意思简直是再明显不过了。
火折子、鞭炮、满满一盏灯油……
老鸨愣住了,下意识就往后面退了几步,正是那几步的时刻,二姐迅速地“蹬蹬蹬”掠上了二楼,然后就是直接一脚踢开雅室的门,只见……
雅室内众人都怔怔地看向她,而且还是表情各异,只是问题的关键是……刘老抠那个死鬼竟然不在这屋里!
“刘老抠呢?!叫他出来见我!”二姐先是一愣,却又不想输了气场,因为她第一眼就瞧见了这屋里那个弹琵琶的女子——云良阁花魁张宝儿。
良家妇女和青楼花魁,果然是天生的敌人!
女人跟女人相比,尤其还是于二姐跟张宝儿相比,那简直就是人比人气死人。
一个肤色如玉,容貌出众,气质雍容,幽怨而凄切,像空谷中的一朵幽兰,另一个却是满头大汗,灰头土脸,而且还是个胖女人(怀孕了,所以肚子看起来有些大),这无论怎么比,比哪个方面,结局都是一样的。
不过,二姐也有自己擅长的领域,要是逞凶斗狠的话,张宝儿可不是她的对手!
二姐狠狠蹬了张宝儿一眼,然后满屋瞎转悠,一边转悠一边大声道:“刘老抠,我知道你在这里,我先前都看见了,我什么都瞧见了!嗯哼,你最好给老娘藏好了,一辈子都别让我找到了,不然我非得打断你的腿把你一辈子拴在家里看门儿不可!”
古叶斐闻言心中一动,他已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第一百六十章 我很温柔
要说这古叶斐心中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其实也没什么值得人猜测的,他所想要的,不过就是让刘老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个大丑罢了。
二姐这会儿正在屋里没头苍蝇转来转去呢,猛地却瞧见衙门里那个什么古师爷朝自己挤眉弄眼儿的,而且这老小子的眼神像风向标一样直直地指向……桌子底下。
没错,就是桌子底下。
二姐下意识地看了看桌上那一大截差不多都已经掉在地上的华丽桌布……这……这倒是个藏身的好地儿啊!
二姐嘴角抽动着冷笑一下,然后抱着胸一脸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胜利者模样,二姐冷冷地说道:“刘老抠,别躲了,我知道你在桌子底下!”
华丽的桌布微微动了动。
这动作原本极小,不仔细观察的话根本就察觉不到,可惜的是,自从二姐得了古叶斐的暗示之后,她便一心一意地打量着桌子底下的动静,她又不是瞎子,怎么会看不出来这一丁点的破绽来!
“还藏?!还藏?!我呸,居然敢跟姑奶奶玩儿上心眼儿了,好你个完蛋玩意儿啊!你的胆子还真是越来越大了呀!”二姐一面破口大骂,一面一把将深深垂到地面上的桌布边缘掀了起来。
“呃……嘿嘿……”,刘老抠从桌底咕噜一下钻了出来,挠着头傻呵呵冲二姐陪笑道,“那个……媳妇儿啊……我……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那你知道你错哪儿啦?!”二姐突然狡黠地笑了笑,还不停地转着眼珠子,不知道她是在谋算些什么。
“嘿嘿……我……我不该来这儿……”刘老抠老老实实地对二姐认错。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嘛,不过他此刻神情沮丧、灰头土脸,看上去那叫一个窝囊啊。整个儿就一老婆奴似的!
“我告诉你刘老抠,你想错了!”二姐眨了眨眼睛,要是时刻都在注意着她的人就会察觉到,这姑娘说话时的语气突然变得掷地有声大义凛然,看来于二姐此时心里必定是拿定主意了。
“呃……错了?!我哪儿想错了?!”刘老抠一愣,难道二姐是支持自己来逛青楼的?!这妞儿是不是脑筋抽了?!或者。难道二姐其实是个宽容大度的女人,不过瞧瞧她那架势那排场那剽悍的出场秀,怎么看这可能性都极小吧?!
“我是读《列女传》长大的,从小母亲也教导我‘以夫为天’,嫁到你刘家之后,我也没有半点不从你们家里人的意思。我自认还算是一个贤淑温柔通情达理的女人,你是我的丈夫,所以我的丈夫要是再在青楼里和同僚们喝酒应酬,那也是天经地义的,我也不会有半句怨言!”二姐泪光闪闪情绪激动地说道。“可是……可是你却偏偏错在……你平日不看史书不知道,流连烟花、沉迷酒色会带来多大的危害!你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和前程,这是一错,除了这一样之外,你最大的错,便是——唉。相公,你来青楼就来青楼吧,尽管大大方方地承认下便是,我又不是什么吃人的河东狮母老虎,怎么你还吓得钻到桌子底下去,被我发现了你还低声下气地向我赔罪求饶!真真是可恨,可气!你要记得,你可是个男人哪,你是我的大丈夫,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还是为县太爷办事的人,你怎么可以如此窝囊呢?!”
这话说的真感人啊,是啊,于二姐又不是河东狮母老虎……那刚才是谁拿着火折子说要鱼死网破同归于尽的?!女人的心思,真是奇妙无比!
“呃?!”刘老抠闻言冷汗直冒。俺的娘哎,这妇人还是他刘老抠那个神经大条发起狠来不要命的小媳妇儿于二姐吗?!怎么……怎么说话还大义凛然起来了?!不会是……不会是被鬼附身了吧?!
“相公,你记住了……”,二姐缓缓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刘老抠的肩膀,眼中饱含着一派文弱与坚定的柔情,“咱可以没面子,但咱必须有骨子!以后,这钻桌底的事情不要再犯了,好吗?!”
看着二姐那灼灼的目光,感受着肩膀上阵阵的疼意,刘老抠终于安下心了,能打人能发泄,就说明这傻妞儿还是他刘老抠媳妇儿,还是那个没被鬼上身的原装货。虽然刘老抠不是特别明白于二姐这会儿为什么没当场暴走,按理说这不正常啊……可是刘老抠毕竟不是贱的,二姐这样待他,他高兴还来不及呢,于是他欢欢喜喜地狂点头:“呃……好……好好好!我答应!我答应!而且,以后啊,凡事我媳妇儿说的,那都是对的!”
刘老抠说话间非常兴奋,他估计这会儿自个儿的肩膀肯定都肿起来了,可就算是这样,他还得跟二姐求饶服软,不过……嘶,这丫头下手够狠的呀!也不知道那手法那劲道是不是二姐怀了孩子之后整天宅在家里闲着没事儿的时候练的……
总之,他刘老抠真是倒霉呀,出来吃个饭喝个酒都得提心吊胆的,咳咳,虽然吃饭这地儿的确是有些令人误会,可是……可是于二姐也不至于激动成这样儿啊!自个儿媳妇儿脾气不好就算了,关键她还是个粗手粗脚手劲儿大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她现在肚子里装的还是他自己的儿子……这让他怎么办?!这让他怎么下手?!
唉,只有认怂呗,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