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室-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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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是一个有趣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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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大房今天的气氛很严肃,人人心里都划拉着自己的小算盘,步子也是没来由的沉重,和几天前团圆节聚会时的轻松愉悦简直就是天壤地别。
其中以刘何氏的脸色最为难看,黑沉沉的,仿佛抹上了一层浓重的炭粉,想必她昨晚儿也没有睡好——废话,这些人今天来都是分大房的东西来了,她高兴得起来吗?!关键是……这好像还是她自找的?!都是那个可恶的于二姐!
梅姑奶奶也来了,她扶着拐杖微闭着眼睛坐在里间儿的软榻上,脸上尽是祥和淡然的微笑,一副德高望重不轻易出面的元老派头。
芳姐儿也来了,她作为一个外嫁女本是没有资格前来参与分家的,可她偏偏搀扶着梅姑奶奶一起来了,梅姑奶奶跟尊大佛似的坐在那儿,这下还有谁敢拦着她?!
可最令人惊异的是,范姑爷竟然也来了。读书人最是要脸面的,何况是范姑爷这样自尊心重又死心眼儿的人。所以当刘何氏看到范姑爷上门的时候,脸色更不好看了,那简直气得她差点儿一口气没提上来……二房来分银子就算了,世俗如此,这原就是应该的,她也阻止不了,可这外嫁女带着女婿前来分银子……这……这算是什么事儿?!什么世道哇这是?!
刘何氏坐在那儿,脸色阴晴不定地变幻着,眼看着越来越多前来大房的族亲,她还得笑吟吟地接待着……我呸!姑奶奶还不伺候了!反正都要分家了,她何金娘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谁怕谁呀?!
有人说,跟钱有关的事情,人们通常都是选择直奔主题的。
这话果然没错。
该来的人都来齐了,大伙儿刚刚坐好,刘张氏(扯扯觉得有梅姑奶奶在的时候,刘老太太还是叫做刘张氏比较稳妥,虽然梅姑奶奶比她大不了多少,可是辈分在那儿,要知道在古代,辈分问题是很严重的)和刘老爹就摆出了刘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在香案上一一摆好后,还在香炉里点上了,最后竟拿出了族谱和祖训。接着,刘张氏又拿出了一个小木匣子和一本账簿,开始为大家说明刘家的现有财产,每说出一笔财物,刘张氏就从木匣子里拿出一张凭据,有时是一张房契,有时又是一张田契,还有时是一张地契。
二姐看着田契不禁眯上了眼睛,这婆婆真是够精的呀,刘家的地一共有二十亩,却一直瞒着大家只有十六亩,连公公都被瞒着,要不是这次闹大了要分家,恐怕婆婆也不会把那四亩地的事情吐露出来。
刘张氏看着众人的神情不禁冷笑道:“你们莫要以为我故意存了心地瞒着你们,原先咱祖宗白手起家重新打江山的时候,当时的那位当家奶奶就把自己存了多年的私房银子交给了咱祖宗,这才有了本钱。祖宗感念当家奶奶的恩德,于是就把这一笔账写进了祖训,不到分家的时候绝不能把这事儿泄露出去,就算是分家的时候,也只能交给儿媳妇来管,儿子不得沾染半分——这原也是刘家历代的传统。你们若是不信我,这事梅姑奶奶也是知道的,她素来就是正派人,她说的话你们总不会质疑吧?!”
众人面面相觑,二姐和刘何氏居然不经意地相互对视了一眼,二人反应过来过后忙移开目光。
“你们还有什么疑问吗?没有的话,我就把桑山上这四亩地留在身边傍身,等到我们夫妻走的时候,这四亩地就分给老大和老二每人两亩。”说着,刘张氏把那四亩桑园的田契放在另一边。没有梅姑奶奶干预的时候,刘张氏还是挺果断的,毕竟她在娘家就是掌家的长女,又在刘家做了这么多年的当家奶奶——换句话来说,这世上能降服刘张氏的人,恐怕也只有梅姑奶奶这尊活佛了。
众人苦笑连连,谁敢有疑问吗?祖训就摆在那儿呢!再者,这刘老太太手脚也太利索了些,话还没说完就把田契收了回去,丝毫不给人置疑的机会。
最后,刘张氏从小木匣子的底部拿出一叠不厚不薄的银票:“这里是二百两,都是开元票号的银票,开元票号是京城的老字号了,你们都知道的,那里保险的很。这银票是祖宗留下来的,我们夫妻从没挪用过,这个账簿上也有记载,不到非用不可的时候你们最好不要挪用,凡事都得留个底线不是?!这二百两我分给老大和老二各五十两,族内宗亲一共五十两,剩下这五十两同样留在我们身边,等我们老夫老妻两个都走了你们给我们办身后事过后,那些剩下的钱给老大和老二一人一半。明白了吗?”
银票……二姐觉得心肝儿扑通扑通地跳,她还从来都没见过银票呢!还是五十两啊……
人生第一次,二姐有了一种被好运重重砸在脑袋上的感觉,昏昏沉沉的,婆婆嘴巴一张一合地在那儿说什么她都不知道了,耳朵嗡嗡的,连腿也麻了,僵硬得抬都抬不起来,这感觉……简直就是痛并快乐着。
第五十三章 惩戒
“大家先来商量一下,剩下这十六亩的田庄该怎么分配?”刘张氏拿出三张田契,一一展开来。
刘老抠瞪大了眼睛看得分明,其中有八亩是大房旁边儿的那一处良田,还有六亩是山上那田庄,剩下的两亩便是当道的那块瘦地。
“婆婆,那个……那八亩田地一直以来就是由我们大房打理的,要是能给大房的话……我们对那些事务也熟悉一些……”刘何氏还欲厚着脸皮跟婆婆提要求,却被自个儿相公刘得贵给狠狠地瞪了一眼,这才不敢说什么了。
“老二媳妇儿,你呢,你怎么看?”刘张氏冷眼瞧着二姐端坐在座位上,面无表情,深藏功与名。
二姐纹丝不动,脸上却依旧保持着端庄大方的笑容,天知道,她是听见那银票的事情给兴奋着了,以至于人都给木了。
“咳……老二媳妇儿……老二媳妇儿……”刘张氏脸上挂不住了,这老二媳妇儿怎么回事,也太不懂事儿了吧,居然敢对她这个做婆婆说的话视若罔闻,胆子挺肥的呀……哼,果然是新开的茅房三天香,这才几天哪,就臭烘烘的了!
“蠢娘们儿!干什么呢?!”刘老抠见老娘眼神不妙,还隐隐带有杀气,赶紧在椅子底下狠狠蹬了二姐一脚。
“嗯?!”二姐正在恍惚懵懂之间,却被刘老抠冷不丁地惊吓了一跳,这刚清醒过来就瞧见刘老抠那张阴沉的脸,于是她忍不住喝道,“刘老抠!干啥呀你?!”
“蠢娘们儿!你干啥呀你!”刘老抠一愣,接着急忙捂住二姐的嘴,然后冒着老娘刀子一般的目光,压低了声音说道,“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你就急急吼吼的!还说你不蠢?!”哼!要是因为这事儿让他少得了一亩地,他非打死她不可!
二姐身上直冒冷汗,忙起身来谨小慎微地对刘张氏说道:“婆婆,媳妇儿惶恐!”二姐在心里反复地骂着自己,真是狗肉上不得台面——唉,今天真是百密一疏了!
得,其实这事儿的确也怨她,是她太没眼力劲儿了,见到五十两的银票就被砸晕了一样,这才让她出了个大丑。不过……二姐眼角的余光扫过整个堂屋,发现大家对她除了好奇就是怜悯,眼里好像还带着一种隐隐的赞赏,这是怎么回事……不过当然要忽略掉大嫂对她的鄙夷目光,大嫂对她从来不都是这样子吗?!可是大伙儿这是……
二姐不知道,刘家众人倒是很多年都没瞧见一个敢和当家奶奶这样的铁娘子杠上的人了……所以大伙儿对她是一种默默的赞许,认同,以及看好,虽然……二姐现在这谨小慎微的小媳妇儿样子看上去有点儿让他们失望了……
大伙儿摇摇头,唉,原来刚才那场景一定只是个幻觉。
“嗯哼……”刘张氏冷哼了两声,也不拿正眼瞧二姐,只是坐在那儿冷冷地笑着,最后干脆还喝上了茶。
温润的白瓷茶杯,杯面上绽放着一株妖娆的墨兰,杯子里晃荡着淡绿色的茶水,闻上去像是有夏日茉莉的味道。刘张氏理财管家那是强项,可她原本就是不会品茶的人,可此时为了小小地惩罚一下这个胆大包天的于二姐,她也不得不做出一副有品位的高深派头。
二姐只得尴尬地在那儿站着,刘老抠使劲儿拉着她的衣袖让她厚着脸皮坐下,她也不肯——要是真的惹恼了婆婆,二房在分家这上头说不得就得吃些亏了。而这恰好都是刘何氏乐意看到的,二姐心里也实在不愿意看到刘何氏乐意高兴的样子。
二姐咬咬牙,然后主动上前为婆婆沏了一盏热茶,恭恭敬敬地端到刘张氏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吐一个。新沏的茶还是烫的,此时茶杯把她手上的皮肉烫得通红她也只得咬紧牙关强自忍着:“婆婆,秋日天凉,还是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刘张氏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尽是责怪:“太烫了……”
二姐顿时不敢说什么了。这都是她犯下的错,怨不找别人,她现在又能怎么办呢?!为了二房,她只能忍。
“婆婆,都是媳妇儿的错……”二姐低头认着错,还手里握着一只滚烫的杯子,大嫂刘何氏看了直乐,真是自找麻烦,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呀!
此时的于二姐也不在乎众人或探究或嘲笑的目光了,她已经把全部精力都投注于手中那个滚烫的东西上去了。她全身僵硬着,连动都不敢动,生怕自己不小心的颤抖就会把满满当当的茶水洒出去,要不就是手一滑直接把茶杯都给摔碎了……可是茶杯终究是越来越烫。
二姐脸色通红,额头上,嘴唇上,手臂上全都爬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喘息声也越来越大……
过了不知多久,刘老爹看不下去了,折腾儿媳妇儿也不带这么大庭广众的呀,要是传出去多不好……他讨好一般地对刘张氏悄声说道:“老太婆啊,我看就这样吧,老二媳妇儿她也不是故意顶撞你的……”
二姐也忙把小心翼翼的眼神递到婆婆面前。
刘张氏见状撇了撇嘴,没有说话。这是要继续下去的节奏了?!二姐觉得自己可能撑不住了……
“娘……今天不是要谈分家的事吗?怎么倒又把时间耗在这些小事儿上头了?!梅姑奶奶还在这儿等着呢……依我看啊,还是先分家,然后随便您怎么惩罚二嫂都行,只是不要误了大事才好……”刘得芳甜腻腻的声音像风一样蹿了出来,二姐突然觉得这声音就好像天籁一般,灌满了她的耳朵。
二姐感激地看了芳姐儿一眼。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既然是姑奶奶在这儿,那规矩就更要严明,这样才不失刘家的风范。”刘张氏面色庄重的说着,接着又对芳姐儿好一番训斥,“你这丫头知道什么?!今天原本你是不该来这儿的,要不是姑奶奶大度贤明,你还有坐的位置吗?!你还有说话的资格吗?!嘴里没完没了的,芳姐儿——安静些吧!”
刘得芳闻言吐了吐舌头,然后乖乖地缩在一边儿不再言语了,看二姐的眼里满是同情:二嫂,我话都说到了,也尽力了,你好自为之吧,阿弥陀佛。
二姐听着婆婆刀尖子一样锋利的话,立刻吓得气都不敢喘了。她知道,婆婆这是要杀鸡儆猴,给不安分的人敲敲边鼓,于是正好她就撞到枪口上来了……至于手里杯子的事情……呵呵,她已经麻木了。她只觉得手里一会儿是烤肉一般的炽热,她相信过不了多久,调一碗作料她就能把爬满红点的手蘸着酱汁子啃掉了——烫熟了呗……一会儿却又是一股彻骨的冰寒,她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这水热到极致就是冷呢……
二姐终于忍不住笑了。
第五十四章 解围
笑?!她为什么要笑?!
二姐手里紧紧握着那杯已经只剩下温热的茉莉花茶,鼻尖嗅着那股淡淡的茉莉清香,恍恍惚惚之间,她觉得自己好像身处于一片无边无际的茉莉花海,花枝在风中打着颤儿,洁白的花朵在风中弱不禁风地摇摇摆摆,柔弱的花瓣儿纷纷扬扬洒了一地,而她仿佛还是豆蔻年华时的模样,那么青涩,那么稚嫩,那么胆怯,她行走在花海的中央,踏着轻飘飘的步子一路穿行,渐渐的,她觉得自己好像要飞起来了,那种瞬间离地的飘忽无依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她急忙用手抓住身边一株茉莉花的花枝,却不想手里的那团东西突然发烫发亮……这一刻,她仿佛成了茉莉的精魂。
“蠢娘们儿……你今儿到底怎么了?!怎么还是这么糊涂啊你!”刘老抠一个脆生生的爆栗敲到二姐额头上,然后他顺势拂袖,只见二姐手中的白瓷茶杯在空中翻转着,划着一个个优美的圈儿,然后“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二姐见此一愣,却见刘老抠瞪着大眼睛,面相狰狞,脑门子上的皱纹都叠成了千层饼,还在那儿冲着自己又吼又叫的。二姐眨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