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之痛-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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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张汉的手机吗?”
“不是,你打错了!”对方立刻掐断了电话。
琼只好把电话打到旅游公司。
“你是他太太?你不知道他的手机?有没有搞错!”值班的小姐咕哝着,给了她一个手机号。
“喂?”电话终于通了。
“你换了手机也不告诉我?”琼说。
“你又不找我。”张汉不紧不慢地。
“我现在找你。你在哪里?”
“在井冈山!明天就回海城了。这里来了好多次,腻了!老吃笋干,真受不了。我们这次带了一批香港客人。有什么事吗?”
“我想,”她第一次用平和的语气与他说话,“离婚。”
他沉默了半分钟。
“好。”他说,“你再不提,我也要提了!”他故作诙谐,还发出“嗨嗨”的干笑声。
不管怎么说,他这次让她意外地觉得轻松。
她更加客气和委婉:“经济上我没有什么意见,你想怎么样都可以。不过,孩子要跟我。”
“哦……”看来他的确是早有考虑的了。“没问题,反正是我的儿子!再说,我还可以再找个女人给我生一个嘛!”
她笑了:“你想得美!我成全你了。”
刚才这一阵,她又出汗了,全身潮乎乎的。她重新往浴缸里放了热水,又倒了几毫升玫瑰香型的香水进去。
之后,女人像鱼一样滑进了清香的水中。
她躺好,用毛巾托着自己的头,开始给罗滋打电话。
这个时候,他也躺在床上,在敦煌阳关的一家招待所里,头发和耳朵里还留有无法清洗干净的鸣沙山的细沙。
“小姑娘,你终于给我电话了!”罗滋在电话那边叫嚷着。
“我……”她想告诉他她的决定,迟疑一下,作罢。
“我怕你手机没电。”她说,“我等你在方便的时候打给我。”
“是的,我在莫高窟的时候,手机没信号,真怕你打电话来我收不到。琼,我真是担心啊,我怕莫高窟会被风沙淹没了!在洞口站一会儿,我的头发里、肩上就有了很多沙。风一来,沙把那些路径都覆盖了。哦,对了,今天我和朋友们去爬鸣沙山,去月芽泉喝水。我们从山上滑到山下,差点被沙把我埋住了——那么干净的沙!那是黄昏,风越来越大,无法睁开眼睛,也看不清人。直到月亮升起来,风才停息。啊,多美的月亮啊,你没见过这里的天空,月亮刚升起来的时候,天空蓝得像瓷盘一样,让人心醉……”
“你醉倒了吗?”
“没有,我跑啊,大伙儿冲啊,我们穿过大片苜蓿地,向月芽泉奔去……到现在我的耳朵里都还有沙。月芽泉小多了,以前是很大的,水很多,很清,现在就那么一点点水,在芦苇丛中……”
琼说:“去过的地方,再去就会失望,对不?”
“我还是觉得很好!昨晚我给你写了信,今天托人寄出去了。现在,我忧虑的是,有一些洞窟关闭了,里面的壁画被取走了,说是拿到国外展览。莫高窟的辉煌被破坏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没法确定,我明天告诉你吧!”
明天,明天,多么美好的明天!一切都在改变,一切终于改变。
一oo在和张汉去民政局之前,琼还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办。
她借了一辆车,在中午时间去学校探望儿子。
儿子又长高了,已经有了少年人的表情,举手投足显出一些从前没有过的独立、自信。
他们坐在海边的一棵棕榈树下。海面上的阳光金色闪烁,他们都眯着眼。
“儿子,我们的生活会有些变化……”琼小心地说。
“你要出国?”男孩子睁大眼睛看她。
“不是。而是,爸爸妈妈要分开。”
“你们要离婚?”
“儿子,你知道,爸爸妈妈即使已经结了婚、生了孩子,但如果他们彼此不再喜欢、没有了感情,再在一起他们就会觉得痛苦。”
男孩子不说话。
“当然,”她又说,“这并不影响他们对孩子的爱。”
她有些紧张的看着他。他的脸上有很多绒毛,鼻尖上也是。头发有些黄,又细又软,薄薄的皮肤下面,是细小的红色血管。
他是她生命中的生命。他将来,该会是多么的英俊、完美啊!
“没关系,妈妈,”他说,“但我要求你不要离开我——在我上大学之前。”
他的冷静让她吃惊,让她心痛。她伸手搂过他的肩,亲他的额头:“我不会离开你,儿子,我爱你!”
男孩子仰面躺在沙滩上,他母亲却坐着想心事。
“妈妈,你不休息一下吗?”
“我是在休息,儿子!”
“妈妈,我上次从家里回来,发现我的包里有个本子。”
“是吗?我的日记本掉了,原来是在你的行李里。真好,是掉在你这里,而不是别的地方。”
她随即又不安起来。因为,她再写日记,是从罗滋开始的。
“你没看吧?你都看了些什么?”
“我不明白。不过,我记得第一页上面的话——我曾经到过此地……”
我曾经到过此地却不知何时、何如:
我只知门外有草地,有馨香,有叹息,有阳光普照的海岸……
“不知道为什么,”男孩子说,“今天你来了,我就想到了这些话,好像是说今天我要来见你一样。”
琼笑了,再次搂紧她的孩子:“这些话没有什么意思,但它是诗,和幻想有关。”
男孩子眯缝着眼看天空,他好像看到空气中有丝丝发亮的小虫。他靠母亲更紧些,说:“我喜欢这样的幻想!”
第二十八章 它将临近午时
(……
不管它将临近午时还是它将到达夜半。
……
我们每人走向和到达我们所能到达的地方。
——荷尔多林哀歌:《面包和酒》)一o二时间不断地把一切存在变为回忆。对于罗滋来说,这些孤独的行旅,就像做了一场美妙的梦。如今,梦结束了,飞机就要起飞,将他送回现实的土地。飞机升空的瞬间,他感到自己轻如气体,那是多么难得的感觉,奇妙无比。很快,大西北寂寞的夜空、遥远的雪山、长满了骆驼刺的戈壁滩,又留在了身后,留在夜晚的另一边。
在这之前,罗滋还做了一个令人震惊的重要决定——他拒绝了洛克菲勒基金会的邀请。因为这个基金会的诸多条件是他不能接受的,比如说要他放弃自己的国籍,不许他参加任何非基金会安排的任何活动,哪怕是和艺术无关的。此后他创作的所有作品,无论展览、出版、交易、捐赠,都必须是基金会全权处理。甚至,他的居住地和工作室的选择,也得由公司来选定、安排。
也就是说,按照基金会的种种条款要求,他将不过是他们的绘画工具。
毫无疑问,他们会对他进行更好的包装,给他足够多的钱,让他在国际上享有更高的荣誉和地位。但他们剥夺了他作为一个中国人的身份,剥夺了他作为一个艺术家的自由,剥夺了他作为一个中国画家的尊严。这几个方面的任何一项,都是他无法忍受的。
在大西北游历期间,罗滋接受了甘肃电视台的采访,公布了他的这个决定。并通过甘肃电视台,将他的录像录音转给美国华盛顿电视台、加拿大国家电视台和澳大利亚my电视台。他莅临华盛顿接受洛克菲勒基金会荣誉证书的时间,也将无限期地推迟。
在飞机起飞之前,罗滋又给琼打电话。
这些天,她很兴奋,电话里总能听到她的笑声。她说她忙,又很顺利的完成了一些重要的事情。
他了解她的工作,什么事都需要一丝不苟,但基本上保持一种恒定的状态。她的兴奋肯定不是来自工作上的。每一次通电话,她的声音都是那么轻快、欣喜。她变了。
这种变化让人喜欢。
“小姑娘,你真的会来接我吗?”
“当然啦!”
“你穿什么衣服?我猜,是蓝色的吗?”
“当然,是粉蓝的那件!”
那是他最喜欢的。
知道他喜欢那衣服之后,她曾经又买了同色不同款式的两件。
一o三罗滋到达海城市以后,一辆灰色的别克小车将他和琼接到海滨一座大别墅里。
这是李恩的别墅。李恩的太太明天就从加拿大归来,为了庆祝,他准备了一个小型的周末酒会。说“小型”,其实来了不少的人,许多人罗滋都不认识。
李恩给罗滋这样的礼遇,其实是有原因的。因为罗滋放弃了洛克菲勒公司的邀请,他才得到机会,成为洛克菲勒公司艺术院的驻院画家。
别克车一直开到别墅主楼前,一身白色西服的李恩出来迎接他们。他抓着罗滋的臂:“好家伙,是不是我不叫你你不回来啊?”
接着,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琼:“欢迎你,琼小姐!我几年前就知道你的,今日得见,十分荣幸。你这么美丽,难怪罗滋入迷啊!”
李恩想给琼来个西式拥抱,琼巧妙地回避了。
她知道他怎么看她、看她和罗滋的关系。为了小小地回敬他,她故意假装不知主人的身份,恭维道:“噢,罗滋能和您这样的大亨交朋友,才真是荣幸呢!”
李恩摊开两手又耸耸肩:“哪里,我们都是穷艺术家,但我比他还不如。他肯来,还带了你来,真是赏脸!至于这些,”他巨大的手臂在空中挥了一圈,“都是我太太的。搞艺术,可悲啊!来,我们去那边!”
李恩往前走的时候,罗滋对琼耳语:“李恩离婚了,娶了现在的太太,是加拿大籍华人,准备来海城市定居。”
草地上已经摆好了回旋型餐桌,雪白的桌布,鲜艳、硕大的红、黄、粉色玫瑰,据说是加拿大的品种。还有不少进口水晶器皿。
因为快近傍晚,桌上还摆了铁花烛台,各种颜色的蜡烛也已经插上。
草地另一边,坐在白色休闲椅里的客人们,女人占多数。她们装扮华丽,名牌罗列,五花八门。
他们看见罗滋就叫了起来。
琼凑近罗滋耳朵:“我不知道你要带我来这样的地方,我朴素得过分了!”
“很好的!”罗滋回答她:“中国没有贵族,所有的贵族都是扮出来的。”他指叽叽喳喳叫着的人们,“他们是有了钱之后才变成这个样子,而不是生来就是这样,你用不着感到抱歉的!”
罗滋扶着她的腰,走入人群中。有些女人上前打招呼时,搂住他,琼不得不让开些,心里十分不快。
等大家稍平息之后,罗滋把琼介绍给他们。
一个年近五十黑皮肤黑眼圈的短发女人笑容可掬,嗓音轻得像小女孩一般说:“琼小姐,好漂亮!”联想到主人介绍罗滋是刚下飞机,这位故作关怀的女士别有用心地说:“你是空姐吗?”
“不,我不是。”琼对她笑笑。海城真小,琼认得这个专栏作家,而她的邻居又刚好是琼的同事。那位同事曾经在上班时间一边甩动着报纸,一边对大家说:“她那么老滑、市侩,却一写文章就是‘星星对月亮说’之类,真肉麻!”
“那么,你是哪里人?皮肤那么白,真难得!做什么工作的啊?”“老星星”说。
“我重庆人。”琼回答。
罗滋接口:“她没工作的,我家乡的村姑,我刚去接来的。”
“好!好!”
另一个笑眯眯的胖女人真诚热情地拉琼坐在自己身边。
一o四暮色已经升起,天空变得幽蓝。
隆重的晚宴,在浓重的黄昏里铺排开来。今天的鸡尾酒,是子弹壳酒吧的调酒师调制的,阿林和他的女友安澜,就坐在罗滋的旁边。菜式则是中西结合,中菜好吃,西菜好看,既满足肚腹,又满足了虚荣,更兼顾了有钱、时尚男女的格调。
举杯之后,大家一边吃一边聊。
琼注意到艾艾一直在打量自己,便也打量一下她。
立刻,她已经感到自己很不喜欢这个女“文学家”,不喜欢她那爆炸式的发型、过于坦露的丰满的胸部和紧身的花衣服。还有她的大耳环、棕色眼影。
但她还是对女“文学家”点点头。
艾艾不再看她,转而注意男人们的谈话。
“听说《思想者》老早就已经被本地的美术馆复制了。”
“多少钱?”
“十万。”
“谁看过《罗丹的情人》?”招延伸问。
“电影吗?”有人问。
阿林说:“我有这个碟,谁要看可以借。”
“借我吧。”一个手臂细长的瘦女孩说。她是个服装模特,双肩平直,平坦的胸部,是薄型女人中的“太平公主”。她伸手递名片给阿林,手指也瘦长如飞禽。未等阿林接过,他旁边的安澜已伸出两个手指夹走它,说:“你找我会更好些!”
沈仁亢不断地切他盘子里的牛排,说:“我读过安娜?德贝尔的《一个女人》,是这样描写卡弥儿的:轩昂的额头,灿烂的眼睛,骄傲、果敢、爽朗、优越和快活。实在想不到这样美丽而富于才华、充满灵性的女人,会变成一个毫无用处的老女人,那么孤独地死去!”
“是的!”艾艾好像要站起来,她语音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