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姬-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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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遍一遍地听下去。
从歌曲概念到编曲方式,从唱腔水准到副歌走向。他的脑中仿佛有一把手术刀,细细地切开这一个个音符。
在这柄极为单薄的刀刃尽头,是那个身着制服的少女,抿紧了嘴唇,定定地看向自己。她很是安静,只是不住强调:“我希望你能够听一下。”
她的态度如此生硬而稚嫩,让人难以相信,就是这同样一个人,处心积虑地接近自己(尽管以一种拙劣的方式),只为了将自己的创作灌入对方耳中。
手上的烟早已燃尽,他急急将烟尾往烟灰缸中一塞,从露台上回身到录音室中,伸手在唱机上取过CD封套。
词曲弹唱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以黑色的油性笔,认真地书写着——
席羚。
一笔一划,似乎那就是她的梦想所汇聚成的了。
是她吗?他这才想起来,他根本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根本不在乎。
他只是没有想过,那因为过于年轻而美丽得近乎稚嫩的身体,竟藏有如此巨大的音乐潜能。
他开始在乎。
萧纪友捻灭手中那支香烟,拨了个号码给他的助手。“Rocky,有件事要拜托你一下我昨天用的另外一部手机,好像被我丢在公司里了。麻烦你来的时候,顺便给我带过来。”
“好的。你放在哪里?”Rocky是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充满活力,连话筒中传来的声音都像一股清风。
萧纪友却想不起来自己把它丢在哪里了。他想了想,“你在我工作室的桌面上翻一下吧。”
“好的。”Rocky的声音依然充满活力,“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没有了。”
、再见,童 贞(五)
整整一个星期,这个给席羚留下号码的手机一直保持畅通,但萧纪友始终没有接到过她的电话。
将车子停靠在楼下,萧纪友看了看这座公屋大楼外层——浅黄色外墙早已污渍斑斑,共用部分因年久失修,也已破落不堪。多少户人家的窗户,不是黑糊糊便是灰扑扑,充满人间烟火气味。倒是大楼外的公共空间,有不少十几岁的少年在打篮球,生机勃勃。
他的车子驶过来时,有不少在场边看少年打球的女孩子,开始将脸转向他。
是日,萧纪友只着白色POLO衫,卡其色球鞋,身上没有一件多余的首饰。他将席羚的房间号默念了一遍,戴上太阳镜,才步下车来,往大楼走去。
4楼。403房间,闸门半开着,可见里面有人。
他将闸门全部拉开,手腕反转,在门上扣了三下。
里面没有动静。
他再扣了三下。
这时他听到有脚步声传来,接近门边。
然而又等了好一会儿,门终于开了。
他见到那个女学生的脸浸没在室内橘色灯光的氤氲中,因着室温高的缘故,脸上似有胭脂红,只是一双眼睛熠熠地亮,一如当日通澈。
她逆着光,没认出他来,只觉一高大人影挡住她视线,眼中露出狐疑,简明地,“你找错地方了。”二话不说,便要将门关上。
他一把伸手抵住门,然后将太阳镜摘下。
她一怔。
萧纪友笑笑:“还不让我进来?走廊上热死了。”
席羚的脸上却闪过片刻犹豫,而后把门拉开。
一个狭窄拥挤的空间呈现在他面前。屋内放着大柜,折叠形方桌,几张凳子,从窄小的客厅里可以见到厨房和睡房。书和唱片都堆在柜顶、沙发和墙角边。
席羚将沙发上的书和唱片抱起来,将它搁在墙边。她看着萧纪友,指着沙发,“你坐。”又将落地风扇从屋子一角使劲移过来,朝向沙发的位置,才蹲□子按下开关键。那风热热的,扑到她脸上,拂起她脸颊两边的头发。
“不好意思,我刚刚在煲粥,没听见有人敲门。”她说话温婉有礼,跟上次那个固执的少女大为不同。她边说边走到厨房里调节火候。萧纪友只见到她的大半张脸,微微低垂,因着厨房的格外闷热及不通风,让她两颊看上去绯红绯红。细密的汗珠布满在她的前额上,沿着白皙高挺的鼻梁缓缓往下滴,她飞快地抬手拭去。
“你的吉他呢?”萧纪友问。到现在为止,他都难以将眼前这个女孩和上次在酒店所见那个视为同一人。
“在房间里。”
“把你的其他作品演奏给我听吧。”
席羚抬起头,那双乌黑的眼珠从厨房那头直看着他。她说,好,便擦擦手,往房间里走去。萧纪友走
在她身后,“你一直没有联系我。”
“我家里有点事。”她没有回头。
“你这个星期都没上学,是因为这原因?”
席羚没料到他知道得这样多,似乎有点惊讶,转过脸看了看他,又垂下睫毛,“是。”
两人已走入房中。萧纪友看到角落两边各放着两张小床,其中一张床上方的墙壁上贴着The Queen、Pink Floyed、Guns & Roses、Radiohead等乐队的海报,床边放着一把木吉他。
“你不玩电吉他?”
“玩。但是之前有点事,我把那柄吉他卖了。”
“你的歌在哪里录?”
席羚看了看他,又转过脸去,用手指了指前方,“这里。”
说着她撩开面前的布帘,萧纪友这才发现这墙其实是一道厚实的门。她用力推开门,里面露出一个简陋的控制室,陈旧的长条木桌上,搁着一台残破的电脑及主要设备。她站在这里,回头看萧纪友,“就是在这里。我自己搭的简陋录音棚。”
他上前几步,伸手推开通往录音室的门。那厚重的门发出砰吱的怪声。随着门被推开,映入萧纪友视野的是一个四壁垂着红色的吸音幕布的房间,木地板上,孤伶伶地伫着两支麦克风。房间一隅,放着卷起来的灰绿色旧地毯。
萧纪友伸手摸了摸墙壁,手上触到幕布后的海绵软包。他问,“你自己弄的录音棚?”
“是。”席羚的样子却有点不自在。
这个少女也有自己古怪的自尊,不愿在专业音乐人面前,显出自己的窘迫。她说:“就是这里了。”接着便转身退出去。
萧纪友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将录音棚的门关上,又问他,“现在,你还要听吗?”
他走到书桌前,取过她的吉他,不客气地坐在床沿上,开始慢慢调弦。未几,他将吉他递给她,“唱一首。”
席羚接过,抬头看了他一眼,开始边弹边唱起来——
“草原上没有鱼,海洋里没有牛,
你端着一杯清水和一杯牛奶,到底要去哪里……”
清风从席羚身后的小窗扑入,挥去这室内的闷热。窗帘像被无形的手扑打着,不住扑到席羚的手臂上,像是在附和着她的节拍。
萧纪友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受到乐器的限制,这首歌是拙朴的,不似她demo中的其他作品般华丽,歌词还显得有点无厘头。但此时此刻在这简陋的公屋一隅,由这穿着纯色短袖上衣短裤的女孩子演奏来,却别有一番民谣风。不远处的厨房,传来肉粥翻腾的咕嘟咕嘟声响,还飘来阵阵香气。
萧纪友从床沿上立起,向她走来。席羚注意到他的走动,抬起眼来。她的手上仍自弹奏着音符,只是不再吟唱
。
萧纪友用手按住她的,乐声停下。
她怀里紧紧抱着吉他,盯着他的眼神,竟有点少女特有的紧张。不知是因为这将决定自己前程的时刻,还是因为这个年轻俊美男子身上散发的成熟气息。
他这才发现,她原是如此的青涩。那一夜在她身上,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萧纪友微笑:“你还有其他作品?”
席羚点点头,丢开怀中的吉他,将它轻轻放倒在床上,站到屋角处,打开衣柜,从里面翻找着她的东西。萧纪友见到她的衣柜里,只有校服和运动衫两种款式,除却校裙以外,连女孩子应该穿的裙子也没有,他此刻突然意识到,自己踏入了一个从未进入过的世界。他又想起刚才经过的那片公共社区,那些孩子们看着自己和车辆的目光。
席羚拿起一叠Demo带和乐谱,刚回过身,手机恰在此时响起。她将东西放到一边,接过电话。
萧纪友见到她的神色变得紧张起来。
“好的,我马上到。”
挂掉电话,她抬头看他,正要说话,他已经开口,“我的车在楼下。我送你去。”
“谢谢。北区医院。”
萧纪友一边为她拉开闸门,一边问,“是和你一起住的那人?”
“是,”席羚点点头,“我的外婆。”
两人来到楼下,这时已近傍晚,先前在场上打球的少年,此刻在场边喝着汽水逗女孩子聊天。在场上打球的,已是换了另一些人了。
萧纪友为席羚拉开车门,她无声地钻进车厢,像一只毛色纯净的小猫。
这时,不仅场边的人,连场上正打球的人都停止奔跑,纷纷转过头来着他们。
“那个是谁?”
“住在四楼的,长得很好看,就是个性乖僻,从来不跟我们来往。”
“废话!我知道她!我问的是旁边那男的!”
“我怎么觉得像萧纪友啊……”
没等他们看清楚,他们的车已经飞快驶离了他们的视野,只留下大伙儿争论一番,毫无结果,最终大部分人的结论是:住在公屋的人,怎可能认识萧纪友那种人?很快,他们又将这事抛在脑后了。
赶到医院时,医生说席羚外婆的病情突然反复,需要马上动手术。“你是她的唯一亲属,需要你为她签字,手术才能够开始。”
席羚简单地扫视一下,依旧是医院关于免责声明的惯例条文,飞快提笔在文件上签名。
护士向她展了个手势,“请到前面收费处交费。”
席羚的脸上忽然现出欲言又止的神情。她此刻只穿着最家常的单色衬衣裤子,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细小美好,俨然一个初中生的模样。萧纪友简直难以相信,这个女孩子在不久前跟自己曾有过纵情欢愉。
他将
一张英俊的脸转向那护士:“收费处在哪里?”
对方一时觉得呼吸不稳,微笑道:“沿着走廊过去,左转后就可见到。”
他回头向着席羚:“把东西给我。”
她抬头,眼神中闪过讶然,只听他说,“是我借给你的,日后在你的薪水中扣除。”
“什么?”席羚听得“薪水”二字,惊讶地抬起头来,眼睛直盯着他。
“我会买下你的作品。”
、再见,童 贞(六)
这座希腊风格的独栋别墅,楼高五层,尽管位置低调,但是仍不时出现在娱乐杂志上。因为这里是乐坛名人乔杜的家。
“萧少爷,喝茶。”乔家的佣人将沏好的龙井递上,驾轻就熟地称呼他。萧纪友却一时不适应。
自从十八岁搬离了乔宅后,整整八年的时间,萧纪友像客人一样,只在某些时候回来。他和乔杜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倾向于相谈公事,而非私事。
“现在BLACK J已经风头一时无两了。单曲、专辑统统热卖,演唱会一票难求,好评如潮。你有什么打算?”此时此刻,乔杜坐在沙发这头打量着萧纪友。他保养得至为年轻,穿着滚银边的丝质睡袍,脖项间一条细细的项链上,挂着泰国求得的四面佛坠子。
萧纪友知道,每次乔杜问别人有何打算时,自是他本人已有打算了。
他只作不知,作出一副慵懒之姿,“哪有什么打算?继续写歌,继续享受这当大众偶像的光荣。”
却哪里敌得过乔杜老奸巨猾,及时捉住这条尾巴,“你看,与其跟另外三人共分一羹,不如独放异彩。”
哦,他明白了,原是作推心置腹状,建议他单飞。
这时传来清脆利落的脚步声,有少女喊了声“爹地”,便将白玉似的手臂环住乔杜的脖子,在他脸颊上重重地吻了吻。乔杜脸上泛起了笑,问:“不是说和朋友看音乐剧?这样早便回来?”
少女的手仍环绕在慈爱老爸的脖项间,声音带着笑,“不看了,她们都忙着要约会,便都散了。”一张脸抬起,脸上淡淡的脂粉,美丽异常的双眼看向萧纪友。他只朝她微笑。
不得不感谢她,这个时候回来,恰好中止了刚才的谈话。
“坐下。”乔杜拉过女儿的手臂,引她到沙发上,坐在他身边,“我正跟你哥哥谈论他单飞的事呢。你可有什么意见?”
乔希汶的目光定定地看着萧纪友,像从他的脸上看出对方的想法。他却只是一径的微笑。良久,她一笑,“爹地,你想将一台吸金机器拆分成四台?”
“是不是四台,得看他们各自的能耐。我对纪友毫不担心,作为主音的弥嘉自是人气高企,司晋则是个大受欢迎的美少年,至于乐戈……”乔杜的眼中似乎流过哗哗的铜银色泽,音符落在他耳中,都成为钱币掉下来的声音,“作为偶像,他们的生命力取决于人气的强度与长度。”
萧纪友不语。
当年他屈服于乔杜的压力,答应走到幕前,是因为他答应过他,尽管他会将他们包装成偶像,但乐队成员人选、音乐定位上的事情,全由他自己控制。
佣人忽然递过电话:“老爷,是影业公司的韩先生。”
乔杜马上端正身子,拿过电话,边热情
洋溢地交谈着边步出露台。
是的,乔杜的野心,怎仅仅限于乐坛呢。
乔杜的大宅在山顶的另一边,三十几个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