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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德珍-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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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个家?”

“爷爷家。”

车子移动起来,德珍看向窗外,仲寅帛在一个红灯路口动手脱了自己的外套,他里头穿着一件芦扉花纹样的衬衣,这是民国初年上海崇明地区的代表性纹样,但他的衣料显然金贵了许多,那光感十分想惹人触摸。

车子进了花园里,最终停在惊雀巷西口,她与他都知道从这儿走这巷子有多长,他既然执着,她只好放任。

德珍走在前头,步伐不大亦不快,仲寅帛跟了一会儿,最终抿了抿嘴角追了上来,拉住了她手腕。德珍回头看他,只道了两个字:“放手。”

“不放。”

“我说放手!”她加重了语气。

他一字一顿,“不!放!”

她咬过下唇,瞪大眼睛看他。

一年前他招惹她时,回想起来都是毫无顾忌,肆无忌惮的,时间也没过多久,她还是原来的样子,只不过头发长了,眼角梢多了一丝倔强。此时他再看她,再去触碰他,既向往又恐惧,他已经失去过她一次,老天却要叫他再失去她一次。多残忍啊!

他看着她的脸,一个字一个字从牙关里挤出来:“想报复我是是不是?好,你来!我从没做过好人,不差你这么一个往我身上捅刀子,往这里来啊,来啊你!”他握着她的手往自己心窝子上狠狠地戳,那张英俊的脸扭曲到失态,但仍能感觉到他正在努力抑制自己的愤怒。

德珍试着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狠狠瞪了一眼,握得更紧了,“真当我是死的吗?我说过离姓科的远一点,忠言逆耳是吧?还是你心里被那几句甜言蜜语逗得高兴地很,以为下家有着落了?岑德珍,拜托你能不能醒一醒,要找也找一个更强的男人回来气死我啊,科达明算是个什么东西,值得你这样!!”

他这几句话还没说完,德珍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她的双肩被他紧紧抠住不能动弹,她不想听他说这些刻薄的话,却又无处逃生,真的就和十字架上的受难者一样,被死死的钉在了那。

“那你呢?”

“……”

“那你这样算什么?”当初难道不是从他这张嘴里亲耳听到的那些决绝吗?他又有什么立场指责他人的作为?他又凭什么管辖她的人生,对她指手画脚?他!凭!什!么?!

仲寅帛一怔,忽而觉得掌心一烫,骤然弹开落在她肩头的双手,踉跄的倒退一步。他失措地看着德珍,只看见她眼底水光粼粼,像是对他无声的控诉。

是啊,他这样又算什么。

“我只是……”失了底气,却仍不忘记为自己辩解。

德珍罕见的咄咄逼人,“你只是什么?”

“我只是……不能忍受……你把我的心跳弄快后……再逃跑……”他怅然若失的喃喃自语,像个受屈的孩子,亦像厚厚的日记本里一句轻描淡写断断续续的无主情话。

德珍僵了一下,心头涌现无数凄楚,她仍记得当初自己是怎样被轻易放弃的,她也仍记得此后自己如何漫长将自己治愈的,那些痛,那些苦,岂是这样一句幽怨的嗔怪能抚平?!

他越是这样,她越是想变得狠毒,绽放冷笑送与他,“够了仲寅帛,我不是一件物品,不是你说捡起就捡起,放下就放下,我爱过你,那就够了,现在,我可以不爱你,你大可不必在我身上浪掷你宝贵的时间,以免误了你的大事。”

他如雷贯耳,抬起头来看她,很想强硬,却再也无法强硬。

德珍深吸一口气,肩膀提高,又落下,机械地转身。再不走,心就要淤青了。

上一次,她这杯茶还没端来,他已经起身走了。

这一次,她如何忍受这样无情的 ?她花了一年时间整顿自己,可不是为了将人生推翻整个重来。

幽深的巷子如同一根漫长的喉管,仔细吞咽着她的心痛和悲漠。她走得飞快,始终没有回头,直到家门口,闪烁的眼神带点小坚定,吸了吸鼻子,她推开院门。

既然已经在心里说服自己接受现状,就会不断反复强化,让自己真正去接受,说是强迫也不为过,可是在一份心痛面前,她不想再当一次傻瓜。

她总是告诉自己,想漂亮地活,那就必须牺牲一些什么。

告诉父亲母亲暂时不想住公寓,她想陪爷爷,父母没说什么,他们总是对她的决定无比信任。

夜里她独自辗转反侧,她想,这一年,她失去的不仅仅是时间,也是关于生命的段落,她勇敢地将自己活成一幅清远幽静的水墨简笔,不见繁华喧嚣,只留给人一抹若有似无的清远光影,朦胧是好的,可是那个人一出现,就如一阵狂风轻易吹散用回忆堆积起来的迷失雾团。这样一来,她的背影就再也不能若有似无了。

4点钟,她穿了外套起来准备出门散步,穿过客厅,经过厨房时,留心看了一眼,却惊讶地看见爷爷正抱着一个玻璃罐站在储物柜前,爷爷也看到了德珍,下意识的将那罐子往身后一藏。

德珍打开灯狐疑地走过去,“爷爷,你需要我帮你打开吗?”她看着台子上一溜的各色干货罐子,香菇木耳笋干金针菇,边上还有红糖黑糖枫糖绵白糖。

身穿睡衣的岑润荩有些赧然,迟疑地将手里那罐葡萄干递给德珍。

德珍接了过去,试着拧开,可是瓶盖吸了空气,靠蛮力根本不行,她才拿起开罐子用的小起子,爷爷紧忙拦住了,讪讪的说:“我不吃了。”

“您要是饿了,我可以煮几个鸡蛋。”德珍说。

爷爷甚至有些仓惶,重重地摇摇头,将台子上的罐子一个个全部塞回柜子,然后回房继续睡觉。

德珍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奇怪他的举止,更好奇爷爷竟然没过问她早起的原因。摇摇头,她拢着外套出了家门。她试着在巷子里跑步,五点钟天发白,路灯一盏一盏熄灭,晨曦照着她满头大汗的脸庞,好似绽开的莲荷顶着露珠。

胸腔里热得像要炸开,进了院门,她将双手撑在膝盖上弯腰重重吐息,等呼吸稍显平静才直起身子进了屋子。

宝凛已经起床了,正在料理和龄母子早餐吃的食物,奶瓶泡在热水里消毒,见德珍进来了,她灿然的笑了一个,“德珍姐姐。”

那一瞬,德珍误以为见到了黎阑。

她怔了一秒,才缓过神来,露出笑容说道:“早安,宝凛。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不用了,我这儿都快好了。”

“爷爷的粥呢?”

“也好了。”小姑娘热情地笑笑,建议道,“如果你不忙,替我往粥里搁半勺绵白糖。糖罐在第二格柜子里。”

她是个做事麻利的小姑娘,但到底是年轻,早起还爱困,对德珍说完话,仰着头打了个悠长的哈欠。德珍打开柜子取出糖罐,本以为这不是件难事儿,可那盖子就是没动静。她皱眉去找起子,可起子却不见了。

宝凛关了水龙头问她,“不好开吗?”

德珍无奈地点点头,好像真就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连这么点儿小事都做不好。

宝凛往围裙上擦擦湿手,接过德珍手里的糖罐,抵在大腿上,用力一拧。

没拧开。

她不甘心,又试了一次。仍然没打开。

这时候爷爷起床了,见德珍也在厨房里,于是走了过来,“都怎么了?”

宝凛 嘴不说话,是德珍回的话:“糖罐太紧了,我们打不开。”

爷爷看了一眼那纹丝不动的糖罐,清了清喉咙,沉声说:“给我吧。”

厨房里的两个女孩儿都很怀疑,但爷爷已经先发制人,将糖罐子拿了过去,二话不说,虎口钳着瓶口,“噗”一声,罐子里的空气跑出来,手指一拧,瓶口就开了。

他镇定自若的将糖罐交给宝凛,“喏,给。”

德珍诧异了片刻,继而笑起来,“爷爷你宝刀未老啊。”

宝凛却十分不情愿的将罐子接了过去,轻轻的“哼”了一声,好不别扭。

德珍在这一老一小之间逡巡一阵,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八成是老爷子倔脾气犯了,哪里得罪了这个同样脾气倔的小姑娘,他老人家男子汉大丈夫不好委曲求全,只好半夜起来将瓶瓶罐罐悉数拧紧了,等着小姑娘开口来求他。

呵,真幼稚。

岑润荩早前被孙女撞破过,现在即便得意也不能做的太明显,爷孙俩对视一眼,对彼此作为心知肚明,一前一后出了厨房,只有傻姑娘宝凛一个抱着糖罐稀里糊涂地蒙在鼓里。

德珍扶他在沙发上坐下,将早报递到他手里,又从抽屉里取出老花眼镜给他戴上,轻声笑道:“您干嘛对她用这种计谋,就不怕其他人知道了笑话您?”

老爷子调整了一下眼睛,从眼镜上缘觑了眼了然的德珍,干干的清清喉咙,装作没听见。

德珍也不继续拆他台,好笑地离开客厅去了哥哥嫂子的房间,他们夫妻俩还在熟睡,但小东西却已经醒了,见德珍的脸在眼前一阵放大,蹬蹬小腿,吐了一个口水泡泡,被德珍轻轻抱起,满足地趴在德珍肩头咿呀了一声。

德珍抓起小床上的薄绒被,半裹着小家伙,垫着脚尖出了卧室,轻轻带上房门回了自己房间,她将小东西放在自己床上,熟练的给他换上新的纸尿裤,换好贴身衣物,给他洗了脸,擦了头发,这才将他抱到客厅给爷爷看。

这期间他没有因为被 来 去而苦闹,至多也就哼哼了两声,德珍看着他,他确确实实是个叫人省心的小孩儿,甚至乖得叫她有些憧憬,以后她若成了母亲,也得生一个这样的才好呀。

念头一起,等回过神来时反倒把自己给愣住了,她定然是会结婚生子的,可不知怎么的,那些步骤对于她却是遥远虚无的。

她微笑地看着爷爷膝盖上的小东西,想起了自己还落在工作室的那块黄铜版画,“爷爷,今天下午我得出门一趟。”

“有事?”

“我刻了一张版画给他,太忙都忘记了,现在才想起来。”

爷爷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天气好,多出去走走也好。”

“妈妈订了一箱鸽子蛋给大嫂,大概傍晚能送来。”

“替我谢谢你妈妈。”

“知道了。”德珍轻描淡写的站起来,回房间洗澡换衣服。

日子是可以荒凉而平淡的,或许偏执的寻找细枝末节的隐约,彷徨在迷离情节的上游只是一种时间上的浪费,老天也许早就在掌心纹路里标记上你苦苦寻觅不到的福祉,只是你无法看到而已。

她终将会朝来自他人的赞美努力,雕刻时光,动人而美丽。


花都开好了(四)

雨薇的婚礼当天清晨下了一场小雨,德珍出了家门站在惊雀巷里,淡淡的雨水味道带着绿色植物特有的清香,滴答滴答,一如是时间的敲击。

她不是伴娘,但雨薇要求她必须盛装出席,雨薇并不介意德珍来抢她风头,反倒恨不得德珍花枝招展惹人眼。作为新娘,她想直率地炫耀自己高贵大气的朋友,泰然地享受那份与有荣焉。

德珍一早出门回母亲的公寓,管家说她父亲去河道划船了,还有一个小时才能回来,她母亲却还在睡觉。王槿鸢是个不带心事的中年女人,她爱晚睡晚起,享受运动完的丈夫回来叫她起床,她是个婚姻中女子的良好范本。

德珍去厨房,为母亲做了早餐,端到她的卧室。王槿鸢 眼睛起来,打着哈欠喝了口咖啡,这才对女儿招招手,德珍凑过去被她亲了亲,“早安,我的宝贝儿。”

“早安,妈妈。”德珍笑。

“你爷爷好麽?”

“他很好。”

“哦,告诉他,我也很好。”

“好的,妈妈。”

王槿鸢微微扬唇,伸手摸摸女儿的头发,“你真美,宝贝儿。”

“那是因为我是你生的啊。”德珍垂眸为她撕掉面包的边边。

王槿鸢笑意更甚,说道:“你爸爸听了可要不高兴了,没他的份。”

“怎么会。”

王槿鸢看着她这一生最得意的作品,心里很宽慰,“亲爱的你知道麽,你是我每天早晨睁眼的理由。”

她是个骄傲的女人,当第一条皱纹爬上脸庞,她开始学会叹气,尽管上天厚爱她,赐予了她一切,但她仍然避免不了因衰老而产生自厌,但牵挂却总能大过这份自厌,而这份牵挂的来源,一半来自于她的丈夫,另一半来自于她的孩子。

她已经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美好的一切都呈现在她这个女儿面前,却始终觉得,仍然不够。贪心导致她对德珍抱有缺憾,但丈夫总说,德珍应该用自己的方式活着,不应被他们干预。

于是,这个女儿最终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固然是美好的,乖巧可爱的,但她的心,却有伤痕。

德珍像个小女孩儿一样被妈妈抱进怀里,听她说:“我最近认识了一个不错的年轻人,有空你去见见?”

德珍闭了闭眼睛,没有拒绝,“好的,妈妈。”

岑慎其回来的时候,见到女儿也在家,显得十分高兴,他上前拥抱了一下他可爱的女儿,“怎么舍得回来了?”

“今天是朋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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